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8月,一个闷热的午后,沈阳市防爆器械厂门口的铭牌被悄悄摘下,厂区彻底停摆。那是新中国第一家被法院宣告破产的公有制企业。一串钥匙挂在生锈的门闩上,叮当作响,像是在提醒后来人:保护伞碎了,市场的风雨随时会砸下来。
仅仅十一年后,国企改革全面提速。1997年春,国务院文件接连下发,“抓大放小”“减员增效”成为会议高频词。数字摆在桌面——全国约3000万职工将离开熟悉的车间。媒体把这场冲击称作“中国就业大转移”,在街头巷尾,却被简化成两个字:下岗。
东北的厂区最先感到寒意。机器嗡鸣声断断续续,福利食堂关停,职工家属区的黑板报改写成招聘启事;上海、武汉、成都等老工业城市随即相继传来同样的消息。有人卖菜,有人蹬三轮,也有人守着厚厚的技术图纸发呆——“全翻篇儿了?”没人敢回答。
这一年,73岁的开国上将杨成武长期在京养病。7月的一份简报摆到他面前:某地1900名一线工人一次性买断工龄,补偿金不足两万元。老将军看完,眉峰紧锁。他对身旁工作人员低声吩咐:“给国务院办公厅写信,把情况说清楚。”片刻后,他又补上一句,“让工人自生自灭,我不同意!”
话很重,却并非一时冲动。杨成武在闽西参加革命时,靠的就是农民和工人兄弟舍命支援;抗战年代,他与“雁翎队”并肩,每一袋酸米、每一双草鞋都来自普通劳动者。对这位久经沙场的将领来说,阵地失守尚可重夺,而百姓的饭碗丢了就是硬伤。
文件很快转到相关部委。年末,“再就业工程”启动:失业保险金延长、技能培训免费、劳动力市场信息化试点步入正轨。政策不是凭空冒出,背后正是多方博弈与呼吁。知情干部回忆起那场协调会时说:“杨老拍了桌子,声音不大,但句句带劲儿。”
1998年以后,近1900万名下岗职工进入培训名单,社区服务、家电维修、物业管理成为新出路。效果并非立竿见影,却总算在钢筋森林里为许多家庭撑开一把伞。有人调侃:“干了一辈子机床,如今懂得换水龙头,也算另起炉灶。”话虽轻松,背后是实实在在的求生欲。
值得一提的是,杨成武并未把关注点只放在城市。早在1993年,他兼任中国老区建设促进会会长,多次回到闽西。山路崎岖,他拄着拐杖仍 insist 看望水利工程。洛江水库动工时,他递上个人捐款,又拉来在京闽籍将领集资三十余万元。乡亲们说:“老杨不是来作秀,他是真的急。”
身经百战的他曾以“白袍小将”驰誉河山:飞夺泸定桥、突破腊子口、平津战役强渡永定河、抗美援朝瓦解美军第七师坦克劈入战。硝烟散去,他更看重和平年代的“另一场战争”——发展与分配。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执拗,他只笑答:“打仗是为活人,活人得过好日子。”
2004年2月14日17时35分,北京积水潭医院窗外雪花稀疏飘落,杨成武因病医治无效,终年九十岁。噩耗传出,许多参加过再就业培训的工人自发来到什刹海寓所门前,手握黄色菊花,沉默良久。有人轻声道:“没见过他,但吃过他争来的饭。”
客厅墙上那幅题词依旧醒目:“身先士卒,脚踏铁索,沪定奇功,横刀立马,怒惩美帝,火线杨威。”将军走了,字未褪色。厂房的轰鸣也许永远回不来,可那句掷地有声的“不让工人自生自灭”,仍像当年泸定桥的铁索,紧紧连着每一个普通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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