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25日清晨,南京军区机关档案室里翻出一本发黄的行程本,扉页只写了八个毛笔字——“赴青岛,先到济南”。就是这句话,引出一段与九纵烈士相关的波折。行程本的主人正是七十七岁的上将许世友。
那年八月,中顾委华东组定在青岛开第四次会议。工作人员早早就劝老将军留在南京养病,可许世友一句“山东我得去”断了众人的念头。列车自沪宁线北上拐入胶济线,车窗外麦田连绵,他却始终盯着地图上那颗小小的济南站。
列车临近济南东郊,许世友拿起随身电话机,只拨了一个号码。短暂的电流声后,他开门见山:“迟政委,我想向解放济南的九纵烈士献花圈,墓地在哪里,劳您帮忙定位。”这句话成了迟浩田日后回忆中挥之不去的嘱托。
二十七军源自华野九纵。许世友当年在胶东练兵、在济南城下攻坚;迟浩田此刻已是济南军区政委,却对眼前的问题一时语塞——英雄山烈士陵园里埋有各纵烈士,唯独找不到写着“九纵”字样的碑碣。电话挂断,他立即派参谋连夜翻阅安葬档案,仍旧一无所获。
许世友与九纵的渊源,要从1941年说起。那时延安刚刚结束“皖南事变”的震动,毛泽东决定重整山东战局,直点“许和尚”赴胶东。抗日烽火下,胶东地痞武装多如牛毛,七八个“司令”各自为政。许世友横刀上任的第一天,就站到桌上喊出七个“打”字,把部队和群众的血性点燃。
短短四年,胶东军民将敌伪势力赶得节节败退。1946年冬,中央整编华东野战军,胶东五师、六师、三旅改为九纵,司令仍是许世友。比起纵横鲁中、鲁南的数十次战斗,许世友最看重的却是1948年9月的济南战役。
毛泽东当时批示,许世友身体允许就回前线,并特意强调“整个攻城指挥由你们负担”。东、西两线双刀合璧是许世友的绝活。聂凤智擅改“助攻”为“主攻”,许世友挥手同意:“西面一把刀,东面一把刀,一起戳进去。”九纵七十三团凌晨登上内城,红旗迎风,八天八夜结束战斗,“济南第一团”由此得名。
胜利背后,是九纵千余官兵长眠齐鲁大地。1949年初,九纵番号改为二十七军,许世友调离华东战场。此后数十年,烈士埋骨何处竟无人提起。直至1985年,那通电话才像一声惊雷,让沉睡的档案和荒山小坟重新进入视野。
迟浩田当夜赶到火车站,向许世友汇报搜索结果。老将军脸色黯然,只说了一句:“九纵牺牲上千人,济南不能没有他们的碑。”随即拒绝下车,吩咐:“替我向英雄山献一束花,再继续查。”
火车开动,站台上只剩迟浩田一行人。政委当即向二十七军打出加急电,命徐永清政委组队北上。三名作战处干部带着放大镜、旧战报、烈士名册踏遍历城县东郊。从县志到民政卷宗,能翻的都翻了个遍,却发现当年木牌已朽,文字模糊。
有意思的是,转机出现在一次乡间小会。孙村镇几位老乡提到,东南方向十来里外有片坟丘,常见有人清扫,说是“打济南的解放军”。调查组跋山涉水,在荆棘与杂草间确实找到了七十多座无碑坟,其中刻痕可辨的四十六具烈士骸骨隶属原九纵。
确认消息后,济南军区与山东省委连夜上报总政,并决议迁葬。1986年春节前,烈士棺木覆盖新制军旗,庄严移入英雄山。陵园新立的花岗岩碑上,密密刻下每一名烈士的姓名、籍贯与牺牲时刻。移灵那天,下着小雪,老百姓自发点起长明灯,山风猎猎,红旗在夜色中分外鲜明。
遗憾难免。许世友此时正与病魔周旋,已无法远行。1990年10月22日,他在南京逝世,享年八十四岁。噩耗传来,济南市民自发聚集在烈士碑前,一束束菊花铺满石阶。有人低声说:“许老总惦记的事,咱们替他做到了。”
岁月向前,九纵的番号早成史册,可那场八昼夜的炮火仍在济南城墙弹痕里留痕。英烈名单石刻之下,游客常能看到鲜红的卡片写着:许世友未竟的心愿——九纵烈士,永垂不朽。
驰骋沙场一生的老将军临终前只交代两件事:一是把功劳簿让给阵亡者,二是把自己埋到普通军人方阵。或许,对他而言,真正该被铭记的不在将星闪耀,而在每一寸黄土中沉睡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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