1959年春,长汀县城的午后乍暖还寒。一名身材颀长的小伙子蹲在院角的水缸旁,双手反复搅动泛着氯味的漂白水,神情里透着不安与执拗。布包褪色成丝丝缕缕的苍白,他盯了许久,忽然拍了下缸沿,低声嘀咕:“真有字!”这一刻,范家定—生于1934年的闽西农家子—不知道自己即将推开怎样的大门。
往前推二十五年,1934年11月,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已近尾声。长汀山区小路尘土飞扬,一位骑骡子的孕妇在两名乡苏维埃干部护送下敲开了范家院门。陈聪秀端着铁锅,错愕抬头,看见的是一副大肚军装。一句寒暄过后,土墙老屋里多了个沉默的女战士,也多了一段隐秘的使命。
战士姓唐,更多信息却被她悄悄锁在心里。临产那夜,油灯摇晃,她咬着毛巾,强忍痛呼。孩子哇地一声落地,她只是轻抚额头,转身就把婴儿塞进陈聪秀怀里。陈家夫妇慌了神,唐姓战士却故作轻松:“我得跟部队集合,这娃拜托二位。”说罢,披星戴月离去,只留下脸盆、箩筐和一块洁白包裹布。
日子像山里的雾,悄无声息地飘散。1949年解放军渡江时,范家定已经十五岁,背篓里拴着镰刀,也背着满腹疑问。可父母嘴紧,每当他问及身世,老两口只笑着摆手。直到1952年的除夕,饭桌边多出的空杯子让气氛有些沉。范其标把酒撒在院里,只抛下一句:“你娘,是打仗的人。”短短一行字,把家定的少年时光掀起漩涡。
那年春节过后,他索性向父亲讨来那几件旧物,反复端详。白布被染成蓝灰,原字迹若隐若现。谁写?写了什么?答案始终含混。家定白天在县公安局协助抄录档案,晚上守着煤油灯琢磨化学小试验。漂白粉的念头,是一位看门老同志提的:“把布丢水里泡泡,说不定能显出来。”听上去像玩笑,却正合他急切的心思。
接下来的场景,像电影定格。溶液咕嘟冒泡,蓝色纤维一点点脱落,一行行黑墨浮现:“送胜利县平安区琵琶龙乡卫生材料厂交,唐一贞同志收”。“唐一贞”三个字,让他只觉脑袋嗡鸣。母亲原来有名有姓!可她在哪?还在吗?
家定跑遍县志、区志,又翻军史资料。胜利县早在1951年改做上杭县,琵琶龙乡早并入别处。他顺着零碎线索向省军区写了求助信。四个月后,福州的回函送到他手里:唐一贞,1935年随红军北上长征,解放后任解放军总后卫生部干部,已于1950年病逝于北京。同一份资料还提示:唐一贞生前的配偶,系中共中央宣传部原副部长、时任国务院副总理陆定一。
一页薄纸,改写了二十五年的身份。尘封的父系血脉,竟系于共和国高层。举目山河,一时恍如隔世。家定不敢贸然北上,再三斟酌后给陆定一写了信。措辞拘谨,唯在末尾附上那块已经清洗干净的包裹布照片。没想到,两周后便收到对方亲笔回信,只寥寥数行:“来福州详谈,定一。”
1980年6月,福州宾馆一间质朴会客室里,六十六岁的陆定一推门而入,见到身着蓝衬衫的小伙子,微微愣神。良久,他握住家定手腕,声音低哑:“模样像你母亲。”双方均未说更多场面话,只把那方陈旧包布放在桌面。岁月折痕还在,字迹却仍清晰。家定轻声道:“这是您和母亲唯一的合影。”陆定一抬头,眼圈突红,点点头。
相认之后,没有豪言,也没有煽情仪式。陆定一提出让家定进京工作,家定谢绝,坚持留在闽西林业部门。“根在这儿。”他笑得憨厚。陆定一理解,只嘱咐他常写信,叮嘱保重身体。
陈聪秀、范其标逢人提起,都拍着大腿感叹:“年轻时收了个宝贝。”乡邻们听得啧啧称奇,却也替老两口高兴。1984年冬,陈聪秀病重,家定守在床前。老人家握着他的手,满意地说:“你娘当年说把娃给我,我算是没辜负她。”说完慢慢闭上眼,嘴角还带笑意。
再后来,范家土屋翻建成新瓦房,墙头那株老柿子树依旧每年红透。村人议论起这段故事,总爱感慨:战火连着血脉,风尘遮不住亲缘。是啊,从1934年冬到1980年夏,四十六年里,一块布、一行字,牵出了战地爱情、红色信仰,也写下普通百姓的不离不弃。历史不曾吝啬奇迹,它只是等那个人把尘土拍干,把褪色的布浸进清水。终究,有些名字会重新亮起,有些亲情能跨过岁月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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