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春末,湖南益阳一间借来的民房里,两位年轻的寡妇隔着油灯轻声对话:“孩子还在睡吧?”“睡了,可又发烧。”无人想到,彼时战火尚未熄灭、家园又无处可归的她们,早在两年前已经失散。镜头在此摇远,转到2009年3月的上海同济路一间普通茶室:两位八旬老人相握的双手,止不住轻微颤抖——等了七十年,这对“失约的娃娃亲”终于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追溯缘起,要从1902年说起。那一年,两位抗日名将先后降生:浙江台州的王禹九与江苏常州的路景荣。同岁、同庚、同样寒门出身,他们在不同的军校里摸爬滚打,最终又因1932年江西瑞金一场联合围剿会议相识。王禹九当时是第五次围剿的587团团长,路景荣则领583团,军务忙乱,却不妨两人围桌夜话。酒过三巡,路景荣拍拍朋友肩膀:“咱们以后要是各自有儿女,不妨结为儿女亲家。”一句戏言,竟成了牵线的伏笔。
1935年,两家几乎同步添丁。路家得子取名永翔,王家得女取名离儿。按照当时行伍中的习俗,两位团长郑重写下字据:双方子女成年后可自由决定婚事。娃娃亲就此定下,却未料风雨将至。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路景荣奉命据守月浦,王禹九则驰援嘉定。临行前,王写下一封不足百字的家书,“强邻压境,血可流而阵地不可失”,妻子郭远清看罢嚎啕。三周后,宝山方向的枪声一浪高过一浪,路景荣写下同样悲壮的句子:“打不退敌军,不求苟活。”两封信留下的墨迹,在炮火中被震出细密裂纹,却始终没等到回信。
9月5日凌晨,宝山城垣再度被撕开缺口。面对数倍兵力的日军夹击,路景荣率先冲出掩体,子弹穿胸而过。身旁士兵回忆,当时团长只来得及嘱咐一句:“月浦不能丢!”战后清点遗物,一把中正式军刀、一副望远镜、一包浸透血迹的家庭合影。烈士遗体草草安葬在常州乡下,墓表甚至没有姓名,只刻了两个字——“忠魂”。
兄弟牺牲,王禹九悲痛难抑。两年后,南昌保卫战爆发。79军指挥部蛇岭突围时弹药告急,王禹九亲率敢死队堵住缺口,再未回来。军中拾得的遗嘱与先前那封家书几乎雷同,结尾却特意提及友人:“静吾(路景荣字)之子永翔,望妻勿忘照拂。”可惜两家的逃亡路线此时已分道。江南水路封锁,辗转湖南、贵州、广西,家眷完全失联。
抗战胜利后,两家妇孺各自为生。路家改姓“月浦”,纪念父亲最后的战场;王家则随亲戚返沪,把“离儿”改作“黎”,寓意离散终有归期。由于通信中断,娃娃亲成为无人提起的往事。更难的是新社会重建阶段,国共易帜,烈士身份审定需层层核查。1950年中央下文承认抗战阵亡国民党将士为烈士,可基层执行困难重重。王、路两家分头奔走,被挡于档案室门外的次数数不清。
时间进入80年代,形势逐渐明朗。1981年,常州市民政局率先为路景荣签发《革命烈士证明书》;1984年,上海市人民政府追认王禹九烈士。那一年,王文黎已在上海松江一所中学任教,路月浦则调至南京城建系统。双方依旧互不知情,却在查阅档案时先后发现一个线索:两份烈士档案里都夹着同一张泛黄照片——1938年的益阳,两个三四岁的孩子挽手坐在阶梯上。
2008年底,王家的二弟在网上检索父亲事迹,偶然扫到“路月浦”三个字。细看简介:江苏常州籍,父亲殉国于月浦镇。线索对上,王文黎激动得两夜未眠。她托人找到了路月浦之子路建电话。第一次通话,双方几乎同时说出一句话:“咱们总算找到家了。”接下来的春节,他们约定在上海碰面。
2009年3月2日,春寒未退。茶室里,老照片铺满一桌。路月浦指着那张儿童照,声音发颤:“这本来是写给我母亲的备份。”王文黎愣了半晌,突然笑出泪来:“原来那女孩真的是我。”短短五个字,道尽七十年聚散。旁人担心两位老人情绪激动,却见他们越聊越轻松:父辈并肩作战的细节、母亲流亡路上缝补的布鞋、失而复得又被抢走的军刀……碎片般的回忆一点点拼合,像缓慢升起的朝霞。
遗憾的是,那场战火掩埋的娃娃亲终究无从兑现。可两位老人都觉得并无缺憾——各自儿孙成行,父辈的嘱托已在另一层意义上完成。路月浦把望远镜捐给淞沪抗战纪念馆,并附上一行字:“让后来人看得更远。”王文黎则把父亲当年手写的信交给台州档案局,信末一句“愿黎与月浦得保平安”经考证系王禹九亲笔,再次让研究者动容。
战争留给这一代的童年是空白。路月浦曾对媒体说:“我们是没时间玩耍的孩子,逃难就是游戏。”可正因如此,他们更明白和平的重量。两家后人如今仍坚持清明祭扫——没墓碑的在老宅遗址撒一捧白菊,有墓碑的点一炷香。当被问及重逢感受,路月浦只淡淡一句:“不是奇迹,还能是什么?”
斗转星移,字据上的娃娃亲早已失去法律效力,却留下血与火见证的友情。对80岁的他们来讲,一张照片、几封遗书、一只望远镜,比任何纸面仪式更庄严。更重要的,是两位烈士的名字与那段枪林弹雨,不会因岁月流逝而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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