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初春,南京东郊司令部灯火通明。参谋把一份加急电报递到华东军区第二副司令员许世友手里,上面的第一句话便是“扬帆已被中央拘押审查”。许世友扫了一眼,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我让他找的孩子呢?这么多年影子都没有!”一句带着怒火的质问,让屋里众人噤声。
电报带来的震动,并非源于扬帆本人,而是那桩几乎被尘封的嘱托。时间要倒回到1948年9月16日晚上,济南外围炮声如急雨,华东野战军九纵队主攻西北角。午夜零点,在“开始进攻”的口令下,14万将士分东、西两线突击。许世友指挥部队四次冲锋,第七十三团炸开14米高的城墙豁口,仅用一个小时便稳住城头。天亮之前,济南城已成我军囊中之物。
战斗结束后,野战救护所传来信息:一名危重伤员嘴里不停呼唤“许司令”。许世友赶到时,见这位年轻战士气息奄奄,仍强撑着说:“司……司令,我家在上海……女儿生下来就心脏不好……”话未尽,便撒手人寰。登记簿上写着“郭由鹏,浙江宁波人,27岁”。
阵前生死只在眨眼,可一句托孤却分量千钧。济南告捷后,许世友把烈士名单交政治部备案,并附注“必寻郭由鹏妻女”。上海解放当天,他又写信给老战友聂凤智,请对方在沪上协查。彼时局势动荡,信息渠道有限,寻找进展寥寥。1949年10月,新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扬帆入职,许世友借调至南京开会时专程见他,用烟盒背面记下三个字:“郭—由—鹏”,并叮嘱:“找到立刻告诉我。”
事情看似简单,实则比在沙滩上捡针还难。上海户口卡片残缺,榆林区的里弄拆改频繁,线索稍纵即逝。扬帆将任务交给钱运石——这位本地同志人脉够广,每天穿梭在纱厂、米行、码头,半年下来仅打听到“郭妻在纱厂打工,女儿名娟娟”。除此以外,别无他讯。1950年底,朝鲜战场告急,许世友被临时抽调督训部队,他只能把寻找的事再度托人。时间就这么被前线的隆隆炮声掩埋。
1954年,上海安全系统内查出多起经济问题,扬帆因牵连被边控审查。消息没能及时送到南京,等到55年电报一到,许世友才意识到托孤之事竟被中断。他当场掉头,电话直通上海:“谁接手公安局?黄赤波在不在?”电话那端答“在”。许世友只说了一句,“把那孩子给我找出来,哪怕翻遍上海。”
黄赤波接棒后,先整理旧卷宗,再去宁波郭由鹏故里。乡间伯父翻出一封1947年的信,落款为“上海榆林区龙江路一一四号”。线索总算有了着落。小组回沪,顺着龙江路挨户敲门,却发现房子早在51年易主,新房客叫秦玉兰——郭由鹏的妻子。可她身边并无小女孩,只有一口气说不完的歉意:改嫁后,因生活拮据,她把患心脏病的女儿过继给在城隍庙遇到的一位张姓太太。
线头又断。街景早已大变,老城隍庙熙熙攘攘,张姓更是沪上常见。黄赤波心想,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少不了进医院,索性从各大医院病历入手。没想到只花两天便在广慈医院病案室查到一个女童长期做心脏听诊记录,登记监护人为“张太太”。护士长提到,“她常说孩子不是亲生,在城隍庙抱来的”。
为了验证身份,小组暗中跟访。几天后,张太太带女孩复诊,黄赤波见那小姑娘清瘦却精神,便问医生借听筒做检查,顺势低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眨眼答:“我叫娟娟。”语气稚嫩,却让在场数人同时吸了口气——多年的名字终于由本人说出。接下来是背景审查:张太太丈夫在解放前与军统来往,1949年去了台湾,留她独守小楼。档案部门花了三周排查,确定无敌对活动,这才把完整报告送往南京。
许世友得信,先沉默几秒,然后叫副官去后勤仓库,“糖五斤、饼干五斤、文具一套,外加一匹浙江缎子。”副官愣住:“为什么要丝绸?”许世友挥手,“孩子养得好,张太太有恩,该谢。”行李刚发出,上海方面又婉拒礼物,理由是“其夫身份敏感”。许世友笑道:“她是她,他是他。张太太救孤有功,再多礼也不为过。再给我添两只南京板鸭。”
1960年5月,会议间隙,许世友入住延安饭店。黄赤波带张太太与娟娟前来见面。许世友蹲下,同女孩握手,细看那双因病泛白的小手,“听叔叔的话,好好读书,记得你爸爸的名字。”娟娟点头,眼里闪着光。现场没有合影,却留下几声爽朗笑。
然而幸福只维系了短短两个月。7月下旬,炎热午后,一辆飞速而来的自行车将娟娟撞倒。外伤不重,惊恐却触发心脏骤停,医院抢救无效。噩耗传到南京,许世友看着电报,久久无语,随后叹道:“孩子没等到开学。”他的同僚们都记得,那一夜指挥部灯熄得格外早。
这便是许世友口中的“找个人”——烈士之女郭娟娟。从1948到1960,十余年寻访,几经波折。扬帆被捕的事件只是导火索,真正让许世友难忍的是自己对托孤嘱托的迟到兑现。兵家讲究“言必信”,战场上下同此理。哪怕只是一位默默无闻的小战士,许世友也要给他一个交待,这份坚持,比城头的硝烟更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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