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11月的一场冷雨，在豫东平原搅出漫天泥泞。中原野战军后勤指挥部里，杨国宇拎着被雨水浸透的地图，对身旁参谋嘀咕：“今晚之前，炮弹必须跨过汴河。”一句“必须”两字，像钉子砸进屋里每个人的神经。谁也没料到，四十一年后，这个嗓音爽朗的四川汉子，会在人民大会堂重新与老首长相见。
时间拨到1989年11月20日。上午十点，北京初冬的暖阳透过福建厅高大的窗棂洒在地毯上。邓小平身着深灰中山装，脚步不紧不慢，却分明带着年轻时的那股子利落劲儿。看到来宾名单时，他眉尖轻挑——“杨国宇也来了？”扭头对随行人员提醒：“等会儿别漏掉杨大人。”
“杨大人”这个外号，诞生在二野指挥部的饭桌上。指挥群里，个头最矮的邓小平与杨国宇常常互相调侃。刘伯承笑称：“小平和国宇，一个‘邓大人’，一个‘杨大人’，大不大先不说，反正敢想敢干。”外号一传十、十传百，竟被参谋们当作暗号用来分辨电报落款。
福建厅里，老战士们依次与小平同志握手。宋任穷、杜义德、聂真……轮到一位面庞清瘦、腰板笔挺的少将时，邓小平凝视两秒，忽然开口：“这不是杨大人吗！”厅里爆出一阵大笑，气氛瞬间松弛。杨国宇摘下军帽，笑得见牙不见眼：“报告首长，浓缩都是精华！您当年说的，我一直记着。”
笑声背后，是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默契。1948年淮海战役前夕，中央三令五申“兵马未动，粮秣先行”，可陇海铁路断了多处，公路遍布弹坑。杨国宇奉命组建运输司令部，提出“水陆并举、城市助战”方案：洛阳装船顺黄河东下，再改铁路，抢在敌军合围前将两千余吨弹药推到阜阳。有人疑惑：“水路慢，能赶得及？”杨国宇拍着图纸回一句：“敢不敢先开第一枪，全看这一次。”
铁路修到黑石关用了五天，火车首趟驶进商丘是11月19日凌晨。夜色中，机车汽笛长鸣，灯火映出站台上“紧急抢修、支援前线”的横幅。第二天拂晓，杨国宇给前线打电报：“50辆汽车分载弹药已到商丘，兵站挂牌。”刘伯承复电只有四个字：“干得漂亮！”三天后，阜阳前沿的炮兵终于等来了急需的补给，淮海战役由此打开胜利缺口。
杨国宇对“活用城市”念念不忘。郑州解放后，他找到新任铁路局长田裕民：“铁路畅通一天，前线就少流一寸血。”田裕民连夜把散落民间的煤、枕木、配件凑了一个仓库。五十年代海军建训基地缺图书，杨国宇依旧这套思路：直接跑上海书局“化缘”，硬是拉回几车新印教材。有人问他秘诀，他摆摆手：“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关键在敢琢磨。”
哔哔声划破回忆——新华社记者的闪光灯亮了。摄像机里，邓小平同各位老战友围坐，茶水氤氲。有人提议合影，杨国宇却偏要站前排边角，“我个子小，挡不着别人。”拍完照，他悄悄掏出随身笔记本，请邓小平在封底写一句话。邓小平沉吟片刻，落笔：“粮秣可断，精神不坠。”这八个字后来成了杨国宇给海军学员作报告时最常引用的座右铭。
会议散场，老战士们分批离去。走到门口，杨国宇忽然停步，回身敬了个标准军礼。邓小平摆手示意放松，仍回以同样动作。无人言语，却懂对方心思：这一礼，敬那段硝烟岁月，也敬正悄悄老去的彼此。
离京不久，杨国宇又忙开：海军南太平洋捞火箭残骸、南极长城站援建、航道测绘……他总说自己“不大不老”，可体重始终只有四十公斤出头。1992年的体检表上，医生写“营养不良”，他拿回宿舍当笑料。晚饭排队买馒头，旁人让他插队，他摆手：“前线时没饿死，现在更饿不死。”
2004年4月27日凌晨，北京春雨淅沥。杨国宇在家中安静合眼，桌上摊着那本封底写满字迹的旧笔记。消息传到四川仪陇，乡亲们议论：“矮个儿杨大人走了。”又补一句，“可他一辈子没矮过半分气势。”
那年初夏，福建厅合影里的胶片泛出微黄。画面中央，邓小平双手负后，侧身与杨国宇交谈。阳光打在两人发梢，闪出细碎的金边，像是还在诉说一桩未完的战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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