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春天,上海电影制片厂外的樟树抽出新芽,一桩年龄相差二十二岁的婚事在片场悄悄酝酿,走廊里有人低声感叹:硬汉也要一个温暖的家。那一年,杨在葆已五十四岁,鬓角微白,却仍挺拔;陈丽明刚三十二岁,笑起来带着学生气。比故事更曲折的,是他们各自背后的来路。

1935年,皖北宿县一个偏僻山村。杨家新添男婴,这便是杨在葆。父亲去世早,家里挑起重担的成了大他十三岁的大姐。她一边务农一边缝补衣物,只为让弟弟能背着书包进学堂。贫苦让少年懂得感恩,也练出后来的倔强劲头。

1955年九月,个头一米八四的杨在葆踏进上海戏剧学院。熊佛西院长第一次见他,忍不住问:“当过兵?”粗犷外形、洪亮嗓音,天然就是连长或团长的料。课堂之外,他几乎泡在排练厅,从海涅到契诃夫角色全揣着本子啃,久而久之,军人气质与舞台技巧在他身上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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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天马厂筹拍《红日》,剧组拉着杨在葆跑到长江口外横沙岛和海防连队同吃同住。白天操枪奔跑,晚上守着煤油灯背台词。有人问他累不累,他憨声一笑:“真当兵就更苦,这点算啥。”影片上映后,石东根一角让观众记住了那个暴躁却赤诚的基层指挥员,杨在葆正式踏进影坛。

事业见长,爱情也在悄悄萌芽。1961年,邻家姑娘夏启英考进上戏,两人又成同学。排练间隙,他递过去一杯热水;她为他缝好掉线的钮扣。1968年,他们借青年话剧团走廊边九平方米的小屋办了婚礼,两斤喜糖、一盏台灯、一盆脸盆,喜气却满溢窗棂。

动荡年代很快席卷舞台聚光。1970年前后,杨在葆被错关进看守所。三年半铁门生锈,妻子靠每月六十元工资撑起五口之家。有人记得,她在菜场排队时饿得眼前发黑,却仍攥紧买菜钱。1974年杨在葆获释,走出牢门那刻,他看到夏启英瘦成纸人,泪水和尘土一起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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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汉能扛枪炮,却扛不住爱人的病榻。肾脏坏死的夏启英住进医院,推开的病房门外是他辞掉工作换来的陪护时间。她躺在枕上,轻声说道:“在葆,你得拍戏,别守着我。”几个月后,呼吸机停顿,她没再醒来。那年他四十四岁,从此将病历本夹进行李,留下止不住的沉默。

1988年,《双雄会》开机,剧组把张献忠交给杨在葆,把张献忠妻子交给陈丽明。一个戏里刀来枪往,一个戏外话不多,却配合得天衣无缝。陈丽明出身部队,端庄外加几分果断。收工后,她常给杨在葆递上一杯温茶:“拍狠戏容易嗓子哑,多喝点。”一来二去,关怀溢出镜头。

杨在葆没有急着表态。他把自己现状摊开:年纪大、积蓄少、还有两名子女。陈丽明听完只笑:“我看重的是人,不是别的。”听得久了,他心底那道防线松动。得知消息,外界一片嘈杂:女演员图什么?她顶了回来:“我不靠谁出名,我自己有戏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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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前,陈丽明家里气氛紧绷。父亲拎着茶杯,明里暗里说了好几次“再考虑”。陈丽明把利弊摊给家人,最后一句:“我认定了。”父亲拗不过女儿,只问杨在葆:“彩礼?”杨在葆正襟回答:“岳父不要,我也不会给您添麻烦。”老头点头,这门亲事正式落地。

1991年八月,两人牵手走进街道办。民政窗口的红章落下那刻,他侧身说:“小陈心好。”她回以微笑:“以后别叫我小陈,叫丽明。”婚后不久,他们迎来一个女儿,家里重新响起孩子的笑闹声,压住多年的寂寞。

外人好奇:前岳母怎么办?答案简单——继续养老。杨在葆每月把工资单撕下一角,装进信封送到老人手里,风雨无缺二十余年。陈丽明没异议,她解释:“尊重过去,家才稳。”细节看人,这抹朴素善意让旁人闭嘴。

稍显残酷的是,儿子杨宝宝后来罹患尿毒症,换肾后仍需长期透析。病房里,他继承父亲那股豁达:“不就是身体差点?笑一笑,日子照过。”杨在葆听完,抬手摸摸孩子的发梢,眼里尽是钝痛,却不再掉泪。

如果说命运曾给杨在葆重击,山东土地则给过他温暖。1948年,他还是儿童团员,目睹无数山东乡亲推着小车拥向淮海前线;1961年,《红日》摄制组在胶东农村蹭饭,村干部歉疚地塞上最后一把玉米;上世纪七十年代,他到黄县下丁家劳动锻炼,跟老乡一起修梯田。几十年后,他说起这些情景,声音仍微颤。

有人评论杨在葆是“银幕硬汉”,可真正支撑他走到今天的,是无数温情细节:老师把工资塞进他手里买棉衣,大姐用稀粥养大弟弟,同学们凑钱办简单婚宴,山东大娘舍出自留粮请剧组饺子。那些善意一层层砌起,让他有底气在被误解、被嘲讽、被命运捉弄时仍能站直。

如今六十余载浮沉写进履历,本人却极少自夸。一次做访谈,主持人问他成功秘诀,他摆摆手:“就是做人不能薄情。”短短七个字,道尽一生行事准则——角色可以刚猛,心里必得留出柔软去照拂别人。之后灯光熄灭,走廊上只剩杨在葆和陈丽明并肩的背影,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过往岁月,也像还要继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