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2年9月,哈维尔·马里亚斯因肺炎去世时,我未曾想过有一天会住进他生长的城市。但我知道,他晚年完成的两部小说,都与间谍有关。

前作《贝尔塔·伊思拉》出版于2017年,其中文版(译为《贝尔塔·伊思拉的黄金时代》)在他离世当年问世;而2021年面世的《托马斯·内文森》,则以遗作之姿,于半年前抵达中文读者手中(译为《完好如初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去年暑假,我终于决定从瓦伦小镇迁居马德里北郊,动身之前,特意在北京家中带上这两本书,来到马里亚斯的城市,一边阅读,一边行走。某日不知不觉,竟走进了作家曾就读并任教的母校——马德里康普顿斯大学。

那日校园薄雾朦胧,视野所及皆是模糊暗影。空气中也似有一种停滞之感,像一个句子悬在半途,未曾收尾——这种未完成的状态,恰如马里亚斯的小说文体:

他一生书写的故事,总是未完待续;笔下的真相,往往难以抵达;而人物所陷的道德困境,亦常悬而未决。

相较于《贝尔塔·伊思拉》对间谍背后家庭生活的拷问,《完好如初的名字》则如一面镜像,或一声回响,填补了间谍前世今生的空白。然而它早已超越故事或传奇本身,更像是作者借间谍人生的框架,将数十年反复追问的主题——身份、历史、阴影、犹疑等道德暗面——悉数置于聚光灯下,让真相在明暗交错中渐渐显影。

我是在马德里读完这本书的:在太阳门广场的老咖啡馆,在丽池公园的湖边,在阿托查车站的月台旁。这毕竟是马里亚斯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到处是他笔下浮现的地名与场景。尽管拥有英西双语背景的马里亚斯从不沉溺于乡愁,他的文字却已自然而然地融进马德里的气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让人想起小说主人公托马斯·内文森:他既是英雄,也是受害者,更是被历史洪流裹挟的普通人——只因具备英西双重身份与语言天赋,便被有心机构招募,推入国家机器的齿轮之中。

需要时被唤醒,不需要时被遗忘,于是他的一生,不断被召回,也不断被遗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完好如初的名字》最令人称奇之处,在于开篇即抛出一道看似简单、实则两难的“希特勒难题”:

倘若你拥有上帝视角,面对尚未作恶的青年希特勒,是否会先发制人,扣动扳机?

这并非哗众取宠的假设。在马里亚斯的叙事里,它既是一个前提,也是一种哲学约束。作者意图让读者在整个阅读过程中意识到:

我们未必比小说中的特工更理智,也未必比历史中的国家更清明。

“希特勒难题”不仅是为了呈现“电车难题”式的道德抉择,更在铺垫全书真正的核心困境:面对三位嫌疑人、而非唯一确定的恶行者,被突然唤醒的半退休间谍托马斯·内文森,究竟该除掉哪一个?

马里亚斯将“电车难题”推向更残酷的境地:他让主人公面对的,不是必然的灾难,而是三个身份模糊、证据不足、动机不明的可能对象。在这种极端不确定中,人还能否坚守伦理的刹车?这一点,或许比刺杀未作恶的希特勒更深刻、更现实,也更残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了解马里亚斯的生平,或许更容易理解托马斯·内文森。他虽非由痛苦浇铸的作家,但早年的经历赋予他打量世界的微妙视角。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里亚斯出生于一个堪称完美的学者家庭:父亲胡里安·马里亚斯是西班牙著名哲学家,母亲多洛雷斯·弗兰科身兼教师与作家。然而,父亲因共和派立场遭弗朗哥政府迫害,出狱后被禁止在国内大学任教,只得举家迁往美国。

马里亚斯的童年因此多在美国度过,长期浸润于英美文学,使他自幼对双重身份与语言异常敏感。这也自然引发他对身份流动性、语言巴别塔、国家与个人的张力、历史暗处等主题的持久兴趣,并深深渗透于日后创作。

成年后,马里亚斯在写作之余,也从事英西双向翻译,译介劳伦斯·斯特恩、托马斯·哈代、纳博科夫等心仪的作家。1979年,他更因《项狄传》译本荣获西班牙国家翻译奖。这种主动潜入他者语言的训练,亦深刻影响了他的文体风格。

因此,托马斯·内文森并非简单的虚构人物,而是马里亚斯自身的某种折射,凝聚了他一生对世界的不信任、犹疑与洞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若说《完好如初的名字》中藏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阴影、一个徘徊不去的幽灵,那绝非爱情、间谍或抉择,而是埃塔(ETA)。

弗朗哥死后,西班牙的民主转型常被形容为“和平、优雅、顺利”,但这仅是政治话语的冠冕堂皇。真正的阴影笼罩在巴斯克地区:此后三十年,埃塔发动数百起爆炸、暗杀与绑架,成为西班牙现代史一道深刻的伤疤。换言之,民主化后的风平浪静,实则在未愈的裂缝上行走,如履薄冰。

因此,马里亚斯笔下的西班牙,始终弥漫着一丝惊恐;他所写的也从不是恐怖组织本身,而是恐怖主义在社会心理投下的漫长阴影。

书中托马斯·内文森最后的任务——从三人中识别可能的埃塔女成员并亲手处决——也非虚构的悬疑,而是西班牙历史与现实中最不愿被触及的伤口。三选一的设定,折射出马里亚斯对西班牙政治伦理的诘问:这无关对错,而是个人如何被推进无法保持清白的道德地带

如果将马里亚斯的作品比作一座迷宫,《完好如初的名字》无疑是迷宫中央光线最暗、但指向最明确之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前作《贝尔塔·伊思拉》透过间谍之妻的视角,侧写了一个被国家吞噬的间谍形象,只是面目模糊;而在本作中,丈夫托马斯·内文森终于浮出水面,成为一个被机器利用、被使命召唤、被道德撕裂的清晰存在。两部小说互为暗线与缀补,共同构成一场国家如何吞噬个人的双线叙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里亚斯笔下,人的道德往往不由所谓“真相”塑造,而是由各种不确定性所决定

托马斯·内文森尤其如此:作者甚至不提供足够的真相供人品评。他以间谍身份行动,却需在事前事后回归人性与道德的本初,这远非易事——因为他深知,行动即暴力,而暴力本身,便与人性的纯粹无关。

这也让小说的质地愈发厚重、沉静而隐秘。托马斯越是临近抉择,叙事节奏反而越舒缓,语言越发绵密,句子如同被拉长的意识针脚,浸满马里亚斯式的犹疑。

在别处,犹疑或许意味着软弱或不安;但在马里亚斯笔下,它成为一种道德的极限形态:你意识到所知有限,判断依据不足,视角必然局限,而你的行动将如蝴蝶振翅,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因此在小说的尾声,当托马斯选择放弃行动,却在新闻中看到埃塔再次发动袭击时,他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我错了吗?

这种层层递进的终极犹疑,已不仅是文学技巧,更映照着西班牙百年来的历史经验。二十世纪以来,这个国家经历了太多“毫不犹豫的确定”,从共和到内战,从弗朗哥到埃塔,所有灾难,几乎都源于那些自信手握真理的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生活在马德里,我常常感到,这座城市的节奏就是马里亚斯小说的节奏。

不同于巴塞罗那的嘈杂现代、塞维利亚的明艳绚烂,以及我曾居住的瓦伦西亚的湿润慵懒,马德里没有海风眷顾,只有迷人的街巷与光影交替。这样的内陆城市,让人的意识不断折返;因缺乏外部的强烈刺激,注意力自然向内沉淀。马里亚斯的小说亦然:语言没有剧烈的起伏,而是缓缓将人引入一片灰暗的意识深境,令人浑然不觉。

记得读完《完好如初的名字》,是在马德里郊铁 C4b 线上。透过车窗,我看见城市渐渐融为旷野的侧影,也看见自己沉浸在阅读中的倒影。

那一刻我明白,之所以如此喜爱这部小说,并非出于对间谍题材的偏爱——间谍不过是马里亚斯借以投射暗影的文学归宿,并非主旨所在。他真正想揭示的,是那些我们或许永远无法窥见全貌的事件,并教会我们,如何在不确定的世界里继续生活。

托马斯·内文森最终没有给出答案,但他选择了放手;马里亚斯同样未曾写出答案,而他永远离开了我们。但他至少留下了一种态度:

在犹疑中前行,在阴影中保持人性,在无法确定的世界里,尽量不伤害他人

这或许就是马里亚斯的遗赠。

◎ 本文首发于豆瓣,作者@bookbug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