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18日夜,东海风浪不小。台州附近的小岛上,渔火点点,渔民正忙着收网。就在这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海面深处传来,震得柴门摇晃。惊得岛民以为日本又要空袭,纷纷提着箩筐往山上躲。
赵小宝和丈夫沈阿宝也在人群里。两口子跑到半山腰等了许久,不见敌机追击的灯光,才硬着头皮折返。家门口猪圈旁的草堆里,似乎有什么在急促喘息。沈阿宝抄起鱼叉挑开草垛,一下子对上四双浅色眼睛。那四个人的军装被撕得只剩破袖,脸上都是盐雾与焦油,倒像刚从火里逃出来。
双方对视良久,一阵手脚并用的比划才算勉强沟通。赵小宝抓来煤油灯,借光看清对方袖口淡淡的白星条纹。男人们互指胸前残破标识,再狠捶一下掌心示意“打日本”,意思鲜明:他们不是敌人。
真相拼凑出来:那天清晨,美国陆军航空队16架B—25从“霍尼特”号航母跃升,横跨1100公里,对东京、神户、名古屋投下170枚炸弹。返航途中,编号40—2282的飞机因燃油告罄,只能朝中国海岸滑翔,最终在浪尖翻覆。落水前,机上五名飞行员跳伞逃生,被季风吹散。眼前这四人刚在岸边汇合,第五人去向不明。
赵小宝听明原委,先让丈夫烧水,再把仅有的番薯粥端上桌。她把自家大红花被铺到炕里,示意四位陌生人先睡。夫妻俩一夜没合眼,轮流守门。凌晨潮声再起,未见动静,却把第五个人推上岸。他蜷在礁石下,脚踝脱臼,军靴灌满沙。赵小宝扛着他往家走,一路留下一串海水印。
岛上通日语的私塾先生被请来做翻译,实在听不懂美语,他索性在纸上画旗帜:太阳旗、青天白日旗、五星图案。飞行员指着太阳旗挥拳,又指中国地图比划路线。大伙儿这才彻底放心。
可岛外并不安全。日本正在实施“清乡”,任何庇护盟军人员者一经发现,九族难保。赵小宝与甲长商量,决定连夜用舢板把五人送往三门县城。出发前,她找来破蓝布,把他们包成土渔民,还在斗笠边插几根草,以免远处看出洋人面孔。
夜色黑得透不过气。海浪拍击船舷时,沈阿宝压低声音:“别怕,握紧舵。”其中一名飞行员用蹩脚的中文回了句:“谢谢,好人。”这短短四个字,被海风吹得飘飘忽忽,却让船上几颗心都沉静下来。
抵达三门时,天已蒙蒙亮,国民党宪兵正在渡口巡逻。赵小宝故作镇定,一边吆喝“卖鱼啦”,一边把五人引进米行里暂避。联络人赶来核对暗号:“四海皆兄弟?”飞行员即刻答:“同仇敌忾。”身份无误,他们被送往重庆,再经驼峰航线回到印度。
赵小宝对此事从未张扬:岛上缺淡水缺粮,她还得惦记十几只网箱。1943年后,浙赣沿海遭到日军“乙未扫荡”,村子里三十多户被焚,赵家也难逃。幸而一家人提前转移,躲过更大的浩劫。
战后,盟军整理“杜利特尔行动”资料时,发现有数百名中国平民因营救美军而被日军杀害,仅浙东一地就上万人受牵连。飞行员们将赵小宝名字写进报告,但地址早已模糊。直到1980年代,美方才通过档案交叉比对,锁定台州小岛的“赵家岙”。
1990年夏,赵小宝收到一块铝制铭牌,密密麻麻签着44个英文名字,旁边是一枚银色B—25剪影。老人眯眼研究半天,才认出当年戴眼镜的副驾驶签名就排第一行。那晚她摆了一桌糯米饭,把铭牌置于桌中,说是要替死去的邻里敬一杯酒。
1992年4月,杜利特尔行动五十周年纪念在纽约州罗彻斯特举行。年逾七旬的赵小宝初登远洋客机,七十多个小时的旅程让她两腿浮肿。抵达会场时,她只想找个位子坐下,却见一个高个子灰发男子快步迎来,弯腰握住她的手。那人正是彼时美国国防部长迪克·切尼。翻译尚未开口,切尼已轻声说:“感谢您在战火中救了五条美国生命。”
话音未落,人群中冲出一位白发老者,仍是当年副驾驶。他喊了一句中文:“赵大姐!”两人紧紧拥抱,场下掌声雷动。媒体拍下这幕,说她是“没有国界的善良”。罗彻斯特市市长随后宣布,授予赵小宝“荣誉公民”。
有意思的是,赵小宝在领奖台上只讲了不到二十个字:“我就做了应该做的,换作谁都会帮。”她不懂什么“跨国友谊”“人道主义”,只记得那天夜里海风像刀子一样割人,五个年轻人靠着破草垛瑟瑟发抖。救与不救,根本不用犹豫。
纪念活动结束后,美方提出希望她在华盛顿多停留几日,还计划安排白宫参观。赵小宝婉拒:“家里还有网箱要收,鱼晚了死光可惜。”同机翻译听了直乐,却也被这种质朴打动。
老人回到台州时,岛上的简易码头已经换成混凝土结构,渔船装了柴油机。村支书把一面写着“国际友谊”四字的锦旗送到她家,她反问:“挂哪儿?屋顶还漏雨呢。”隔天起,她照旧四点摸黑下海,像半个世纪前一样放网、收网,只是那块签满名字的铝牌,被她用红布包了,放到灶堂上方,偶尔擦拭,却从不对外炫耀。
有人问起当年惊险,她总笑着摇手:“那时年轻,胆子大。”可熟悉她的人知道,胆子再大,也抵不过一句简单念头——“不能让人死在家门口”。善意就是这么直接,没有冠冕堂皇的注解,也不需要迟疑与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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