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月的一个深夜,西花厅灯火仍亮。寒风透过院墙,拍打窗扇,屋内的时钟滴答作响。童小鹏放下手里刚译完的电报,活动一下酸胀的手腕。桌角那盏旧台灯陪伴他已十多年,暗黄的灯光下,文件一摞摞堆得老高,最上面是周总理第二天要用的出访材料。会务、统战、译电、督办,几乎件件离不开他,这份忙碌已是常态。夜更深,他忽然想起不久前那场小小的“樟木箱风波”,情不自禁地笑了笑——那可是他第一次被总理当面“呵斥”。
童小鹏原名童大鹏,1914年生,个头不高,同事们嫌“大鹏”二字声势过盛,干脆改口叫“小鹏”,久而久之连档案也改了。1935年长征到陕北,他进入红大第一期,后调中央军委机要科。由于识字多、笔记快,被称作“毛主席秘书的秘书”。机要岗位枯燥,他却乐在其中,自嘲“不是文人却天天与文字打交道”。1936年12月,他主动要求随周总理赴西安担任译电员。动身前,周总理拍拍他的肩膀说:“文化高一点,关键时刻要顶得住。”那句嘱托,童小鹏一直记到晚年。
1958年4月,组织决定调他任国务院总理办公室主任。初听此调令,他打心眼里犯怵,毕竟总理办公室事无巨细,差错不起。“如果真需要我,我服从。”话虽谦逊,他心里明白,这一去意味着昼夜连轴的工作节奏和更苛刻的自我要求。到京第一天,他搬入西花厅东跨院,看见院门口那棵老石榴树,枝干遒劲,又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周总理办公室的窗。自此,他离这位已相识二十余年的长者更近。
三年困难时期,全国物资紧缺。周总理出差前总要重复一句话:“不要给地方添麻烦,不要带走一针一线。”这种近乎苛刻的自律成了办公室铁律。童小鹏起初并未意识到这条规矩多严,直到“樟木箱”事件爆发。
事情发生在1960年夏天。福州军区后勤部长龙飞虎,抗战时期与童小鹏同在总部机要科,一个抬头就能碰面的老战友。眼看总理和邓大姐的旧箱子虫蛀严重,龙飞虎想着部队工厂新产的樟木箱坚固防潮,便托火车送了两只,一并捎了封信,末尾写着:“老战友用得上。”箱子到京的那天,童小鹏在院子里拆箱检查,手摸到光滑的樟木纹,鼻腔里冒出淡淡木香,他心里默算:确实需要,又不属奢侈品,收下问题不大。
没两天,周总理把他叫去。“福州军区送来的东西你别拿。”语气不重,却带着明显的不容置疑。童小鹏忙解释:“生活必需品,对方千里迢迢送来,再退回十分折腾。要不照市价付款?”周总理抬眼:“缺箱子我自己买,原则不能破。拿回去。”见童小鹏迟疑,他声音拔高半度,“从哪里来,送回哪里去!”短短一句,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童小鹏低声应“是”,心里仍嘀咕:一只箱子能掀多大浪?
箱子终究托运回了福州,运费还是童小鹏自掏腰包。半个月后,龙飞虎来电报:“理解,总理风格,我懂。”至此,小插曲画上句号,却成了总理办内部常被提起的“教材”。
类似故事不止一次。1962年春,杭州开会,南方菜已上市,北京却还靠储存白菜度日。地方接待热情,准备了两筐鲜嫩蔬菜,连发票都提前开好。随行秘书一再推辞无果,只好带回京,再交警卫局分售给各单位。午餐时工作人员向周总理做了汇报,刻意强调“已照价付款”。周总理放下筷子:“今后也别带。钱能解决的问题不全是小事,很可能影响作风。”话说得直白,在场人端着饭碗,面面相觑,谁也不好再辩。
周总理的严苛,在童小鹏生活里处处能感到。有一次他陪总理去外交部理发。路程不远,却一定要按照公务之外私事原则,自己掏车费。司机小声说:“首长,您是去办公厅继续开会,算公务吧?”周总理摇头:“办私事就是办私事,别混淆。”那名司机后来感慨:“总理给了一块一毛,连角都不少。”
童小鹏对这种“拧巴”作风起初有困惑,日子久了才明白,总理在意的不是几只箱子、几斤菜,而是想告诉身边人——权力不能带来特权。他把最严格的标准先用在自己,再推广到团队,其用意远比事件本身深刻。
机要、统战、接待,一连串高压节奏里,童小鹏的性子仍透着活泼。他爱和孩子们打闹。晚饭后,他会把三个孩子叫到院子里踢毽子,踢不过十下就自罚俯卧撑。孩子有时不肯写作业,他常悄悄摸回家突击检查。挨了“暗算”那次,把脚泡进门口的水盆,他只苦笑,不再突袭。童非非长大后说:“父亲最大本领是把笑声带回这么紧张的院子。”
1976年,总理逝世。告别仪式上,童小鹏脱帽肃立四十分钟没挪步。那天他对同事低声道:“他走了,规矩还在,我们不能松。”此后无论在哪个岗位,他仍沿用那套作风:该退的礼物一个不留,该谢的情面照规矩谢。有人开玩笑:“童主任,你是不是怕再遇见樟木箱?”他摆摆手:“怕?不。是知道该怎么做。”
2007年5月,再没有了樟木箱、火车托运、夜半译电的忙碌声。童小鹏因癌症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终年九十三岁。家属遵遗愿,将骨灰送往重庆红岩村,与夫人紫非合葬。临行前,院子里的石榴树已抽新枝,西花厅旧影安静如常。有人感叹,童老这一生,绕不开周总理,也离不开那只没能留下的樟木箱。清风两袖,自始至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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