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蟹壳的青色
黎荔
江南的梅雨时节,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青石板路泛着幽光,仿佛整座城都浸在一只巨大的蟹壳里。我每每于此时,路过那江南,走过那老巷,总会想起那个名字——蟹壳青。
蟹壳青——那是一种怎样的“青”呢?不是天穹那种空旷的、虚泛的天青,亦非远山那种含混的、绵延的黛青。它是一种凝滞的、带着水汽与泥腥的深灰绿,水润得有点深幽泛绿,像将雨未雨时最郁结的那片云,沉沉地淀在了那小小的甲壳上。古人叫它“蟹壳青”,就像河蟹背甲在晨光下微微反光时那一瞬的色泽:冷峻中藏生机,幽暗里透清亮。
这命名的确确是大有深意的。你瞧,既不是“蟹青”,也不是“壳青”,偏偏是“蟹壳”与“青”的咬合。那“壳”字,便带出了质地,是一种粗砺的、包裹的、有壳甲之感的青。这青,不是浮飘的,而是内敛的、自持的,仿佛把一段潮湿的岁月,一层河底的幽暗,都烧铸进了自己的肌骨里。水光在壳上微微地漾,那颜色便活了,润润的,幽幽的,忽而泛出些冷绿的意绪,忽而又沉入灰褐的底子里去。它是活的颜色,是长在生灵身上的,随着呼吸、随着天光水影,一刻不停地变幻流转。
这便是中国古人“以物喻色”的智慧了。他们不靠色卡编号,不凭光谱数据,只凭一双眼、一颗心,闲闲地,在触手可及的自然万象中,信手拾取一个个颜色的名字。蟹壳,多么具体,甚至带着泥腥与江湖气的物事。这“蟹壳”二字一落,那“青”便不再是虚悬的概念。你立刻便能想见,那是中秋肥蟹的厚甲,是渔人网中一闪的斑斓,是孩童在溪边翻动卵石惊起的那一瞥仓皇。然而,它又是“青”,一个在汉语里氤氲了千年的、属于东方的玄想。这般“以物喻色”,是偷懒么?不,这是最高明的诗。古人将整个自然,压缩成一个色彩的名号。你唤一声“蟹壳青”,唤出的不单是颜色,连带那河水的微腥、芦苇的飒响、秋风的薄凉,都一并漫漶而出了。这是“天人合一”在色彩谱系里最精微的注脚,是眼睛与心灵一同完成的,对世界的温柔指认。
蟹壳青之“青”,并非单指蓝或绿,而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暧昧存在——正如中国哲学里“道可道,非常道”的含蓄,它拒绝被精确界定,却因此拥有了更广袤的想象疆域。一只蟹,因品种、季节、水域不同,其壳色或偏褐、或泛黄、或透碧,但人们仍统称其为“蟹壳青”。北方的蟹与南方的蟹,秋天的肥蟹与春天的瘦蟹,浸在淡水里的与沐在海潮里的,那壳上的青,能一般模样么?自然是不的。可我们并不计较,我们欣然接受了这名称下那一片模棱两可的、宽容的色域。“蟹壳青”这名字本身,便是一种包容,一种对自然流动性的尊重。古人言色彩,不给你一个僵死的色谱编号,却给你一幅画,一个生命,一段故事。你须得见过蟹,触过那微凉的壳,嗅过水边特有的腥润气息,才能真正懂得这“蟹壳青”三字里,所包含的、那整个潮湿而微凉的江南气质。
这颜色,后来竟从活物的背上,跃入了火的殿堂。我曾在景德镇的窑址旁,久久凝视过一片碎瓷。那是所谓“蟹壳青釉”的残片,边缘已浑融得如玉一般温润了。釉色在自然光下,是一种极沉静的、黄中泛青的调子。这便是火的魔法了——将那瞬息万变的生灵之色,用土与焰,永恒地封存起来。清代制瓷家唐英《陶成纪事碑》所载“油绿釉”,“如碧玉,光彩中斑驳古雅”,虽未直呼其名,却与蟹壳青神韵相通。这“斑驳”二字用得好。蟹壳青的美,怕也在这“斑驳”里。它不是一览无余的平板,而是在匀净中藏着无穷的幽微,釉层深处,仿佛仍有水波在暗涌,仍有蟹在无声地吐纳。由鲜活到永恒,由卑湿的泥土到清贵的瓷玉,这颜色完成了一次惊人的升华,却也神奇地保住了它最初那一点来自河泽的、野性的魂灵。捧一把蟹壳青段泥紫砂壶,那釉色不是鲜亮夺目的翠,而是经火炼、水养、时光沉淀后的温润内敛,指尖触到的不只是陶土的温度,更是古人观物取象、化自然为人文的匠心。
我曾在苏州园林的一处漏窗下,见过一片竹影投在粉墙上,那影子竟也泛出蟹壳青的调子。竹本青翠,但经光影过滤、苔痕浸染、岁月打磨,便褪去了浮躁,沉入一种更深的静谧。这让我想到,蟹壳青之所以动人,正因其“不纯粹”——它混杂了水的柔、石的硬、生的绿、死的灰,却因此更接近真实世界的质地。它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旗帜鲜明的正统色,它只是青的一种,是青在人间烟火里,一个略显俏皮而湿润的变奏。然而,正是这无数微妙的、模棱两可的变奏——梅子青的酸润,豆青的稚拙,竹青的劲朗,鸦青的沉郁——层层叠叠,才晕染出“青”这个字在东方所能拥有的、几乎无限的深度与层次。蟹壳青,便是这深邃色系里,一个带着水声与泥土气的、小小的韵脚。
这般颜色,终究是要落到生活里,落到人的身上与窗前,才算真正活了转来。我总爱想象,这颜色在昔人衣袍上的模样。不是正紫绯红那样咄咄逼人的堂皇,而是士人一件素面直裰的镶边,是伶人一袭水袖末梢的暗纹,是雨巷深处,那撑着纸伞的背影掠过粉墙时,留下的一痕清寂的、洇着水气的印象。它静静栖在历史的轴卷上,是宋瓷一片冰裂的釉,是元画一角远山的氤氲,它或许还染在江南女儿的罗帕上,或是帐幔的流苏里,白日里不显山露水,待到银烛秋光,冷画屏时,那暗幽幽的一脉青绿便浮动起来,与窗外的竹影、池中的残荷,低低地说着旁人不懂的话。它是内敛的,是含蓄的,带着一种东方式的、欲说还休的深情。它从不高声说话,只在暗处把“青”这个字,一寸寸褪成灰,再一寸寸晕成绿,像一段被反复摩挲的往事,摸上去微凉,却带着体温。
今日,我们用RGB值定义颜色,用Pantone编号锁定情绪,却渐渐失去了命名色彩的能力。当“莫兰迪色”“燕麦色”成为流行标签,那些源自草木虫鱼、山川云霞的旧名,便如古窑残片,散落在时间的河床里。想起我们古代那些浩浩荡荡、却又纤细入微的传统色名了。天青、梅子青、豆青、竹青、鸦青、葱青……每一种“青”的前面,都蹲着一个实在的、可触可感的物象。它们不像现代色谱上的“C40 M0 Y30 K60”那般确凿而冷酷,它们是暖的,是含混的,带着生命的温度与记忆的毛边。现代人追求高饱和度的“高级感”,而古人却在混沌中见秩序,在模糊中寻诗意。在这个急于定义一切的时代,或许我们该学学古人,留一点“说不清”的余地,让颜色自己呼吸,让世界保有它本来的复杂与温柔。
瞧!晨光初透时,江南水乡的湖边,水是睡眼惺忪的,雾霭如纱,苇草梢头凝着隔夜的露。忽然,一点沉黯的活物,自岸石湿腻的青苔边,窸窸窣窣地横行而出。是一只河蟹。它蓦地停住,将身子半浸在清浅的水里,仿佛被这乍临的天光慑住了。就在那一霎,你的眼睛被它背上的颜色攫住了。那就是蟹壳青啊!真正鲜活的“蟹壳青”,不在色标里,不在釉谱上,甚至也不全然在那只蟹的壳上。它在观者与物象相遇的那一刹那,在心绪与天光水影氤氲交融的瞬间。它是我们用一个朴拙而诗意的名字,从流转的光阴里,小心翼翼地截取下的一小片生动的魂魄。
一只蟹壳的颜色,何尝不是天地间一次微小而完整的显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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