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株木芙蓉,立在老屋颓圮的墙根边。晨光熹微里,它满树的繁花正灼灼地开着,是极纯净、极饱满的乳白色,花瓣薄如绡纱,边缘带着些微的卷曲,仿佛少女初醒的慵懒。我立在一旁看着,心里知道,这盛景是短暂的。待到日头爬上中天,这满树的白,便会一寸寸地晕上胭脂色,及至黄昏,便要化作一片憔悴的、近乎于紫的深红。然后,一朵接一朵,无言地辞别枝头。
这便是我最怕见的光景了。看花是这样,想起一些旧事,更是这样。
儿时,我是顶爱爬树的。老家后院有棵极大的苦楝树,树干粗粝,却是我童年的乐园。我总爱攀到最高的枝桠上,像只野猴似的,晃荡着双腿,看树底下的屋顶、行人变了模样。风从耳边过,带着树叶的涩味与远处炊烟的暖意,那是一种无可言说的、君临天下般的自由。母亲总是在树下喊,声音里满是焦急与疼爱:“快下来,莫摔着了!”我那时只觉她聒噪。这树、这风、这无边的天地,哪里会有危险呢?那自由的感觉,是真切的,是伸手便可撷取的。
后来,离家去读书,晓得了“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少年人的心里,便装下了另一种花。那花是朦胧的,是开在某个人的眼波里,或是绽在某一次黄昏的邂逅中。我那时怯得很,心里虽是翻江倒海,面上却偏要装作一派平静。总觉得日子还长,总以为那句紧要的话,总有机会说出口。于是,那朵心上的花,便在日复一日的犹豫与等待里,悄悄地、寂寞地谢了。至今想起来,那未曾送出的信笺,那未曾牵起的手,都化作了心底一粒小小的、坚硬的石子,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硌得人生疼。这大约便是“朝花”了,只是我那时不懂得“夕拾”的怅惘,待到懂得,却已无花可拾,空余下一段淡薄的、抓握不住的香。
人至中年,仿佛走入了一片开阔又逼仄的平原。路是平坦的,看得见尽头,却少了岔路口的奇崛与惊喜。这时节的遗憾,不再是少年时那样尖锐的、诗意的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粘滞的疲惫。我们为了那些所谓“应然”的责任,将本真的“我”越埋越深。想学一门乐器,却说工作太忙;想陪父母说说话,却总被琐事打断;想安安静静地看一本无关功利的闲书,也成了一种奢侈。
我们总说“等到……以后”,可生命这株树,是不等人的。它的花期各有定时,童年的天真烂漫,青年的热血情痴,中年的沉潜通达,过了,便是过了。你回头想去寻那朵特定的花,枝头却早已空空如也。
我又抬眼去看那株木芙蓉。日头果然已经有些烈了,那最外层的花瓣上,已隐隐地透出一丝极淡的粉,像是美人颊上,终被岁月抹上的一缕不可挽回的酡红。我心里忽然起了一阵莫名的震动。
我快步走上前去,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折下了开得最盛的那一朵。花瓣在我指尖微微颤着,凉凉的,润润的,像一团凝住的乳白色的光。我将它托在掌心,它那么轻,又那么重。
这世间的美好,大抵都是这般易逝的。它们慷慨地赠予我们一个个“当下”,又苛刻地限定着时限。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并非只是一个忧伤的凭吊者,在“夕拾”的萧索里,咀嚼过往的芬芳。我们更应做的,是一个勇敢的“朝采”人。在晨露未晞时,清醒地、珍重地,将那份属于此时此地的光与美,紧紧地握在手里。
这朵木芙蓉,在我掌心,正从容地走向它一日生命的终程。但我此刻的心里,却并无多少遗憾。因为我终究是行动了,在我想要的那一刻。我保存了它最盛时的模样,这便够了。
那“朝花夕拾”的遗憾,或许本就可以避免。只要我们能在每一个“朝”里,都怀着一份不迟疑的、饱满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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