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3月的一天,北京后海的冰尚未完全消融,清晨的薄雾中,一位花甲老人拄着竹杖,在警卫引导下步入中南海侧门。老人姓王,名季范,湖南湘潭人,出生于1884年。此行,他肩上背着一只陈旧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本讲义。就在三天前,他才刚抵达北平,还未来得及多看几眼古都风貌,就被那封久违的手书请到了国家的中枢——书信落款是“泽东”,称呼他“九哥”。

外人不一定知道,这位老人既是毛泽东少年时代“借钱买书”的表兄,又是曾在湖南一师耐心施教的先辈。1913年至1920年,两人在长沙多年相处;往后革命风云骤起,亲友纷纷失散,他们却一直靠零星信件维系情分。1927年,毛泽东赴井冈山,王季范被调往湖北任教,两人分路而行,此后一别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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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0月,开国大典刚过,百废待兴。毛泽东翻阅旧人名册时,看见“王季范”三字,不禁停笔。据身边工作人员回忆,他轻声念叨:“九哥能来北京就好了,学校里那点薪水,留不住他的学问。”于是,一封饱含亲情的邀请信从北京飞往汉口。得到信后,老人犹豫了一夜。妻子劝道:“国家新办,正缺先生这样的老人。”他点头,又看了看案头那盏用了几十年的煤油灯,说:“好,我去。”

首次重逢发生在菊香书屋。灰呢大衣刚一褪下,王季范就被毛泽东紧紧拉住手臂。“九哥,你的胡子都白了。”话音有些哽咽。老人笑答:“你也老了,才是真快。”短短一句,覆压了二十三年的山水阻隔。随后两人谈旧事、谈教育、谈恢复经济,半日未停。侍从提醒用餐,毛泽东顺手把王季范的碗盛得满满:“先垫底,再议正事。”

正事是什么?老人心里清楚。晚饭后,他试探着说:“来北京,总不能白占一口饭。润之,有什么事给我干?”毛泽东一拍桌沿,大笑:“我已替你盘算好。”不多时,一份政务院参事任命报到王季范手中。职位不高不低,却能直接向国务院领导建言。老人自觉才具平平,推辞:“参事恐非我所长。”毛泽东摆手:“你一生勤恳,熟教育、懂民情,合用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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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王季范正式到位。彼时他已六十六岁,腿脚患有风湿。周恩来听说后,考虑到中南海到他住处来回五公里,便让秘书处安排车辆与打字员各一名。老人谢绝:“国家刚复苏,汽油金贵,人手紧张。我不缺腿,也不缺眼。”于是,天蒙蒙亮时,他总会准点从西单住处出门,沿中南海墙根慢慢挪。卫士看他吃力,递过一把旧自行车铃铛做拐杖铃,“响声大,车马避让安全”。这小物件后来伴随老人十余年。

参事室里,老式卷宗堆如小山。王季范戴上老花镜,用自带狼毫笔批注。每天黄昏,他才合卷,抄写所思。有人劝:“王老,何不口述,由秘书速记?”他摇头:“字落在纸上,心才踏实。”一年下来,他提交关于高校师资、乡镇义学、扫盲教材等建议六十余条,多被国务院采纳。周总理批语中赞:“凡教育部牵涉基层难题,可先询王季范。”

生活上,老人近乎吝啬。三餐素净,雪里红常年不缺,偶尔加一碟煎豆腐。他向故乡来京探亲的表侄唯一索要过东西:“去乡下帮我捎把高粱穗编的刷把,张妈洗锅顺手。”侄子本以为听差,却还是带来一捆。老人摸着刷把,眉开眼笑:“三块土坷垃捆一捆,家乡味啊!”

1966年起,全国风云翻涌,老人被要求作自我说明。毛泽东指示:“九哥无事,老教育家。”红卫兵进门翻箱倒柜,只找到几箩旧教案。一个学生问他还有何物,老人叹:“一支粉笔,早磨成尘。”难得的幽默,让在场的年轻人面面相觑,仓促散去。

1971年元旦,毛泽东身体已现病象,仍请王季范阖家赴中南海吃饭。席间,他关心地问:“思乡否?”老人点头。毛泽东提议:“待春暖,你去湖南视察学校,顺道探亲。”老人当场应诺。3月,湖南省委安排专车,老人在韶山停留七日,看故土、访师友、查师范校舍。行程结束,他在笔记里写道:“江山新,人心亦新。”这一句,再无人看到。

回京后,他将整理好的湖南教育调研材料亲手交给国务院办公厅。翌年7月25日晨,老人病逝,享年八十八岁。消息传来时,毛泽东卧病御景园。听取汇报后,他沉默良久,让工作人员送去花圈,并亲笔写下挽词:“九哥千古,毛泽东敬礼。”绢带一落,医护见他眼眶微红,却都默然退至门外。

追悼会上,没有乐队,没有花圈盈堂,只有一排排手写挽联。参事室的年轻人回忆,当时桌角还摊着老人改完半的文件,笔迹遒劲。那是他生命最后一夜的工作。葬礼过后,人们整理遗物,除了几件旧衣、一方石砚、一台省人力的算盘,再无可称值钱之物。连那根伴随他十年的铃铛拐杖,也被他嘱咐随身下葬。

有人统计,王季范北上二十二年,为中央提交文字材料近百万字,其中绝大多数与基础教育有关。他常说:“救国先救学;学兴则民智开,民智开则国运昌。”这句古拙却铿锵的话,如今留存在一纸泛黄的手札上,字迹瘦劲,落款仍是那个再朴素不过的署名——“季范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