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腊月的清晨,四川白沙镇大旗山石场雾气正浓,刘运达和二儿子崇义正推着空板车往坡下走。前一趟石条卖得还算顺利,他嘴里哼着川戏小调,全然没注意镇口停着的三辆北京牌轿车。很快,轿车随行的县里干部穿过狭窄的街巷,一路问到缝纫组,点名找“莫元惠”。熟识的街坊只觉得奇怪:镇里平常见不着这么大的阵势,怎地今天冲着那位安静的裁缝娘子来了?
莫元惠正在机子前赶活,听到“出生地金泽”几个字时,手里的线顿时断了。对方拿出公文,“请确认——大宫静子?”短短一句,把她埋在心底三十多年的旧名撕开。她愣了片刻,只轻声应了句:“是我。”一句话,昔年战事、异国故土,齐刷刷涌上心头。
消息传回石场,刘运达一脚踩空坐在石坎上,半晌才回神:原来妻子真来自日本,可他更没想到的是——岳父竟是大阪的大商家,大宫集团的掌舵人。那晚,小院油灯摇曳,莫元惠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过往,孩子们听得眉头紧蹙,父亲却沉默地抽了一袋旱烟。
时间往回拨到1944年初春。缅北雨林里,日军第十八师团拼死困守拉伊因公。师团号称“孤儿兵”,战斗凶狠。战地医院里,18岁的护士大宫静子忙着输液、包扎,伤兵哀号此起彼伏。她早已厌倦杀戮,但军令如山,逃无可逃。
1945年3月26日,中国远征军新一军第五十师二○一团强渡伊洛瓦底江,天黑前夺下要地。团长乔明固下令:男性战俘就地隔离,女性收押。十来名日本俘虏中唯一的女护士正是大宫静子。第一次审讯,她面对灯光瑟瑟发抖。身旁的新升突击连连长刘运达看出她并无敌意,随口安慰道:“别怕,吃口饭再说。”这句生硬的日式中文,是刘运达从译员那现学现卖的。
战俘营日子艰难。有意思的是,大宫静子不久便主动照料远征军伤员,她的专业手法一下子就让卫生队服气。201团急缺护士,乔明固索性让她留下帮忙。也正是在伤口上涂药、包扎时,刘运达逐渐对这个“敌人”改观。他常对弟兄嘀咕:“日本兵未必个个狼心狗肺,起码这姑娘心软。”
抗战胜利后,大批日侨、日俘按盟军安排陆续遣返。官方文件要求三年完成,国民政府实际只用十三个月便送走近三百万名日本人。然而,大宫静子没上船。她不愿再穿回旧军装,也不愿离开救过她的中国军官。两人同乘一辆闷罐货车辗转到重庆,再步行到四川内江,办了简陋的婚礼。为了彻底融入,她改名“莫元惠”,随夫去了偏僻的白沙镇。
日子平淡且紧巴。刘运达挑石,妻子缝衣,三个孩子接连出生,家里却连像样的照片都没有。一九六一年大儿子崇富因翻车事故丧命,夫妻俩抱着孩子的遗体整整一夜未言一语。悲痛之后,他们依旧得拉石、做针线活——山里人活路本就不多。
转机发生在七十年代末。日本兴起“寻亲潮”,不少战后失踪的亲属在中日邦交正常化后被重新寻找。大宫义雄托商社与中国红十字会多方询问,终于锁定在内江一带。1977年底,那几辆轿车便这样开进了白沙镇。父女阴阳相隔多年,得知彼此尚在人世,谁也不敢相信。刘运达问妻子:“真要回去?”她点头,却又握紧丈夫的手,“回去看看再回来。”
1978年5月18日,大阪港。父女相见,泪水一发不可收。此时的大宫义雄年已八旬,企业遍布关西,独女即是唯一继承人。短短几个月,各种法律文件、股权交割让她焦头烂额。她来信催促丈夫赴日,刘运达反复思量:自己一个拉石的老兵,能在霓虹灯下呆得住吗?终究拗不过妻子与儿子,他在六十岁那年踏上飞机。
日本的灯火与山城的油灯判若两国。十载光阴,岳父离世,巨额遗产落到妻子名下。大宫静子将经营权交给专业经理人,只留必要款项,其余全部转到儿子名下。1990年,夫妻俩收拾简单行李,再次回到白沙镇。那时镇里通了水泥路,石条生意早被机器取代,他们却仍喜欢在老屋门口摆一张小木桌,泡一壶盖碗茶。
镇上的人提起这对老人,总带点敬意又带点八卦:她是“东洋小姐”,他是远征军勇士;他教她说川话,她教他用血压计。有人问刘运达后不后悔当年把俘虏变成老婆,他咧嘴一笑,“没那姑娘,刘某早埋骨缅甸山沟咯。”至于岳父的身份,他只随意一句:“有钱没钱都是亲人,管它呢。”说完抬头望向空中云彩,神色平静,一如当年伊洛瓦底江边的炽烈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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