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三年四月的一个傍晚,北京城里还飘着柳絮。中南海勤政殿外,警卫员悄声提醒:“主席,人快到了。”毛泽东放下手中文件,走出门口,目光越过花坛,望向远处那位戴着蓝布围巾、步履略显拘谨的川北妇女。
她叫邓芳芝,五十出头,脸庞因长期劳作而略显黝黑。周围工作人员都知道,主席今天格外看重这位客人。因为在不到三年前,朝鲜战火中,毛岸英的牺牲已让这位大国领袖尝尽至亲离去的锥心之痛;而眼前这位母亲,也刚刚失去了她的第三个儿子——在上甘岭战役舍身堵枪眼的志愿军特等功臣黄继光。
寒暄只用了一句简单的问候便结束。屋内安排的是川菜,麻辣味道飘散。毛主席举起酒杯,对邓芳芝轻轻说道:“你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也失去了一个儿子。我们都是烈属。”这句话没有避免悲伤,却把彼此的距离瞬间拉近。
时间稍微往前推。那年一月二十二日,一封用毛笔写就的信从四川中江县寄出,经成都、郑州、石家庄,辗转抵达中南海。信纸有些发黄,字迹却坚毅。邓芳芝在信中讲自己早年的苦日子,也写到儿子牺牲后的心情:“我失掉一个儿子,现在却有千万个儿子叫我‘妈妈’。”她没索要补助,也没请求照顾,只是托主席代向前线的战士们问好。
收到来信的那天,毛主席在批注里写了三行字:黄继光,特级英雄;母亲,值得尊敬;尽快接见。随后才有了今天的这场晚宴。
邓芳芝的身影在灯下微微颤动。她说话带浓重的川音:“主席,我家以前可难咯。”众人聆听,她讲到旧社会的血泪:地主抽租,父亲早逝,两个哥哥病没,自己十三岁就给人放牛。有人想象不到,这个瘦小妇人如何独自撑起一个破败的家。她淡淡一笑:“没得办法,娃儿要活。”
解放军进驻中江后,公粮减了,地契分了,邓芳芝第一次被选进妇女代表会。也是那时,刚满二十岁的黄继光报名参军。体检时因为身高被挡在门外,他急得直跺脚,对军医嚷嚷:“我矮,但我能跑能爬,准不拉后腿。”几位老兵至今提到此事,都说这娃眼睛里冒着火。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四日,上甘岭战火骤起。597.9高地弹片横飞,四天四夜,志愿军九连阵地焦土一片。通讯员黄继光自荐加入突击组,摸黑爬到暗堡下,用胸膛堵住了机枪口。当晚零时二分,攻坚部队冲过火网,拔掉美军最后的火点。战后统计,敌军仅这一处暗堡就倾泻出三万多发子弹。卫生员李启娥回忆,将黄继光遗体抬下时,整个后背像筛子,双臂依旧伸展。
噩耗随战报传到中江。十二月的集市上,乡亲们围着邓芳芝低声议论,终有人忍不住劝她节哀。那一刻,她说自己“像被割了块肉”。可回到家门,她还是点燃一炷香,抚摸儿子留下的旧棉袄,坐在灶口守到半夜才让泪水涌出。
两个月后,她擦干眼泪给中央写了信。信的最后一句是:“把最好的儿子交给国家,是应该的。”这股硬劲让毛泽东动容,他特意批示:“请她来京。”
于是有了四月的会面。菜过三巡,毛主席问:“生活上缺些什么?”邓芳芝摆手,“都好,队里分给我地,队长又给我牛,我自己种得来也收得起,多谢国家。”
这句“我们都是烈属”不只是一句安慰,更像一种彼此确认的誓言:个人悲痛归个人,民族的尊严高于一切。有人或许会好奇,毛主席何以能如此平等地对待这位农妇?答案并不难:经历相似,信念相同。失子之痛没能打倒他们,反倒让他们在牺牲与理想之间找到了新的坐标。
此后,邓芳芝三次进京,每次主席都亲自接见。她不哭,却常常在会后摸出小布包,轻拭眼角:“毛主席比我还忙,他的心也疼啊,我哪能让他看我掉泪。”这种克制,是黄继光教给她的另一种担当。
五四年冬天,小儿子黄继恕参军。临出发前,他在灶间帮母亲挑起晚水。邓芳芝递过一双旧草鞋:“磨破了就自己打草编,别花国家钱。”乡亲们笑她抠门,她却认定穷日子熬出来的孩子,不能给哥哥丢人。
朝鲜战场硝烟渐散,黄继恕编入归国的工程兵,负责清理地雷和修复道路。一次,他为抢救被埋士兵,赤脚跳进冰水,落下肾病。回国后动刀子,手术疤痕至今仍在。可每逢说起经历,他从不提痛,只说:“我是黄继光的弟弟,不能逊色。”
更大的感召力来自军营。黄继光生前所在的板门店英雄九连,被命名为“黄继光连”;他的原班成为“黄继光班”。老战士万福来到全国各地讲课,投影仪上那一张张模糊底片、那段《普通一兵》的俄罗斯影像,把“用胸膛堵枪眼”的壮举烙进了万千青年的血脉。
黄家也把这种精神化为家规:满十八岁,就去参军。截至上世纪八十年代,黄继光的侄辈与外甥辈已有十四人入伍。村里人打趣:“当兵都到黄家报到。”可谁都清楚,那是对这位英雄最朴素、也最铿锵的纪念。
有意思的是,邓芳芝自己从未离开那片土地。她坚持劳动,白天割麦子,夜里编草鞋。县里分的抚恤金,她大多捐给小学,理由简单:“娃娃们要识字。”一九五七年,她加入共产党;一九六五年,她跟随代表团赴朝,再次踏上儿子战斗过的高地。当她把带去的黄土装进小布袋揣怀里时,陪同人员听见她低声道:“光儿,娘来接你回家。”
一九七五年冬,邓芳芝在睡梦中安详离世,享年八十四岁。村里的青壮扛着竹杠抬棺材,身后是一片迷彩服的送行队伍。没有口号,没有军号,只有风吹麦浪的沙沙声。
战争结束多年后,毛主席的那句“我们都是烈属”,仍被黄家晚辈当作座右铭。它提醒人们:无论来自窑洞还是中南海,忠诚与牺牲在人生的天平上等重。黄继光用26年生命点亮的火炬,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暗淡;它跨越了血缘,跨过了时代,留在了共和国的山河之间,照见了一个家庭三代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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