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月，北平站薄雾未散，一列自沈阳南下的绿皮车缓缓进站。车门刚开，一位瘦高的中年女子拎着军用挎包疾步而出，她就是周文楠。此番进京，她肩头背着两件事：一是向中央递交法院工作报告，二是探望多年未见的伯兄毛泽东。

走进中南海已近傍晚，灯影摇曳，池水微漾。短暂寒暄后，两人在书房展开交谈。毛泽东一句话便把话题拉回故乡韶山：“楚雄的事，帮忙瞒着外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周文楠点头，心底却翻起酸楚的浪潮。

这句叮嘱缘起二十年前的血色往事。1927年秋，长沙城阴云密布。毛泽覃被捕牺牲的枪声尚未远去，他与周文楠的独子毛楚雄出生。六个月后，长沙站的另一道铁门向母子关闭，周文楠被投入监牢。那个鞭痕累累的冬天，她以顽强意志挺过严刑，孩子则被外婆周陈轩费尽心力救出。

命运并未就此转身。1930年红三军团攻克长沙，周文楠终于脱狱，踏上湘赣苏区的山路。随后五年，她奔走在交通线与苏区医院之间，直到在一张油墨模糊的报纸上看到毛泽覃牺牲的讣告，才急急返回长沙。家门帘一掀，十岁出头的毛楚雄瘦骨嶙峋，眼中却闪着抑制不住的倔强。

“我要替爸爸讨还血债。”孩子一句话定下自己的人生走向。周陈轩听得心惊，却也理解，这是革命遗孤最自然的选择。

抗战后期，中原局布置王震南下。1945年夏，十八岁的毛楚雄追到湘潭，拦住王震的马头自报家门。王震谨慎验证了血缘，又给延安拍电报，得到“带他来”的回复。就这样，楚雄进入部队，从无线电训练班做起，随后随中原突围部队东进。

1946年7月，淅川会议后，王震将这位年轻人安排到谈判小组，准备赴西安同国民党商讨停战。旅途中四人被胡宗南部拦截，岑运应摆出军礼，韩清雅暗布私刑。8月10日夜，东江口镇荒坡上，几声钝响后土被急忙填平，楚雄牺牲，年仅十九岁。

这一噩耗很快传到延安。毛泽东沉默许久，只说：“烈士之后，又成烈士。”周文楠接到电报，当即失声痛哭，却不敢动笔告知远在韶山的老母。老人唯一的心愿，是盼外孙回乡喝一碗莲子汤。毛泽东于是决定隐瞒真相，既怕老人承受不住，更庆幸老人依旧能把世界看得平和。

建国初期，各地百废待兴。周文楠在沈阳法院日夜审案，案卷堆得比人还高。1950年母亲来信，说韶山山道偏僻，自己行动不便。她思量良久，写信求助毛泽东，希望把老人接到东北。毛泽东回信很快，字迹方正：“旅费我来想办法，路途艰险，亲自南下为妥。”

拿到信件的次日，周文楠踏上京汉线。那次短暂停留中南海，便有了“帮忙瞒着外婆”的叮嘱。毛泽东还交代一套说词：“就说送他出国深造，太远，无法通信。”寥寥数语，却为一位八旬老人保留最后的念想。

10月末，湘北稻谷金黄。周文楠抵达韶山，扶着母亲登上北去的列车。沿途多次空袭警报骤响，车厢灯火熄灭，老人紧紧握住女儿的手，低声问：“楚雄在延安可好？”周文楠含泪微笑：“他学习很用功，伯伯常夸他。”

随后的数年里，老人在沈阳、黑龙江、哈尔滨辗转，小院里总留着一把空竹椅，椅背挂着楚雄少年时的旧军帽。王英樵调研回家，也常陪老人聊天，细说延安的山桃花、宝塔山。老人听完，总要念叨一句：“等楚雄回来，我再煮红薯给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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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冬，王英樵赴京汇报。毛泽东听说老人近况，特意与身旁旧友感慨：“周外婆心地厚实，给后辈树了好样子。”言毕，提笔批示后勤处，嘱咐再寄些棉衣北上。

1968年10月，一个清冷的早晨，周陈轩在哈尔滨安详离世，临终只说了一句：“楚雄回来记得撑伞，北方雪大。”老人走得平静，因为她始终相信外孙还在读书。周文楠按照母愿，将骨灰送回韶山，选址在毛家祖屋对面的小山坡，朝向田埂与荷塘。

多年后旧友相聚提到这段往事，有人感叹那善意的谎言。可若问谎言值不值得，答案或许藏在老人口中那碗始终温热的莲子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