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下旬的一个午后,北平城里秋风微凉,前门大街上满是赶着去中南海报到的各路进京代表。就在这股热浪里,周恩来忙着筹组中央人民政府名单,文化部部长的人选始终悬而未决。毛泽东提出几个名字,却都因职务冲突难以落实。几番讨论,周恩来忽然想起在延安窑洞里彻夜谈文学、谈社会的那位身材颀长、总爱捧书边走边想的老朋友——茅盾。

茅盾彼时正在香山脚下一处简陋招待所里校订自己的旧稿,对官职毫无兴趣。周恩来登门,直言“想请你出掌文化部”。茅盾微笑婉拒,理由很朴素:写惯了小说,对行政不熟。周恩来不急,先寒暄,再谈新中国文化事业的空白与民众对精神粮食的期待。第二天,茅盾被请到中南海菊香书屋,毛泽东与周恩来同时在座。两位领导言辞恳切:“文化部长非你不可。”毛泽东又补充一句:“很多人想当,但我们更放心你。”一句“放心”击中了茅盾的责任感,他终于点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茅盾的妻子孔德沚当时也在北京,住进东四牌楼一处平房。新中国刚诞生,大街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标语贴得到处都是,她看着心里发痒——自己早在1925年就入党,忙过夜校、搞过妇运,如今怎能袖手旁观?可新家安顿、孩子上学、丈夫又要挑部长重担,她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一天夜里,孔德沚陪茅盾在灯下整理文件。桌上摊着刚拟好的文化部机构草案,纸张散落一地。她忽然抬头,语气十分认真:“你忙不过来,我也该干点活。”茅盾叹口气,说部长家属不好随意开口。孔德沚却笃定:既然是革命同志,求职不算私事。翌晨,她换了件灰呢上衣,步行去了西花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恩来见到孔德沚,笑着请她坐下,亲自为她续茶。客套几句后,孔德沚直截了当:“总理,我想工作。”她只用了这简单七个字,没有多余铺陈。周恩来略一沉吟,眼神里闪过欣赏:一位闯过白色恐怖的老党员,讲话果断干脆。周恩来笑着回答:“行,这就安排。”随即补充:“最重要的任务,还是照顾好茅盾同志,让他放心抓文化建设。”这番话半是调侃,半是托付。

安排很快落实。孔德沚被聘为文化部机关顾问,职务不高,却能出入文件室、图书室,代茅盾做大量基础联络。她白天校阅公文,晚上替茅盾抄稿,偶尔还到全国妇联帮忙培训基层女干部。有人说这种工作听着“家属味”浓,她却笑道:“照顾部长,也是保卫文化生产线。”

那段岁月,文化部只有百余号人,却要为亿万群众策划出版、电影、戏剧种种事务,忙得脚不沾地。茅盾清瘦的身影常在办公室和出版社之间来回奔走,夜里回家仍拿着批示稿推敲词句。孔德沚用热汤和灯光守候,顺手递上一份统计表:“今天新发的戏曲整理目录在这,别忘了签字。”茅盾接过文件,心里稳当许多。

值得一提的是,孔德沚虽然名义上“照顾部长”,却极少以家属身份行事。一次编辑部求她走后门批海报纸,她当场推回:“流程在那,你们照章提。”木讷的年轻人涨红了脸,转身补手续。事后茅盾得知,对妻子竖起大拇指:“家教比部长命令还管用。”

1950年底,抗美援朝志愿军凯歌传来,京城气氛高涨。文化部策划“前线慰问文学作品选”,时间紧,稿件杂。茅盾主持初选,孔德沚带头审稿。她挑灯通宵,挑出三篇描写女卫生员的报告,标注“真实、泪点、士气”三词交给茅盾。出版后,部队来电致谢,称官兵读到“就像听到熟悉口音”。茅盾笑言:“这功劳该记在顾问头上。”

转眼1954年,茅盾被调任全国文联副主席。告别文化部那天,他在小礼堂作诀别讲话,提到幕后功臣,第一位便是孔德沚。会后几位年轻干部围住她,求经验。孔德沚摇头:“把每一张纸看作国家财产,把每一个字看作人民口粮,走对了路,经历自然就是经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世事翻覆,茅盾后半生历经风云,但无论担任何职,他都维持每日清晨写作的习惯;无论遭遇何事,孔德沚总在桌角摆一盏热茶,守住那盏灯火。周恩来当年一句“可以安排”,安排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对革命伴侣共同进退的舞台。

茅盾逝世前曾提笔写诗,短短数句收尾:“书卷万重,皆托妻手;灯前有影,可慰此生。”字迹已不如年轻时工整,却格外沉静。这首诗后来存于国家图书馆,批注栏里特意注明:首句“妻手”指孔德沚。光阴走远,纸上墨迹未褪,周恩来当年那笑言,依旧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