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9月29日,夜色刚沉,永定门站的站台仍灯火通明。列车停稳后,一位鬓发花白的老人拎着简单行李走下车厢,他叫莫雄,曾是国民政府少将。迎候的项与年握住老友的手,小声说了一句:“李克农主任在东交民巷等您。”短短一句寒暄,已经透露出一种“地下交通线”般的亲切。
车上颠簸的二十小时里,莫雄思绪翻涌。时间拨回1949年10月10日,广州宣告解放,城市上空第一次升起了五星红旗。就在同一天,第四野战军司令员叶剑英在办公室里列出一张名单,唯一用红笔圈出的名字便是莫雄。叶帅对工作人员交代:“毛主席亲口嘱咐,一定要把这位老朋友找回来。”这一圈红笔,在叶帅心里压了足足七年。
莫雄并不姓“莫名其妙”,他的身影早在1934年的战火中出现。那年秋天,蒋介石在庐山敲定“铁桶计划”,150万大军、层层铁丝网、德式密码,摆出一幅穷追猛打的阵势。可计划才从口袋里掏出,绝密电文就落到赣北行政区专员莫雄手里。莫雄没有犹豫,把文件递给了项与年,只留下一句话:“别耽搁,马上送瑞金!”一张薄纱地图、一本被药水写满的字典,七天七夜传到周恩来案头,中央随即决策——主力突围。8.6万人从此踏上二万五千里征程。若无那份情报,后果不堪设想,这是许多军事史研究者数十年后仍难以抹去的假设。
翻开莫雄更早的履历,16岁随孙中山革命,后来却被蒋介石晾成“参议员”虚衔。人在上海,他和陈赓、李克农常有接触,思想早已悄悄转向。李克农原本准备发展他入党,周恩来权衡再三,叮嘱“暂不公开关系,更利于工作”。于是,莫雄保持着表面国军少将的身份,却在关键节点屡屡“放水”。1935年贵州毕节,他替红军伤员打开一条生路;1936年又为贺龙部队“让路”。如此行径自然触怒蒋介石,不久便被捕入狱。关了五个月,靠张发奎等人担保才得释,但也彻底退出蒋系核心。
抗战全面爆发后,莫雄被任命为北江保安司令,这支“第二纵队”表面隶属第四战区,内里却由共产党暗中掌控,连副司令员都是地下党员。1942年广东党组织遭破坏,唯独这支队伍安然无恙,原因无他,莫雄始终咬住“联共抗日”这条线。老兵回忆过一句玩笑,“司令说要打日本,就真不肯回头打自己的弟兄。”
1949年春,解放军逼近珠江口,国民党情报机构终于坐实莫雄“通共”证据,下达“就地正法”密令。多亏朋友提醒,他携眷匆匆经香港转澳门,才逃过暗杀。广州重光后,莫雄第一时间赶回,根据叶剑英安排出任北江治安委员会主任,一年内平息山匪,转回省参事室。看似官不大,实则待遇和安全都得到妥帖照顾。
回到1956年的北京,这次邀请的名义是参加国庆活动。29日晚,李克农把莫雄接到家中,两位老朋友一见面便来了个熊抱。李克农笑说:“十五年没见,主席一直惦念你。”席间,李克农不动声色地了解了对方近况,发现薪资不过百余元,子女求学又多,日子捉襟见肘。
翌日中午,叶剑英在东堂子胡同设宴。推杯换盏间,叶帅眉峰忽沉,“莫大哥,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怎能让你拮据?”莫雄摆手,“国家百废待兴,我这几张嘴还吃得开。”叶帅放下筷子,断然回应:“我看每月补贴二百。”老少将仍摇头,报出一个数字:“一百就行,再多我心里不安。”叶帅笑而不语,只示意秘书记录。
很快,补贴方案呈到主席案头。毛泽东读罢批示:“照办,若需再增,随时报。”就这样,每月百元的生活费按时打到了莫雄户头。有人觉得数字不大,可当时华南公务员平均工资也不过五六十元,已足够一家老小温饱。值得一提的是,莫雄职务升至省参事室副主任后,曾主动申请把补贴减半,被批准后,他把省下的钱挪去资助几名贫寒学子。
1978年盛夏,广东省政协组团赴京,叶剑英再次单独接见这位老同学。拍合影时,叶帅微微欠身,把莫雄拉到自己身旁,摄影师按下快门的一瞬,闪光灯定格了二人长达半个世纪的交情。照片一直挂在广州旧宅的客厅正中央,来访者总会被那份朴素的友情吸引。
1980年2月12日,莫雄溘然长逝,享年八十九岁。后人翻检遗物,发现一本发黄的《论持久战》,扉页写着叶剑英的赠书题词。书脊磨损,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他一生信念的注脚,也是几代人血脉相连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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