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深秋,薄雾笼罩着五台山根据地,司令部的小院里泥水四溅,三位刚刚结束会议的将领并排站在台阶下——杨得志三十三岁,罗瑞卿三十八岁,耿飚三十五岁——他们要赶往阎村参加晋察冀军区的紧急部署会。吉普车早已发动,唯一的司机却被临时抽调去运送伤员,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寒风裹着湿气钻进脖领子,罗瑞卿跺着脚嘀咕:“难不成真要骑马?再找个会开车的太慢。”耿飚啪地合上地图,抬手一招:“别磨蹭了,我来开。”

车刚驶出院门,杨得志半开玩笑:“老耿,你可别把我们带沟里。”耿飚握紧方向盘,“放心,我的枪法准,车技也不差。”头顶雁阵呼啸,车速却越来越快,山间土路被雨水冲成一道道沟槽。突然,前方泥坑在灯光下冷不丁一闪,车头猛地一沉,四个轮子齐刷刷陷进黏稠的稀泥。溅起的脏水把两位首长浇了个透心凉。耿飚跳下车,拍掉泥点子,憨笑:“这回算是真‘带沟里’了。”杨、罗对望一眼,啼笑皆非,只能卷起裤脚去找民工拖车。第二天,三个人沾满泥巴闯进会场,引得同志们一阵大乐,耿飚“沟里事件”就此传遍军区,成了阵地茶余饭后的笑谈。

有意思的是,耿飚真正让人刮目相看的并非这次出糗,而是他的全能本领。时间拨回1933年第三次反“围剿”,前方急需渡河,参谋处苦于没有图纸。耿飚从行军包里翻出一本《工程学》,硬是靠临夜对着马灯钻研,把浮桥原理吃得透透。短短几周,他带兵重复演练,最终做到百米宽河一天架桥通车。部队官兵记得,那年他把小册子翻得掉页,用麻绳捆成一摞,脏得像油泥。同样的手艺,在1935年横渡乌江的“竹排浮桥”方案里再次发光——六百多条竹排、三十六小时完成,赢来了毛泽东一句“真了不起”。

亲手造桥,徒手驯马,他对工具与动物一样有耐心。当年在草地丢掉那匹骡子后,耿飚盯上一匹无人敢靠近的白马。无缰无鞭,他只抓住马尾,一个跟头又一个跟头地摔,直到傍晚才翻身得手。后来直罗镇战役告捷,陈赓看他和杨得志各骑好马,索性撺掇二人比试。结果众人看见杨得志的坐骑被一只野兔惊得失蹄,摔在地上昏了过去,耿飚再一次成了救场的人。那场插曲也让杨得志此生不再碰那匹马,却与耿飚的友情更深一层。

抗战胜利前夜,晋察冀根据地已是“杨罗耿”铁三角。司令、政委、参谋长分工明确:军事指挥、防区整编、情报联络,一套流程下来水泼不进。罗瑞卿身材高挑,偶尔失眠,就拉着耿飚编排戏剧《蒋委员长的电话》,让战士们在窑洞里乐上一晚;杨得志练兵严厉,演到自家顶头上司时也瞪得眼神凌厉;耿飚穿上蓝布长衫,学那江浙口音,一口一个“余乃委员长”。台下哄堂,台上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某次慰问演出后,警卫员感叹:“打仗归打仗,咱们首长还真是十八般武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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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锋转到新中国成立后的1962年夏末。北京西城,一排白杨树投下斑驳影子,徐向前元帅宅院里却少有清闲。对外援助论证会才散,他正伏案批阅报告。警卫员敲门:“耿飚同志求见。”徐向前放下钢笔:“请进。”耿飚推门而入,朝首长敬礼,“这些天总梦到当年,可得来坐坐。”茶水刚泡好,徐向前状似随意地抖出那桩旧闻:“听说你小子当年一脚油门,把杨得志和罗瑞卿统统扔沟里,是不是?”一句玩笑,把屋里气氛瞬间点燃。耿飚挠头,坦承自己年少轻狂:“露了怯,可也算给首长们‘洗泥浴’。”两人对坐相视而笑,窗外金桂飘香,随风飘进室内,味道淡却长。

这次拜访并非纯粹怀旧。1962年,中印边境事态紧张,国防部和外交部都盯着中印公路打通的工程方案。耿飚彼时任外交部副部长,却照旧惦记“架桥修路”的老本行,他带来一摞资料,向徐向前请教边境线战备问题。徐向前认真翻看图纸,不时点头,见缝插针提问:“高原缺氧,你那套渡河思路用得上?”耿飚答得干脆:“原理相通,关键在材料和人。”这番交谈持续到夜深,灯光映着俩人鬓角霜白,却都神采弥鲜。

徐、耿的友情可上溯到1931年。当时他们同在红三军团,年纪轻轻却要带兵夜行百里抢占制高点。徐向前身体单薄,走起山路却像一阵风;耿飚背着机枪也能跟上,战士笑称“一个炮杠背两杆枪”。共同见证血火的人,往往一句招呼就能找到共鸣。二十多年过去,身份、头衔、场合不断变换,但在私下相会,他们还是“老徐”“老耿”的口气。

不得不说,耿飚的“多面手”从未离开战场需求。摄影机跟着他翻雪山,留下了长征途中最早的大画幅底片;手风琴随军旅南征,激励战士彻夜行军;钢笔字写得端正遒劲,许多作战要图他亲手誊清……黄埔出身的参谋若看见,恐怕都要咂舌:这位自学成才的司令部“杂家”,靠的是惊人的悟性与韧劲。

解放后,他短暂出任驻瑞典、缅甸大使,又负责对外联络。外事场合里,他能用英语、法语拉近距离,席间谈起《三国演义》,还能抽空给客人展示两手快板。外国记者揶揄他“是不是演员出身”,耿飚摆摆手:“打仗耍枪别耍嘴,和平年代动嘴也得心里有数。”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让翻译都险些没接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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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些光彩的履历在老战友面前并不值一提。徐向前更在意的是耿飚的韧劲与老实。1955年授衔时,耿飚分到中将军衔,有意见的同志私下问他:凭功劳你不该少于上将吧?他淡淡一句:“组织咋定咱就咋干,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可革命不是攀级台阶。”那年他四十六岁,拿着三颗星,却想着怎样让驻外大使馆的年轻参赞在巴黎演讲不怯场。此后十余年,耿飚没有就军衔高低再说半句。

1962年离开徐向前家时,北京夜色已深。胡同里脚步声回荡,耿飚忽然停下,抬头望见月亮正好挂在屋檐。警卫员问:“首长,怎么了?”他摆手,“今晚月色不错。”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恐怕仍是五台山那条泥泞的小路,和吉普车陷沟时杨得志的怒吼。兵荒马乱的青春,失误也能化作笑料,被岁月轻轻覆盖,却不会被忘记。

从吉普车的“沟里事故”到外交场的左右逢源,耿飚身上的锋利与幽默始终并存。徐向前一句调侃,让陈年轶事重新闪光。历史留下的,不仅是桥梁、战役、留影,更有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笑声。它们像悠长军号,一吹,就能把人带回枪火未熄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