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12月29日的长沙,北风卷着枯叶在烈士公园打旋。一个瘦高的老人刚走出耒阳劳改场不到二十四小时,风尘仆仆地穿过东牌楼,脚步却比年轻人还快。老人正是洪宗扬。见到前来迎接的谭木兰,他只说了短短一句:“活着走出来,全靠三个人。”声音嘶哑,却铿锵。

“谁?”谭木兰追问。洪宗扬抬手,指了指远处高耸的纪念塔:“共产党、周总理,还有你父亲谭余保。”这句话,成了久别重逢的开场,也把两人共同经历的年代陡然拉回二十三年前的那场刑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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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4月,长沙郊外的石坝岭刑场阴云低垂。镇反运动进入高峰,身负“私藏枪支、屠害烈士”两项重罪的洪宗扬被押赴行刑。绑绳勒得他双臂生疼,脚镣撞击发出刺耳铁响。就在监斩官手持执行令向前迈步时,一个身披灰布大衣的年轻女子冲破警戒线,扑倒在洪宗扬身前,高喊“不准行刑!”

那人正是谭木兰。她报出身份,提到“请示周总理”五个字,令刑场暂时静止。监斩官电话直通湖南省政府,新任省主席谭余保火速赶到。父女当场争执,谭余保甚至甩出了耳光,但仍勒令暂停行刑,决定将案卷上报中央。自此,一条命悬一线的案子被重新审查。

案卷送到北京后,周恩来翻阅多份旧档:洪宗扬黄埔二期出身,1927年曾秘密加入过中共,后在湘东铲共义勇队担任总队长。抗战初期,他暗中放走多名地下党员,并留下枪支数十支。根据这些新情况,1952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批复改判:死缓,交湖南监管。洪宗扬躲过鬼门关。

洪、谭之间的渊源,要追溯到1936年冬的井冈山余脉。那夜棋盘山突围,七岁的谭木兰被白军搜捕。洪宗扬手下营长许成生认出小女孩,意图邀功请赏。洪宗扬思索片刻,转而把谭木兰收为义女,改名洪木兰,“对外称是妻子何文秀所生”。从此,两人缘分被铁血烽烟牢牢绑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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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前,1922年出生的谭木兰家破人亡后,历经两月赤脚寻父,才在永新县街头撞见正在布防的谭余保。毛泽东在列宁小学摸着她头说:“孩子是红军的骄子。”那年,她只有九岁。此后她常背盐穿封锁线,夜里巡哨报讯,成为最年幼的女红军游击兵。

1938年春节,国共合作抗日。谭余保率队赴攸县谈判,恰与洪宗扬部同驻。父女失散两年,重逢于县党部前厅。洪宗扬居中调停,协议落笔“合作抗日、释放政治犯”。再分手时,谭木兰留在义父家读书。表面敌我,私下却师友情深,成为日后免死变局的伏笔。

1949年后,新政权在湖南建立。谭木兰被送进华中革大学习,毕业后进省公安厅。洪宗扬则散了旧部,回漕泊乡务农。1950年镇反拉网,他因档案记录与私存武器被捕。谭木兰得讯,三赴监狱求见未果,最终铤而走险闯入刑场。此事震动北京,周恩来批示“可不杀,另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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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狱十九年,洪宗扬在耒阳煤矿劳改场铲煤、押车、修铁路。逢年过节,谭木兰总拎着腊肉、棉衣赶去探视,同事打趣她“认反革命当爹”,她只淡淡回一句:“救命之恩,不敢忘。”1954年,她与中学教师陈福汉成婚。婚宴桌上,一块印有“木兰赠父”字样的毛巾,是洪宗扬托狱警送来的贺礼。

1965年起,全国大赦工作启动,但凡“功过相抵、表现良好”的老黄埔生有望减刑。洪宗扬因体弱被转入监区食堂,负责劈柴做饭。1975年12月,国务院特赦令下达,其名列湖南第一批。获释那天,监区干事祝英对他说:“去看看你那闯刑场的女儿吧。”洪宗扬连夜坐上慢车,清晨抵长沙。

烈士公园湖面结着薄冰。洪宗扬与谭木兰在九曲桥头站定,老人眼眶通红:“周总理救了我,谭余保救了我,你也救了我。”谭木兰没说话,只递上一件深灰色呢大衣。风更冷了,大衣却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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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年,谭余保赴京治病。洪宗扬带着自种的香芋进北京医院探望,用攸县口音劝他少操心公事。1980年1月22日,谭余保病逝,享年八十一岁。守灵那夜,洪宗扬端坐一角,双手合十,像对首长,又像对亲兄长。

1986年,洪宗扬受聘攸县政协委员,为统战工作跑前忙后。七年后,老人病逝,终年九十三岁。骨灰安放湖南省革命公墓,墓碑旁紧挨谭余保。碑文写着:“两父,同女,共历风云。”

现在的茶陵洮水村,新宅林立。谭家的老柿子树依旧枝繁叶茂,每到秋末挂满红灯笼。清明时节,墓园总会出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在两座墓间来回摆放菊花,动作缓慢,却从未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