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重庆军区,值班参谋马上联想到一个失踪二十六年的名字——杨汉秀。事实上,从1950年起,西南局档案室里关于这位地下党员的查询函就没断过,但始终无果。带着手铐的女尸、歌乐山、模糊的时间点,这几个要素重叠在一起,让最谨慎的情报人员也不敢掉以轻心。

当年春风得意的杨府小姐,为何会横死荒山?线索得从1912年说起。那一年,四川阆中一户豪门诞下一女,取名汉秀。父亲杨永池是军阀杨森的胞弟,金钱与势力唾手可得。照理讲,这样的家境足以把孩子捧成“嬌闺玉人”,可杨汉秀却偏偏喜欢往兵营跑,蹲在角落听士兵聊天,常被管家训得眼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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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8月,万县江面发生英轮撞船事件,46名川军溺亡,巨额军饷沉江。民愤陡起,杨森借题发挥,扣船掐航道。就在街头风声最紧的时候,十四岁的杨汉秀偷偷混进请愿队伍,高举“反帝”木牌喊破嗓子。她第一次见到朱德,也第一次听到“无产阶级”这个新名词。

朱德回忆里提过一个细节: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一口气问了七个问题,全是关于“工农为什么要闹革命”。朱德笑着摸她脑袋:“因为他们穷得只剩一条命。”短短一句,彻底点燃了少女的心。

抗战全面爆发后,杨汉秀的生活被迫拐弯。丈夫赵致和病逝,留下两个孩子,家道中落。1938年冬,她跨省千里奔赴延安,用九个半月才抵达枣园。那年她26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棉袄,见到朱德激动得只会傻笑。自此改名“吴铭”,含义是“勿忘使命”。

延安整风期间,因为出身问题,她三次递交申请表都被搁置,却从未抱怨。有人半夜打趣:“大小姐不嫌委屈?”她甩下一句:“革命要脸做什么。”粗糙却有力。1942年3月,她终于宣誓入党,年龄三十整。

日本投降后,中央要求她回川东做统战。1946年3月25日,周恩来乘军调处飞机返渝,特意留了个座位给她。飞机落地沙坪坝机场时,周恩来拍拍她肩膀:“把川东的牌局重新洗洗,看你能不能亮出好牌。”这句话后来成为杨汉秀对友人提及最多的勉励。

回到渠县,她先卖田地筹钱,又在城内修礼堂,让左翼青年有了公开聚会的去处。名气越大,军统越忌惮。1947年5月,她第一次被捕。审讯室里,竹签、辣椒水轮番上阵,她始终闭口不谈组织。特务恼羞不已,只得无罪释放。

1948年冬,第二次逮捕来得猝不及防。渣滓洞女牢潮湿阴冷,地上常年有一寸水。狱中难友回忆,她常把亲属送来的饼干分给别人,自己啃发霉的窝头。凭着“杨森侄女”这层关系,她向所长抗议多次,为同伴争取火柴和棉被。那间牢房里,年长者叫她“小吴”,年幼者改口“吴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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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春,渝城物价飞涨,学生游行不断。杨森以市长身份四处拆东墙补西墙,既怕民变,又防共军南下。4月初,他把杨汉秀从监里保外就医,寄望侄女能给他探口气。不料刚见面就被劈头问:“你打算让多少重庆人陪你陪葬?”杨森脸色铁青,随即安排便衣盯人。

同年9月2日夜,重庆江北发生大火,民房烧成火海。报纸翌日称“共党纵火”,而知情人都明白是特务自导自演。杨汉秀怒斥“栽赃!” 她的吼声传到杨森耳里,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稻草。17日深夜,杨森密令军统特务“就地解决”。

拂晓之前,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红岩村口。车门打开,两名特务以绳索勒颈,三分钟内结束了她的生命。尸体被抬到歌乐山金山破,草草掩埋,连夜回城销毁记录。自此,档案上的姓名被无情地写上“去向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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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中央三次下发“追寻杨汉秀同志”通知,调查组走遍川渝山沟,却始终没人能指出准确地点。若不是1975年那场久旱,谁也想不到泥土会把秘密吐露出来。

专家赶到现场,用细筛筛出纽扣残片、皮带扣和日记本耐磨铜角。铜角内侧刻着“铭”字,扣环背面有“民三一二”编号——正对应杨森卫队的军装序列。经多方对照,骨骼年龄、家族牙列特征与杨汉秀完全吻合。尘封二十六年的谜底至此揭开。

当年秋分,重庆烈士墓新添一块碑,碑文只写八个字:“吴铭——杨汉秀烈士”。无花圈,无誓词,现场站满灰发老兵。有人捻着帽檐低声道:“她总算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