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春,车排子苏兴滩的晨风依旧透着寒意。陶峙岳一行人抵达农场时,太阳刚从博格达峰背后探出头。此行既不是军事演习,也不是行政检查,将军只为见一位名头响亮却十分朴素的老人——“鸡司令”马新才。

等候在鸡舍外的马新才已经八十岁,精神却不输小伙子。他闻讯赶来,立正敬礼。陶峙岳先伸出手:“我是兵团司令,你是‘鸡司令’,今天我来,专门向你讨教。”一句话,打消了老人的拘谨,也让在场干部频频点头。短短一句寒暄,为两人之后的长谈埋下伏笔。

将军何以对一位养鸡能手如此看重?答案要回到1949年2月。那时陶峙岳仍身居国民党新疆警备总司令要职,新疆局势扑朔迷离。地方通讯社记者采访时,话题从战报说到民心,陶峙岳沉吟片刻,只给了八个字:“得民心者得天下。”采访者后来回忆,这八个字意味深长,等同于提前宣告了新局面的到来。半年后,他率部在新疆起义,与人民解放军会师,完成了和平解放新疆的关键一步。陶峙岳深知,枪杆子固然重要,民心和生产同样不可或缺。

1950年春,22兵团从乌鲁木齐西进乌苏垦区。沿途物资匮乏,部队“人争一口蛋”都难。偏在这时候,马新才悄悄用积攒的津贴买了三只瘦鸡。很多战士觉着搞笑:荒漠戈壁,养鸡能活?老马只是笑,找来碎麦麸、蚂蚱干,一点点喂。半年过去,三只变成十几只。再过两年,已成百上千。消息传到兵团首长那里,陶峙岳拍桌子:“这才是开拓之道。”

新疆地域辽阔,气候多样,农业、牧业、矿业皆有潜力,但最难的是起步。陶峙岳在兵团内部反复强调“多种经营”,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马新才的试验,恰好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样板。到了1959年底,鸡场已扩展至3000只,年纯利在三千元上下,不仅解决了团场的副食品供应,还让周边各族群众都能买到鲜蛋活鸡。更关键的,是这种“小而稳”的经营方式在偏远区站住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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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1960年那场生产庆功大会。陶峙岳被推举为致辞人,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写下一组赞歌,分别敬献给12位来自田间地头、矿井油田、林场牧区的先进代表,道出“十二面红旗”的来历。第十面红旗正是“鸡司令”。在数千名官兵与农工面前,将军朗声诵读马新才的事迹,言辞朴素却句句在理——与其空谈指标,不如先把一只鸡养好。

有人担心大会结束后风头一过,生产热情会打折扣。陶峙岳并不这么看。他清楚,任何号召都抵不过身边的实例。于是,他决定亲自走一趟车排子,加深这道“活教材”的影响力。也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步入鸡舍,三千多只汉白玉鸡“一声哨响,争先恐后”,场面颇为震撼。陶峙岳仔细询问:饲料怎么配、夜间如何保温、疫病如何防控。马新才挠着花白的胡子,半口土话半口普通话地一条条作答。旁听的技术员暗暗记笔记——这些经验不见得写进书本,却极其符合当地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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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结束,陶峙岳握住老人的手,突然正色:“战争年代保家卫国;和平时期发展生产,两件事同样需要胆识与毅力。你把三只鸡管成了三千,我把三千官兵带进了沙漠,咱们算是不分高下。”他说罢哈哈一笑,气氛轻松起来。老马却认真回礼:“司令员说笑了,要不是解放军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哪还有活路?”

当天下午,兵团政治部以最快速度整理出《车排子养鸡经验简报》,很快传遍所属团场。不到三年,每个团场都至少建起一个百只规模的鸡舍;部分规模较大的沙漠连队,还学着套种苜蓿、利用鸡粪改良盐碱地。粗算下来,仅禽类副食品,就让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每年节约采购费用两百万元以上。这些数字并不惊天动地,却在日常生活中提高了士兵与群众的口粮质量,也巩固了边疆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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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陶峙岳:“您一介上将,何苦为几只鸡劳心劳神?”他回一句颇具兵家意味的话:“守边靠刀枪,更靠粮袋子,粮袋子空了,哪来稳固的边防?”不得不说,这番话抓住了新疆建设的要害——经济活了,边疆自然安定。

1960年之后,兵团陆续评选先进,马新才三次入选红旗手。与他同时受表彰的,还有棉花状元王日章、绿洲渠首设计师苏伯民。每一次表彰,陶峙岳都亲自到场。有人调侃:司令员简直成了“兵团代言人”。事实也是如此,只有让各行各业的能人都站出来,新疆这块广袤土地才能真正“活”起来。

马新才去世时,陶峙岳已调任全国政协工作。得知噩耗,他提笔写下一行字:“小事亦大业,老骥正千里。”话不长,却把两人十余年的交往凝成一束光。很多人说,陶峙岳识人;也有人说,马新才识时。这场跨越身份的“司令对话”,事实上折射出那一代革命军人对生产建设的深度参与——枪杆子放下后,他们把目光移向了土地、牲畜、渠道、矿井,用另一种方式继续捍卫国家的版图与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