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鼻腔里全是消毒水那股冷静到绝情的味道。

窗外,这座城市的傍晚被一场秋雨浸泡得湿漉漉,霓虹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散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的诊断书就放在床头柜上,几张薄薄的纸,字迹清晰,却像一份判决书。

子宫肌瘤,良性。

医生说,长期劳累,内分泌失调,没什么大不了,但建议手术,好好休养。

没什么大不了。

这五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为了在设计院里爬到今天的位置,我把自己活成了一部永动机,没什么大不了,成了我人生的注脚。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我到楼下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将手机屏幕按熄,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审判我的,从来不是病痛。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我母亲的急促和理所当然。

病房门被推开。

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门口,78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嘘寒问暖。

她走到我床边,将保温桶重重地放在柜子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法槌落下。

她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打着点滴的手背,最后定格在我苍白的嘴唇上。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那个房子,过户给你侄子吧。”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雨声,仪器的滴答声,走廊里的谈话声,仿佛在这一刻被一个无形的罩子隔绝在外。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这句话,和我骤然冰冷下去的血液。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的母亲,王秀兰女士,一辈子都在为她的儿子,我的哥哥,盘算。

她像一只勤勤恳恳的工蚁,终其一生,都在为那个名为“传承”的巢穴搬运着一切。

而我,似乎就是她唾手可得的、最大的一块食粮。

“你哥说,天霖要结婚了,女方要婚房,不然不嫁。”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天霖,我的侄子,今年二十六岁。

“你们又没孩子,住那么大的房子干什么?空着也是空着。”

她终于表露了她逻辑的核心。

因为我没有孩子。

因为我结婚十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所以我的一切,在她的价值体系里,都打了折扣,都可以被轻易地拿去,填补她认为更重要的地方。

“你病了,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有个娘家侄子给你养老送终,不是好事吗?”

她甚至为这份掠夺,披上了一件温情脉脉的外衣。

我笑了。

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牵动了腹部的伤口,一阵细密的疼。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我无关的事实。

那套房子,是我用自己工作前五年所有的积蓄和奖金,付的首付。

是我一个人,在房价飞涨的年代,咬着牙,一笔一笔还着月供,直到和陈阳结婚前,才还清了所有贷款。

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我的堡垒,我的退路,是我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能为自己做主的一片屋檐。

母亲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婚前婚后?我是你妈,你的不就是家里的?”

她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企图撬开我用法律和理性铸造的门锁。

“家里?”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讽刺,“哪个家?是你的家,还是哥哥的家,还是……我的家?”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她提高了音量,引得隔壁床的病人朝我们看来。

我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眼神里那熟悉的、不容反抗的固执。

“妈,我病了。”我说,“医生让我静养,不要动气。”

我把“我病了”这三个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我自己。

我不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我是一个会生病,会疼痛,会倒下的人。

她愣了一下,眼里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些。

但那份理所当然,却丝毫未减。

“就是因为你病了,才要早做打算。”

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鸡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盛了一碗,递到我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

“先把汤喝了,身体要紧。房子的事,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去办。”

我看着那碗漂着油花的鸡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曾经,我以为这是母爱的味道。

现在,我只闻到了交易的气息。

我轻轻推开她的手。

“我不想喝。”

“你!”

“妈,你先回去吧。”我打断她即将爆发的怒火,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似乎在评估我的态度。

最后,她把碗重重地放回桌上,汤汁溅了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不知好歹!”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愤怒的“嗒嗒”声。

病房的门被关上,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的白炽灯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哭。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为这些事情哭过了。

我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绝望的冷。

我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陈阳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该怎么对他说?

说我那个把儿子和孙子看得比天大的母亲,在我生病住院的时候,来逼我过户唯一的房产吗?

陈阳是个好人。

他是那种典型的,被传统家庭观念教育出来的“好男人”。

孝顺,顾家,有责任心。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面对我母亲常年无理的要求时,总是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

“她是你妈,年纪大了,你多让着她点。”

这是他最常说的一句话。

可是,有些东西,是不能让的。

让出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让出去的,不是一套房子,是我作为独立个体的尊严和边界。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苍白而疲惫的脸。

我突然想起两天前。

那天,也是一个雨天。

我正在公司为了一个竞标方案,连续加了三天班。

凌晨三点,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身体回到家。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陈阳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我没有开灯,怕吵醒他。

摸黑走进浴室,脱下衣服,站在花洒下。

热水冲刷着我的身体,却冲不走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绞痛。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身子,冷汗瞬间浸湿了我的头发。

这种疼痛,已经断断续续持续了快半年。

我一直以为是工作太累,没当回事。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的身体,可能真的出了问题。

我在冰冷的瓷砖上坐了很久,直到水流变凉。

第二天,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做检查。

当医生拿着B超单,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结果时,我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我的身体,真的在对我发出警告。

我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那一刻,我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

我只是觉得,很茫然。

我像一个陀螺,被工作,被家庭,被各种各样的责任抽打着,不停地旋转。

我以为我足够坚强,可以一直转下去。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快要散架了。

我给陈阳打了电话。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焦急。

“怎么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我告诉他,只是小问题,已经办了住院,让他下班了再过来。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只是想告诉她,我病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可能没办法像以前一样,随时接济哥哥一家了。

我没想到,我的示弱,在她的眼里,成了一个绝佳的、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

思绪被拉回现实。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陈阳。

他提着一个饭盒,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担忧。

“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他一进门就急切地问。

“没事,良性的。”我扯出一个笑容。

他松了一口气,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吓死我了。”

他看到床头柜上那碗没动的鸡汤,皱了皱眉。

“妈来过了?”

“嗯。”

“她……没说什么吧?”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神里的探寻和一丝不易察 aquilo的祈求。

他在祈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不要让他为难。

我突然觉得很累。

比连续加班三天三夜还要累。

“她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天霖。”

我平静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陈阳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小书,你别生气,妈也是……也是心疼天霖。”

又是这句话。

永远的“心疼天霖”。

“那谁来心疼我?”我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陈阳,在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因为我生不了孩子,所以我的一切,都可以被牺牲?”

“我没有!”他立刻反驳,声音有些大,“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我的情绪有些激动,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每次,每次我妈提出那些无理的要求,你除了让我‘让着她’,还会说什么?”

“我只是不想家里吵架。”他辩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所以,维持家庭和睦的代价,就是我无休止的退让和牺牲,对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支持和理解。

但我只看到了躲闪和疲惫。

“我今天很累。”我闭上眼睛,“我们改天再说吧。”

陈阳沉默了。

他把带来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在小桌板上。

“多少吃点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丝讨好。

但我没有胃口。

我摇了摇头。

病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第二天,我哥林伟和嫂子张莉一起来了。

他们提着一个硕大的果篮,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

“小书,听说你病了,我们来看看你。”

嫂子张莉一屁股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一个苹果,自顾自地削了起来。

“哎呀,你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就病了呢?肯定是工作太累了,早就跟你说,女孩子家家的,不用那么拼。”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我哥林伟,则站在一旁,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就直说吧。”我懒得和他们兜圈子。

张莉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

“你看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个性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妈昨天跟你说的事。”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你也知道,天霖这孩子,谈了个对象,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可人家女方,非要在城里有套房才肯嫁。”

“我们家这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哥,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个首付啊。”

她说着,还挤出了几滴眼泪,用手背擦了擦。

“小书,你就当帮帮你哥,帮帮你唯一的侄子。”

林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恳求。

“你那房子,反正你跟陈阳也住不过来,就先过户给天霖,让他把婚结了。以后,我们肯定会报答你的。”

报答?

我心里冷笑。

这些年,我给他们的“报答”,还少吗?

林伟下岗,是我托关系给他找的工作。

张莉的妈妈生病,是我拿的钱。

天霖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有一大半,是我出的。

我就像他们家的一台提款机,予取予求。

他们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因为在他们看来,我能干,我挣得多,我“应该”帮助他们。

“哥。”我看着林伟,“那套房子,是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林伟连连点头,“所以才跟你商量嘛。”

“这不是商量。”我纠正他,“这是通知。”

我的话,让病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莉的脸拉了下来,把手里的水果刀“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林书,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来看你,跟你商量,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房子,不可能。”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张莉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别以为你现在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别忘了,你姓林!你是我林家的人!”

“我当然记得我姓林。”我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但我也记得,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林家的祠堂。”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林书,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嫂子说话!”林伟也急了,上来指责我。

“她是你嫂子,是长辈!”

我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长辈?”我反问,“长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抢晚辈的东西吗?”

“什么叫抢?我们是跟你借!”张莉嚷道。

“过户叫借吗?嫂子,你是不是对‘借’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你……”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我们的争吵。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提着那个保温桶。

看来,今天的鸡汤,又送来了。

她走进来,把林伟和张莉护在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林书,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你哥你嫂子都敢顶撞了?”

她用一种极其失望和痛心的眼神看着我。

“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这么对家人的吗?”

又来了。

又是这套道德绑架的说辞。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妈,我再说一遍。房子,是我的底线,不可能给。”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你行,你现在出息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告诉你,林书,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开始使出她的杀手锏。

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是她对付我,屡试不爽的招数。

从小到大,只要我稍有反抗,她就会用这招,逼我就范。

而我,每一次,都会心软,会妥协。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妥协了。

我的身体,已经替我做出了最强烈的反抗。

我看着她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我的“不孝”,看着我哥和我嫂子在一旁“痛心疾首”地附和。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荒诞的闹剧。

而我,就是那个被绑在舞台中央,任人宰割的小丑。

“你们说完了吗?”

等他们哭诉的间隙,我冷冷地开口。

三个人都愣住了,看着我。

我的脸上,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愧疚,慌乱,或者心软。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如果说完了,就请回吧。医生说,病人需要安静。”

我下了逐客令。

“你……你这个不孝女!”我妈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林书,你怎么能这么对妈说话!”林伟也跟着指责。

“我们走!”我妈拉着林伟和张莉,“就让她一个人在这儿!我看她能硬到什么时候!”

三个人,气冲冲地走了。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拿起手机,给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律师,苏晴,发了条信息。

“有空吗?我需要法律咨询。”

苏晴的电话,很快就打了过来。

“怎么了?听你这口气,像是要去打仗。”

“差不多。”我苦笑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苏晴沉默了很久。

“林书,抱抱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心疼。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对你家人的善良,要带点锋芒。不然,就成了纵容。”

“我以前总觉得,多让着他们一点,大家都能好过。”

“结果呢?”苏晴反问,“结果就是,他们把你的退让,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苏晴问我。

“我想守住我的房子,守住我的底线。”

“那就守。”苏晴的语气,变得果断而专业,“从法律上来说,那套房子是你的婚前个人财产,他们没有任何权利染指。就算是你妈,也没有。”

“但是他们……”

“我知道,他们会用亲情,用道德来绑架你。”苏晴打断我,“所以,你要比他们更冷静,更理智。”

“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商业谈判。你的诉求,是保住房子。他们的诉求,是拿到房子。这中间,没有亲情,只有博弈。”

“商业谈判?”我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对。”苏晴说,“你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争吵,不是跟他们讲道理。而是给他们设定规则,划清边界。”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理出了一点头绪。

苏-晴说得对。

我不能再用处理家事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了。

我必须用一种全新的,更强硬的,更具规则性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晚上,陈阳又来了。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

“我都知道了。”他坐在我床边,声音沙哑,“下午,妈给我打了电话,把我骂了一顿。”

“她说什么了?”

“她说……说我没管好你,说你六亲不认,不孝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小书,我知道你委屈。但是,妈毕竟是妈,她年纪大了,你……”

“你也想劝我把房子给他们,是吗?”我打断他。

陈阳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战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实的依靠。

但现在我发现,当我的家人和我之间出现冲突时,他永远,都站在“和稀泥”的中间地带。

甚至,会为了所谓的“家庭和睦”,而牺牲我的利益。

“陈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如果今天,是你的父母,逼你把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过户给你的兄弟姐妹,你会同意吗?”

他愣住了。

“这……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追问,“是因为那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所以就可以被随意处置吗?还是因为,在你心里,我的家人,比你的家人,更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着辩解,“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所以,避免闹僵的办法,就是我无条件地妥协?”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结婚十年。

这十年里,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

买车,装修,还房贷,工作上的瓶颈,父母的生病。

我以为,我们是牢不可破的同盟。

但现在,我发现,我们的联盟,是建立在我不断付出和妥所有让的基础上的。

而我,已经不想再让了。

“陈阳,我们谈谈吧。”

我的语气,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家庭风暴的病人。

“不是作为夫妻,而是作为两个独立的成年人。”

他看着我,有些不解。

“我想给你看一份东西。”

我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我下午,在苏晴的指导下,起草的一份协议。

我把它递给陈阳。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份协议的标题,叫做《家庭内部财产及赡养权责清晰化协议》。

协议的内容,主要有三点。

第一,明确我名下那套婚前房产的归属权,为我个人所有,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我转让,赠与,或者变卖。

第二,关于我对我父母的赡养义务。我愿意承担一半的赡养责任,包括每月定额的赡养费,以及一半的医疗费用。但前提是,我父母必须尊重我的个人财产和独立人格,不得再对我进行任何形式的道德绑架和财产索取。

第三,关于对我哥林伟一家的“扶助”。我可以一次性,以借款的形式,资助他们一笔钱,用于侄子天霖的婚房首付。但这笔钱,必须立下正规的借据,明确还款时间和利息。并且,从此以后,我不再承担任何形式的“扶助”义务。

协议的最后,需要我,我父母,我哥,我嫂子,四方签字。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阳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把亲情,写成合同条款?”

“不然呢?”我反问,“当亲情变成一种无休止的索取和绑架时,用合同来约束,是最好的方式。”

“这太冷血了!”他把协议拍在桌子上,“妈要是看到这个,非气得犯心脏病不可!”

“她现在,正在用她的‘心脏病’,来逼我交出我的房子。”我冷冷地说,“陈阳,我问你,如果我不这么做,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你能说服她,让她放弃这个念头吗?”

他沉默。

“你能说服我哥我嫂子,让他们自力更生,别再像水蛭一样趴在我身上吸血吗?”

他继续沉默。

“你不能。”我替他说了出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来劝我,让我让步,让我牺牲,去成全他们,去换取那份虚伪的‘家庭和睦’。”

“陈阳,我病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的身体告诉我,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能再当那个无限付出的‘扶弟魔’,也不能再当那个为了家庭和睦而委曲求全的‘好妻子’。”

“我要为我自己活一次。”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小书,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是他们,把我逼到了这一步。”

我把那份协议,重新推到他面前。

“我需要你的支持。如果你还当我是你的妻子,就请你,站在我这边。”

我给了他一个选择题。

一个关于立场和忠诚的选择题。

他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我,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很难。

他是一个被传统孝道和家庭观念深深束缚的人。

让他去对抗我的母亲,对抗那个他一直以来都试图讨好的“丈母娘”,无异于让他背叛自己的原则。

但这一次,我没有给他任何退路。

因为我的身后,也已经无路可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份协议,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坚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量。

我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有些发热。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孤军奋战。

但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谢谢你。”我说。

“我们是夫妻。”他说,“我早就该这么做了。”

第二天,我让陈阳,把我的母亲,哥哥,嫂子,都请到了医院。

我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们谈。

他们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胜利在望的表情。

大概是以为,我终于想通了,要妥协了。

我妈甚至还带了一份房产赠与合同的模板。

我让他们都坐下。

陈阳站在我身边,像一个守护者。

我没有说任何废话,直接把那份我起草的《家庭内部财产及赡-养权责清晰化协议》,一人发了一份。

“这是我的解决方案。”

我看着他们,平静地说道。

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拿起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

“林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最先爆发的,是张莉。

她把协议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把我们当什么了?防贼一样防着我们?”

“你居然还想让我们给你打欠条?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林伟也跟着嚷了起来。

我妈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妈,哥,嫂子。”

我等他们发泄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我今天请你们来,不是为了跟你们吵架,也不是为了征求你们的意见。”

“我是来通知你们我的决定。”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这份协议,你们可以签,也可以不签。”

“如果签,我们还是一家人。我会按照协议上写的,履行我的赡养义务,并且,会借钱给天霖买房。”

“如果不签……”

我顿了顿,看着他们。

“那从今以后,我们除了法律上无法断绝的血缘关系,再无任何经济和情感上的瓜葛。”

“我会请律师,把我应该承担的赡-养费,按月打到我父母的账户上。除此之外,你们的任何事情,都与我无关。”

“你们……”

“你敢!”我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尖利地叫道,“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就去你单位闹!我去法院告你不孝!”

“你可以试试。”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你可以去闹,可以去告。法律会告诉你,我到底有没有尽到我的赡-养义务。”

“至于我的工作……”我笑了笑,“我早就想辞职了。正好,趁着这次生病,好好休息一下。你们觉得,一个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的女儿,还能像以前一样,满足你们无休止的要求吗?”

我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他们头上。

他们都愣住了。

他们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对我,就是因为,他们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他们知道,我爱面子,我重视我的事业,我害怕他们去我单位闹。

但现在,我告诉他们,我不在乎了。

一个连最在乎的东西都可以舍弃的人,是无所畏惧的。

“林书,你……你别冲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哥林伟。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

“我们……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看你现在病了,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天霖要是娶了媳-妇,以后不也能多个人照顾你吗?”

“照顾我?”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哥,你觉得,一个需要我腾出房子才能娶进门的媳-妇,会来照顾我这个一毛不拔的姑姑吗?”

“她不来找我要生活费,我就谢天谢地了。”

林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小书,我们再商量商量。”陈阳在一旁开口,打着圆场,“协议的内容,也不是不能改。大家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谈。”

他给了我一个眼色。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见好就收,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那我们就谈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一场讨价还价。

张莉要求,借款改成赠与。

被我否决了。

林伟要求,提高借款的额度。

也被我否决了。

我妈要求,赡-养费必须由她来保管,不能直接打到我爸的账户上。

我同意了。

但前提是,她必须签署一份声明,承认这笔钱是夫妻共同的赡-养费。

拉锯,争吵,妥协。

最后,在我坚持的底线之上,我们达成了一份修改后的协议。

借款金额,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做了一点小小的上浮。

还款期限,也延长了五年。

但我最核心的诉求,保住了。

房子的归属权,清晰明确。

未来的权责,划分清楚。

我让他们,当场签字。

张莉拿着笔,手都在抖。

林伟则是一脸的屈辱和不甘。

我妈,则是一言不发,眼圈通红。

我知道,这一纸协议,签下的,不仅仅是白纸黑字。

更是我们之间,一种延续了几十年的,不健康的家庭关系的终结。

从今以后,亲情,回归亲情。

利益,回归利益。

我们之间,有了一道清晰的,不可逾越的边界。

他们签完字,一刻也没有多留,就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阳。

“你……后悔吗?”我问他。

“后悔什么?”

“后悔支持我,得罪了他们。”

他笑了笑,握住我的手。

“不后悔。”他说,“我只后悔,没有早点支持你。”

“以前,我总觉得,家和万事兴。为了这个‘和’,我总是劝你忍,劝你让。”

“但今天我才明白,没有边界的‘和’,不是和睦,是和稀泥。”

“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问题,越积越多,直到最后,把我们所有人都压垮。”

他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温柔。

“小书,对不起。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难过。

而是因为,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出院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我真的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总监再三挽留,但我去意已决。

我需要一段长时间的休息,来调养我的身体,也来重新思考我的人生。

我把借给哥哥的钱,一次性打给了他。

他收到钱后,给我发了条信息。

只有两个字,“谢谢”。

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知道,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但这样,也好。

我妈,也没有再给我打电话。

只是每个月,会按时收到我打过去的赡-养费。

我和陈阳的关系,却前所未有地好。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和稀泥的“老好人”。

他开始学着拒绝。

拒绝他父母那些不合理的要求,拒绝亲戚朋友那些超出他能力范围的求助。

他也开始学着关心我。

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多喝热水”。

而是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姜茶。

会陪我一起去复查,认真听医生说的每一个注意事项。

会在我因为辞职而感到迷茫和焦虑时,抱着我,对我说,“别怕,有我呢。”

我们的家,好像才真正地,变成了一个家。

一个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停靠的港湾。

那天,阳光很好。

我和陈阳在阳台上,侍弄着我们新买的花草。

他突然从身后,抱住我。

“小书。”

“嗯?”

“我们……要不要养条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好啊。”

我们一直没有孩子。

曾经,这是我们之间,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话题。

也是我心里,一个永远的遗憾。

但现在,我好像,慢慢地放下了。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

有得,有失。

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或许,只是想让你,去看看窗外的风景。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一天天过去。

我的身体,在慢慢恢复。

心情,也变得越来越开朗。

我开始尝试一些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情。

学烘焙,学画画,学着把生活,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直到那天,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得了一切,但你真的了解你的枕边人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拿着手机,反复看着那句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抬头,看向正在厨房里,为我准备晚餐的陈阳。

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那么温柔,那么可靠。

真的是他吗?

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选择站在我身边的人。

那个让我重新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的人。

他,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不敢想。

也不愿想。

我删掉了那条短信,就当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生活,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

我不想,再起任何波澜。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它就不会发生的。

几天后,我又收到了那个号码发来的信息。

这次,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陈阳。

他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对面,坐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女孩笑得很甜,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爱慕和依赖。

而陈阳,正在伸手,宠溺地,擦去她嘴角的奶油。

那样的神情,我只在很多年前,我们热恋的时候,在他的脸上,看到过。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手机,从我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场新的,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酝ą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