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忠与烈,几人能懂恨与悲?史书上,穆桂英是擎天保宋的巾帼英雄,是杨家最后的顶梁柱,她挂帅出征,大破天门,何其风光,何其忠勇。然而,正如道德经所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那煌煌天威之下,被“奉”走的,仅仅是财富与权力吗?还是一个家族的鲜血与一个女人说不出口的滔天之恨?

传说,在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里,每当大宋的军旗要再度染上沙场的尘土,天波府那座外人眼中象征着荣耀与忠诚的府邸深处,总会有一间密室的门被悄然推开。密室之内,没有兵书,没有盔甲,只有一幅绣像,画中人龙袍加身,眉宇间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而画中人的心口位置,却总会多出三道崭新的、深刻的刀痕。

这是一种怎样的决绝?又是怎样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愤?能让一位执掌千军万马、被天下人敬仰的元帅,在出征前,对着自己誓死保卫的君主画像,一次又一次地举起冰冷的利刃。忠诚与背叛,荣耀与屈辱,从来都不是书上写的那般黑白分明。在人性的幽深之处,它们往往如水与火般纠缠,熬炼出一个个惊心动魄的秘密。穆桂英的秘密,就藏在那三刀之下,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敢让它袒露在惨淡的日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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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北宋景祐元年的秋天,汴京城里的空气,冷得像淬了冰的铁。

西夏王元昊公然称帝,发兵侵犯宋境,三川口一战,宋军大败,主将战死,边关连失数城,告急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入京城,堆在龙椅上那位年轻天子赵祯的案头。

满朝文武,吵了三天三夜,却没一个人敢挂帅印。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将军宿将,此刻都成了缩头的乌龟,不是说自己年迈体衰,就是说敌军势大,需从长计议。

皇帝赵祯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

最后,还是老太师吕夷简,颤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说出了那个已经十几年未曾在朝堂上响起的名字。

“陛下,满朝文武,若论破敌之能,无人能出杨家之右。臣恳请陛下,启用天波府穆桂英挂帅出征!”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穆桂英。

这个名字,曾是大宋的骄傲,也是杨家的传奇。可自从她的丈夫,杨家唯一的男丁杨宗保战死沙场后,她便解甲归田,再不过问军中之事。

如今,她已年近四十,朝中甚至有许多新晋的官员,只在说书人的嘴里听过她的威名。

让一个十几年来远离战场的寡妇去统领三军,对抗来势汹汹的虎狼之师?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笑话。

然而,面对着边关一座座失陷的城池,面对着无人敢应战的窘境,这个笑话,成了大宋王朝唯一的救命稻草。

圣旨很快便送到了天波府。

传旨的太监在府外扯着嗓子高声宣读,那华丽的辞藻,将穆桂英夸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将此次出征,说成是为国尽忠的无上荣耀。

天波府的下人们,个个与有荣焉,激动得热泪盈眶。

穆桂英的儿子杨文广,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紧紧握着拳,为母亲即将重披战甲、再现杨家雄风而感到无比自豪。

唯有穆桂英本人,平静得有些可怕。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衣,安静地跪在香案前,听着那抑扬顿挫的圣旨,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既无临危受命的慷慨激昂,也无再掌帅印的激动欣喜。

她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幽深、寂静,不起半点涟漪。

直到太监念完圣旨,将那卷明黄的丝绸高高捧起,她才缓缓抬起头,叩首谢恩。

“臣妇,穆桂英,接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传旨的太监松了一口气,满脸堆笑地将圣旨递了过去。

可就在穆桂英伸手去接的那一刹那,站在她身侧,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老管事秦妈,却分明看到,自家夫人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比窗外秋风还要冷冽的寒光。

那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秦妈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这位夫人了。自从宗保将军战死之后,夫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人前,她是撑起天波府的顶梁柱,冷静、坚韧、无可摧毁。可人后,秦妈却总觉得,夫人的心里,藏着一座冰山,一座足以将所有靠近的人都冻伤的冰山。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再度挂帅,杨家军的威名,必将再次威震天下!”周围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杨文广更是兴奋地对穆桂英说:“母亲!孩儿愿为您做马前卒,定要将那西夏贼寇杀个片甲不留,为父亲报仇!”

为父亲报仇

听到这几个字,穆桂英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自己英气勃发的儿子,那张酷似杨宗保的脸庞,让她古井般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那是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慈爱、欣慰与深深悲哀的情绪。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她扶着秦妈的手,缓缓站起身,对众人道:“都散了吧,我要准备一下。文广,你去将杨家枪法再练一百遍,明日,随我点兵。”

遣散了众人,偌大的正堂里,只剩下穆桂英和秦妈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夫人”秦妈看着穆桂英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秦妈,扶我回房。”穆桂英没有看她,语气平淡。

“是。”

秦妈搀扶着穆桂英,一步步走向后院。她能感觉到,夫人的手臂,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穿过回廊,绕过花园,穆桂英却没有走向自己的卧房,而是朝着府邸最偏僻、最角落的一个院子走去。

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小楼,名为“静思楼”,是当年老令公杨业静坐思索军机的地方。自从杨家一门忠烈血洒疆场,这里便被封存了起来,成了天波府的禁地。

府里的人都知道,没有夫人的允许,谁也不准靠近这里半步。

秦妈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

她知道,自从宗保将军去世后,每逢大事,夫人都会独自来这里待上一个时辰。可她从来不知道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夫人,您这是”

“你就在外面候着吧,”穆桂英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靠近。”

说完,她独自一人,推开了那扇布满灰尘的沉重木门,走了进去。

“吱呀”

木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上,发出的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拍打在门上。

秦妈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仿佛能穿透那厚厚的门板,看到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充满了黑暗与绝望的穆桂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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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静思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和淡淡的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气息。

这里没有寻常女子的闺房陈设,也没有将军府该有的兵器甲胄。

四壁空空,唯有正对着门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卷已经泛黄,显得有些年头了。

穆桂英一步步走到画前,抬起头,静静地凝视着画中人。

那画上,画的并非杨家的哪一位祖先,也不是她的亡夫杨宗保。

画中人,身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当今大宋的天子,宋仁宗赵祯。

这幅御赐的画像,是当年杨宗保受封时,皇帝为了以示恩宠,特意赏赐给天波府的。它本该被供奉在最显眼的正堂,接受杨家后人的日夜朝拜。

可如今,它却被藏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

穆桂英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赵祯的脸上,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有恨,有怨,有不甘,有轻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深深的悲凉。

她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从腰间的一个小巧的牛皮囊中,抽出了一柄短刀。

那不是战场上杀敌的利刃,而是一柄只有七寸长,刀身狭窄,却锋利无比的匕首。刀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宗”字。

这是杨宗保的遗物。

当年,他的尸身被运回天波府时,这柄匕首,就插在他的心口。所有人都以为,这是西夏人的兵器,是杀害他的凶器。

只有穆桂英知道,这不是。

这是杨宗保随身佩戴的防身匕首,他从不离身。

他不是被人杀死的,他是自尽的。

这个秘密,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穆桂英的心里,一扎,就是十几年。

她握着匕首,手腕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看着画中赵祯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满是嘲讽的笑意。

“赵祯”

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欠我们杨家的,实在是太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猛地扬起手,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地刺向画卷!

“噗!”

第一刀,正中心口。

“你坐稳了你的江山,却让我们杨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第二刀,刺在第一刀的旁边。

“你享受着万民的朝拜,却让我的宗保,死不瞑目!”

第三刀,与前两刀并列,像三道狰狞的伤口。

三刀下去,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在地。

匕首从她无力的手中脱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穆桂英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眼中,不再是滔天的恨意,而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

每一次出征前,她都要来这里,用这种方式,来发泄心中的怨毒,来提醒自己,她为何而战。

她不是为这个姓赵的皇帝而战,也不是为这个腐朽不堪的朝廷而战。

她是为了杨家最后的荣耀,为了边关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也为了查清杨宗保真正的死因。

一阵眩晕袭来,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天,和今天一样,也是一个秋天。

她正在教导年幼的杨文广练习枪法,捷报和讣告,被同一个信使,同时送进了天波府。

捷报上说,杨宗保将军身先士卒,大破西夏先锋军,阵斩敌将,扬我大宋国威。

讣告上说,杨宗保将军在追击敌军时,不幸中了埋伏,身中数箭,力竭而亡,为国捐躯。

朝廷追封他为护国公,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皇帝亲笔写下“忠烈满门”,制成牌匾,送到了天波府。

整个汴京城都在为杨家的忠勇而感叹,为杨宗保的牺牲而惋惜。

只有她,在看到杨宗保尸身的那一刻,如坠冰窟。

她以检查遗体为由,屏退了所有人。

她颤抖着手,解开了丈夫早已被鲜血浸透的铠甲。

铠甲之下,没有乱箭穿身的伤口,只有心口处,那一个致命的、由内而外的刀口。

而在他的贴身衣物里,她找到了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和一枚已经碎裂的,她从未见过的麒麟玉佩。

那封信的开头写着:“桂英吾妻,见字如面。君要臣死,臣”。

“臣”字的后面,是一道长长的、被鲜血染红的划痕。

君要臣死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劈碎了穆桂英的天地。

她不明白,宗保骁勇善战,对大宋忠心耿耿,皇帝为何要他死?

她拿着那枚碎裂的玉佩,去遍访京城的能工巧匠,最后,一位告老还乡的宫廷玉匠告诉她,这玉佩,是宫中禁卫军统领的信物,非奉密诏,绝不会离开京城半步。

那一刻,穆桂英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丈夫,不是死于西夏人的刀下,而是死于自己效忠的君主的一道密诏!

滔天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想过要冲进皇宫,质问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她想过要将真相公之于众,让天下人看看,他们敬仰的仁德之君,是何等的心狠手辣!

可她不能。

她看着年幼的儿子,看着偌大的、只剩下孤儿寡母的天波府,她知道,她只要稍有异动,整个杨家,就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只能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埋在心底,埋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里。

从回忆中抽身,穆桂英扶着墙,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重新放回皮囊中。

然后,她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一卷黑色的丝线和一根针。

她踩着凳子,凑到画像前,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开始一针一线地,将那三个新的刀口,重新缝合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缝合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在缝合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门外,秦妈焦急地踱着步。

她等了太久,久到月亮都已挂上了中天。

楼里终于传来了动静。

穆桂英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坚毅,仿佛刚才那个在密室中崩溃绝望的女人,只是秦妈的一个幻觉。

“夫人,您”

“走吧。”穆桂英打断了她的话,径直向前走去。

秦妈不敢再多问,连忙跟了上去。

只是,在她转身关门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黑暗的密室里,那幅挂在墙上的画。

画上的人像,心口的位置,好像有几道奇怪的,黑色的痕迹?

秦妈心中一惊,想再看仔细些,穆桂英清冷的声音却从前方传来。

“秦妈,快跟上。”

“是,夫人。”

秦妈不敢耽搁,匆匆关上门,快步追了上去。

只是那诡异的黑色痕迹,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整晚都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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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日,天还未亮,天波府的校场上,已经灯火通明。

杨家军的旧部,以及朝廷新拨给穆桂英的五万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穆桂英身着亮银铠甲,外罩素白战袍,手持梨花枪,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宛如九天玄女下凡,威风凛凛,气势逼人。

她的身后,杨文广同样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虽稚气未脱,但眉宇间的英气,已颇有其父当年的风范。

穆桂英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队。

士兵们的脸上,有激动,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怀疑。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女元帅。他们怀疑,这个女人,真的能带领他们打胜仗吗?

穆桂英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她只是猛地一抖手中的梨花枪,枪尖直指校场角落里一块半人高的试刀石。

“嗡”

长枪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颤鸣。

所有人都还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见一道白光闪过。

“轰!”

一声巨响,那块坚硬无比的试刀石,竟从中间应声裂开,碎成了两半!

全场死寂。

所有士兵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怀疑,瞬间变成了震惊和敬畏。

这一手枪法,刚猛无俦,霸道绝伦,在场的将领,无一人敢说自己能做到。

“出发!”

穆桂英调转马头,只吐出两个字,便一马当先,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威武!威武!威武!”

身后的五万大军,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士气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

大军开拔,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汴京城。

皇帝和百官在城楼上相送。

穆桂英行至城楼下,勒住战马,抬头仰望。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径直落在了那个身穿龙袍的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遥远的距离。

皇帝赵祯的脸上,带着期许和嘉勉的微笑,他甚至还抬起手,对着穆桂英挥了挥。

穆桂英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

她只是微微一抱拳,算是行了礼,随即不再看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城楼上,一个站在皇帝身侧,身穿御史官服的中年官员,脸色沉了下来。

此人名叫王钦,是当朝的监察御史,也是皇帝的心腹。此次奉皇命,作为监军,随穆桂英一同出征。

“陛下,这穆桂英,实在是骄横无礼!见了圣驾,竟不下马跪拜,眼中可还有君父?”王钦低声在皇帝耳边说道。

赵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穆元帅戎马倥傯,不拘小节,也是情理之中。王爱卿,你此去边关,要多加辅佐元帅,切不可因这些繁文缛节,误了军国大事。”

“臣遵旨。”王钦低下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大军一路向西,晓行夜宿。

穆桂英治军极严,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短短数日,原本有些散漫的禁军,便被她操练得令行禁止,颇具强军风范。

这让军中的将士们,对她愈发敬服。

然而,监军王钦,却处处与她作对。

他仗着自己是皇帝派来的钦差,对穆桂英的排兵布阵指手画脚,不是说她太过冒进,就是说她太过保守。

对于这些,穆桂英一概不予理会。

她只是冷冷地告诉王钦:“王大人,你的职责是监军,不是元帅。兵法上的事,你若懂,便一同参详;若不懂,便请闭嘴。”

几次三番下来,王钦被噎得脸色铁青,在军中的威信也荡然无存。他对穆桂英的怨恨,也愈发深了。

这天夜里,大军在一处名为“鹰愁涧”的地方安营扎寨。

杨文广巡营完毕,来到母亲的帅帐。

他见母亲正对着一盏油灯,擦拭着那杆梨花枪,神情专注。

“母亲。”杨文广轻声叫道。

“嗯,”穆桂英没有抬头,“坐吧。”

杨文广在母亲对面坐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母亲,今日那王钦百般刁难,您为何一再容忍?以您的威望,只需一句话,便可让他闭嘴。”

穆桂英擦拭长枪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反问道:“我若杀了他,你觉得,皇帝会如何想?”

杨文广一愣:“他他会觉得您拥兵自重,目无君上”

“不错,”穆桂英淡淡道,“王钦,就是皇帝放在我身边的一双眼睛,一条狗。狗叫几声,无伤大雅。但你若打了这条狗,主人就会觉得,你想要连他一起咬了。”

杨文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困扰了他许久的事。

“母亲,还有一事,孩儿不知当不当问。”

“说。”

“前些日子,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一枚碎了的麒麟玉佩,还有一个小小的印章,上面刻着一个密字。孩儿从未见过父亲用过这些东西,也从未听他提起过。母亲,您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吗?”

杨文广紧紧地盯着穆桂英的脸,不想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他总觉得,父亲的死,没有那么简单。这些年,他明里暗里,一直在调查。

听到“麒麟玉佩”和“密”字印章,穆桂英握着长枪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窒息。

那是那是她当年从宗保遗物中找到的东西!她以为自己已经将它们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文广发现了。

她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已经恢复了镇定,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儿子,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或许,是你父亲在外征战时,偶然得到的吧。战场上的东西,来历不明的多了去了。不必在意。”

她撒谎了。

杨文广看得出来,母亲在撒谎。

因为,在她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神,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注视。

而且,他分明看到,母亲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在袖袍的遮掩下,正死死地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母亲有事瞒着他。

一件关于父亲的死,天大的秘密。

杨文广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知道,母亲不想说,他问再多也无用。

他只是站起身,对着穆桂英深深一揖:“夜深了,母亲早些歇息,孩儿告退。”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穆桂英脸上的坚冰,终于寸寸碎裂。

她无力地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宗保,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他开始怀疑了。

我我还能瞒他多久?

夜色深沉,寒风在帐外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帅帐之内,只剩下穆桂英一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知道,随着大军越来越接近西夏边境,离那场宿命的决战越来越近,她心中的那个秘密,也越来越难以掩藏。王钦的监视,文广的怀疑,像两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向她收紧。

她缓缓地走到帐中的行军箱旁,打开了最底层的一个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黄布包裹着的小木盒。

她颤抖着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信,和那枚碎成两半的麒麟玉佩。

她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句“君要臣死,臣”的血字上,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秦妈焦急的声音:“夫人!夫人不好了!王监军王监军带着一队禁卫,说要彻查帅帐,搜查您与西夏私通的证据!”

穆桂英的瞳孔猛然一缩,她下意识地便要合上木盒。

可就在这时,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入帐内,将那封轻飘飘的信纸,从盒中吹起,飘飘摇摇,落向了帐门的方向。

帐帘猛地被一把掀开,王钦带着一脸得意的冷笑,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飘落在自己脚下的信纸上,以及信纸上那触目惊心的血字!

王钦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狂喜。他弯下腰,一把捡起了那封信。

“君要臣死穆桂英!你好大的胆子!这这是杨宗保的笔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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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王钦的声音在寂静的帅帐里,显得格外尖利刺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直往人心里扎。

他的眼中,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抑制不住的狂喜,仿佛一个饥饿的猎人,终于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猛虎。

“穆桂英!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私藏前朝元帅质疑君主的血书,你这是大逆不道!”

他死死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攥住的是自己的泼天富贵。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穆桂英并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跪地求饶。

她只是缓缓地,将那个装着碎裂玉佩的木盒盖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站起身,平静地看着王钦,那眼神,古井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看得王钦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王大人,”穆桂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是君要臣死,臣,后面,是一个血点,而不是不字。”

王钦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果然,那“臣”字之后,是一个被血迹晕染开的墨点,并非一个完整的字。

“这这有何区别?其心可诛!”王钦强自镇定地说道。

穆桂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区别大了。我夫君杨宗保,忠肝义胆,日月可昭。他想写的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他的忠心,却被奸人所误,连写完这句剖心之言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的目光如刀,直刺王钦的内心:“你以为,你抓住了我的把柄?不,你只是推开了一扇地狱的大门。王大人,你是个聪明人,你好好想一想,若我夫君真是死于西夏人之手,为何他身上,没有乱箭之伤,只有心口一道匕首的致命伤?为何杀他的,是他从不离身的随身匕首?”

王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细节,他从未想过。作为监军,他只关心胜败和功过,对于一个十几年前战死的将军的死因,他根本不曾在意。

“还有,”穆桂英一步步向他逼近,身上的铠甲在灯火下闪着寒光,“你再想一想,当年我夫君战功赫赫,正值盛年,为何会突然暴毙沙场?而那场仗,明明已经大胜,他为何还要孤军深入,去追什么所谓的残敌?”

“我”王钦被她问得步步后退,后背撞到了帐篷的立柱上,才停了下来。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官袍。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脚下的,不是一步登天的青云梯,而是一个足以将他和他背后所有人都吞噬的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杨文广手持长枪,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

“王钦!你三更半夜带人闯我母亲帅帐,意欲何为!”

当他看到王钦手中那封熟悉的信纸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在信纸和母亲苍白的脸上来回移动,一种可怕的猜测,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母亲这这是父亲的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文广的声音都在颤抖。

穆桂英看着自己满眼通红的儿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刺痛了。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她没有回答儿子的问题,而是转头对那些跟随王钦而来,此刻却都呆若木鸡的禁卫说道:“你们都退下。今夜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出去,军法处置!”

禁卫们如蒙大赦,纷纷退了出去。

偌大的帅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穆桂英走到帅案后,坐了下来,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对王钦和杨文广说:“都坐下吧。有些事,也该让你们知道了。”

王钦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依言坐下,只是身体僵硬,如坐针毡。

杨文广却“扑通”一声跪在了母亲面前:“母亲!请您告诉孩儿,父亲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穆桂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王大人,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的声音异常平静。

“第一,你拿着这封信,即刻回京,向皇上告发我。你可以说我私藏怨怼之物,意图谋反。如此,你便是天大的功劳。但与此同时,西夏大军压境,主帅被擒,我这五万大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边关失守,生灵涂炭。这个罪责,你担得起吗?”

王钦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二,”穆桂英的声音陡然转冷,“你把信还给我,坐在这里,听我把故事讲完。然后,你随我打赢这场仗。仗打完了,我随你回京,是杀是剐,悉听尊便。但在这之前,你要用你的眼睛,看清楚,我穆桂英,到底是不是乱臣贼子。”

她看着王钦,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杨家满门忠烈,不能在我手上,蒙上不白之冤。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油灯,火苗跳跃,映着她那张坚毅而悲伤的脸。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杨文广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终于明白,母亲这些年,到底背负着怎样沉重的枷锁。

王钦的额头上,汗珠如豆,一颗颗滚落。

他的脑子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一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和家国天下的安危。

他是个投机者,但他不是个傻子。

他知道,穆桂英说的是事实。此刻若是内讧,他王钦,必将成为大宋的千古罪人。

更何况,穆桂英那平静之下的滔天自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隐隐觉得,这件事的背后,隐藏着一个他根本无法承受的真相。

终于,香快要燃尽了。

王钦颤抖着站起身,走到穆桂英面前,双手将那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

“末将愿听元帅把故事讲完。”

他改了称呼,放下了姿态。

穆桂英接过信纸,小心地叠好,重新放入木盒。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和战战兢兢的王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在沙漠中行走了数日。

“故事,要从十几年前,你父亲出征前的那一夜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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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的月光,和今夜一样,冷得像冰。

杨宗保即将挂帅出征,去征讨屡屡犯边的党项人。

穆桂英为他整理行装,夫妻二人,在月下对饮。

“桂英,”杨宗保放下酒杯,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此去,若我回不来,你定要将文广抚养成人,让他不要从军。”

穆桂英心中一惊:“你说什么胡话?你武艺高强,杨家枪法出神入化,区区党项人,何足挂齿?”

杨宗保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你不懂。这次的敌人,不在边关,而在朝堂。”

穆桂英的脸色瞬间变了。

杨宗保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正是那个刻着“密”字的印章。

“这是皇上亲赐的密印,持此印者,可组建一支密探,专为皇上打探军中不法之事。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为皇上调查一件事。”

穆桂英屏住了呼吸。

“朝中有人,在通敌。”杨宗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雷。

“什么?”穆桂英骇然失色。

“此人位高权重,他暗中资助党项,挑起边关战事,目的,就是为了掌控兵权,甚至是想借外敌之手,削弱我大宋国力,行那不轨之事。”

穆桂英只觉得浑身冰冷。她从未想过,在杨家一门忠烈用鲜血守护的大宋朝堂之上,竟藏着这等豺狼。

“是谁?”她颤声问道。

杨宗保摇了摇头:“我还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我已经查到,他们交易的信物,是一枚麒麟玉佩。此番出征,我名为征讨党项,实为深入敌后,去寻找他们交易的直接证据。我已将所有线索,写成密奏,交由心腹送往京城。只要证据确凿,便可将此贼连根拔起。”

他看着穆桂英,眼中满是歉意与不舍:“桂英,此行凶险万分,我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这枚密印,你收好。若我遭遇不测,你切不可冲动行事,一切,以保全天波府和文广为重。”

穆桂英含泪点头,将那枚冰冷的印章紧紧攥在手心。

帅帐之内,穆桂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将那段尘封的往事,缓缓道来。

杨文广早已泪流满面,他从未想过,父亲的死,竟是这般惨烈悲壮。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将军,他是一个孤身深入龙潭虎穴的孤胆英雄。

王钦更是听得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他终于明白,杨宗保的死,绝非战死沙场那么简单。

“后来呢?”王钦忍不住追问。

穆桂英的眼中,涌起滔天的恨意,那恨意是如此浓烈,几乎要将整个帅帐都点燃。

“后来?后来,我等来的,不是我夫君凯旋的消息,而是他的死讯,和朝廷那块写着忠烈满门的牌匾!”

她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灯都跳了一下。

“他们告诉我,宗保是追击残敌,力竭而亡!可当我看到他的尸身时,我便知道,他们都在撒谎!”

“他的铠甲下,根本没有箭伤,只有心口那一个匕首的伤口!我找到了那枚碎裂的麒麟玉佩,也找到了那封他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血书!”

“君要臣死”穆桂英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悲鸣,“我当时不明白,宗保明明是为君查案,为何君要他死?我疯了一样地去查,动用了宗保留下的所有密探,终于终于让我查到了真相!”

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王钦的脸上。

“宗保的密奏,根本没有送到皇上手中!它被那个奸贼截胡了!”

“那奸贼,将计就计,反手就向皇上进献了一封伪造的密奏,诬告我夫君杨宗保,说他拥兵自重,与党项人勾结,企图裂土封王!而那枚麒麟玉佩,就是他们伪造的,所谓我夫君通敌的证据!”

杨文广和王钦的脑子里,都像是有惊雷炸响。

“是是谁?”杨文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穆桂英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吕夷简。”

“什么?!”王钦失声惊呼,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吕夷简!当朝太师,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被誉为大宋的“擎天之柱”!那个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举荐她穆桂英挂帅出征的“大忠臣”!

怎么可能是他?!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王钦喃喃自语,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穆桂英冷笑,“王大人,你以为,他为何要举荐我挂帅?他不是信我能破敌,他是要我死!”

“你想想,我一个十几年未曾上战场的寡妇,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对抗元昊的虎狼之师,胜算几何?我若战败,杨家最后的声誉便毁于一旦,他少了一个心腹大患。我若战死,更是死无对证!”

“更毒的是,他派你来做监军。你我素有不和,朝中人尽皆知。若我在战场上稍有差池,你一封奏折上去,我便是万劫不复!他算准了,我穆桂英,必死无疑!”

王钦的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吕夷简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除掉穆桂英的,用完即弃的棋子。

“那那皇上呢?”杨文广颤抖着问,“皇上他就就这么信了?”

穆桂英的脸上,露出了比恨意更深沉的悲哀。

这,才是她心中那座冰山的真正核心。

“皇上”她闭上眼,仿佛不愿去回忆那个年轻天子的脸,“他不是信了,他是怕了。”

“杨家,功高盖主。从老令公到你父亲,我杨家数代男儿,皆为国捐躯。天波府的威望,在军中,在民间,甚至一度高过了皇权。皇上年轻,他坐不稳那把龙椅。吕夷简正是抓住了他的恐惧,将杨家塑造成了他皇位最大的威胁。”

“所以,那道君要臣死的密诏,是真的。”

“那不是一道下给杨宗保的圣旨,而是一道下给禁军统领,让他去处理掉杨宗保的密诏!”

“我夫君,他不是自尽的!”穆桂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在前方浴血奋战,等来的,却是自己人从背后递过来的刀子!他拼死反抗,杀掉了那个禁军统领,夺下了那枚麒麟玉佩,可他自己,也身负重伤,最后最后只能用自己的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以证清白!”

“他是不想让我,看到他被自己人所杀的惨状啊!”

穆桂英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案上,压抑了十几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帅帐之内,只剩下她那令人心碎的、压抑的啜泣声。

杨文广呆呆地跪在地上,血,从他咬破的嘴唇里流出,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忠诚,换来的是猜忌。

热血,浇灌出的是阴谋。

他的父亲,那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是死于光明正大的沙场,而是死于最卑劣、最肮脏的构陷!

“啊!”

杨文广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抓起长枪就要往外冲。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吕夷简!我要去杀了那个昏君!为父亲报仇!”

“站住!”

穆桂英猛地抬头,厉声喝道。

她擦干眼泪,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到儿子面前,目光如炬。

“报仇?然后呢?让天波府背上谋逆的罪名,让你父亲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吗?让这天下,因为我们杨家的私仇,而陷入战火吗?”

“那我们该怎么办?”杨文广绝望地看着母亲,“难道就让父亲就让他这么白白死了吗?”

穆桂英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寒光。

“不。你父亲的血,不能白流。大宋的江山,也不能毁在这些奸佞小人的手里。”

她转头,看向早已魂不附体的王钦。

“王大人,现在,你还觉得,我是乱臣贼子吗?”

王钦猛地一个激灵,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涌起的,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背负着如此深仇血恨,她没有选择玉石俱焚,而是选择独自扛起所有,在十几年的隐忍之后,重新披上战甲,为这个曾经深深伤害过她的国家而战。

这需要何等的胸襟,何等的坚韧!

王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穆桂英,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元帅不,夫人。王钦有眼无珠,险些误了国家大事。从今往后,王钦这条命,便是夫人的。夫人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穆桂英扶起了他。

“我不需要你的命。我需要你的眼睛,和你的笔。”

她重新走到帅案前,铺开一张地图。

“吕夷简以为,他赢定了。他以为,我会死在西夏人的手里。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一个点。

“他算错了,我穆桂英,不仅懂兵法,更懂人心。”

“我要的,不是他的人头,也不是那把龙椅。我要的,是一个真相,一个公道。”

“我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亲眼看看,他到底有多愚蠢!我要让他知道,他亲手逼死的,是何等忠勇的国之栋梁!”

“我要让这朗朗乾坤,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杨宗保!”

她的声音,在帅帐中回荡,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力量。

杨文广看着自己的母亲,看着她那不再柔弱,而是散发着万丈光芒的背影,他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枪。

他终于明白了,母亲每晚擦拭长枪,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

他也终于明白了,那间密室里,画像上被划了又缝的三刀。

第一刀,是恨其不公。

第二刀,是悲其不幸。

第三刀,是哀其不争。

而那一针一线的缝合,是她作为一个妻子最后的悲鸣,也是她作为一个元帅,不得不扛起的责任。

忠与烈,恨与悲,原来,从来都不是对立的。

它们,共同铸就了眼前这个伟大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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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鹰愁涧的夜,格外漫长。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进帅帐时,王钦和杨文广,都像是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

王钦的眼中,不再有投机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杨文广的眼中,也不再是少年的冲动和迷茫,而是真正属于杨家儿郎的,那种看透了生死与荣辱之后的沉稳与坚毅。

穆桂英一夜未眠,但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将一张写满了字的布防图,递给了王钦。

“王大人,这是我军的全部兵力部署,以及我为西夏军准备的三套战法。你即刻派心腹,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亲手交给吕夷简。”

王钦大惊失色:“夫人,这这是为何?这岂不是将我军虚实,尽数告知了奸贼?”

穆桂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

“不。我送给他的,是一份他无法拒绝的功劳。”

“吕夷简老谋深算,他不会完全相信我。但他看到这份详尽到每一个细节的布防图,他一定会认为,这是你王钦,为了向他表忠心,而窃取来的军机。他会以为,我穆桂英,真的只是个纸上谈兵的莽妇。”

“他会拿着这份功劳,去向皇上邀功,证明他举荐我,是多么的失策,而他又是如何运筹帷幄,派你来监视我,及时洞察了我的无能。”

杨文广恍然大悟:“母亲,您是想麻痹他?”

“不错。”穆桂英的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他越是轻视我,便越会对我接下来的行动,放松警惕。”

她又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交给杨文广。

“文广,你带一队杨家亲兵,绕过鹰愁涧,去这个地方。”她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山谷,“这里名为断龙谷,是西夏人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我要你,在那里,给我烧掉他们一半的粮草。”

“母亲,孩儿领命!可是我们主力大军在此,您身边”杨文广有些担忧。

穆桂英摇了摇头:“吕夷简的棋,已经下到了明面上。他下一步,就是要借西夏人的手,彻底除掉我。我猜,他早已将我军在此安营的消息,透露给了西夏人。”

王钦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岂不是”

“我们岂不是正好可以,将计就计,请君入瓮。”穆桂英的眼中,闪烁着智慧与决断的光芒。

她看着王钦,沉声道:“王大人,接下来,就要看你的了。你不是一直想在军中树立威信吗?现在,机会来了。”

三日后,西夏大军果然如穆桂英所料,倾巢而出,直扑鹰愁涧。

西夏主帅野利王,手持吕夷简亲信送来的宋军布防图,志得意满。在他看来,穆桂英这五万宋军,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然而,当他的大军杀入鹰愁涧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空空如也的营寨!

“不好!中计了!”野利王脸色大变。

可为时已晚。

就在这时,鹰愁涧两侧的山谷之上,突然鼓声大作,无数火把亮起,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

身着素白战袍的穆桂英,手持梨花枪,立马于山巅之上,宛如神兵天降。

她的身后,不是五万大军,而只有不到两万的精锐。

“放箭!”

随着穆桂英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火箭,如雨点般射入谷中。

谷底事先铺满了浸透了桐油的干草,遇火即燃,瞬间,整个鹰愁涧变成了一片火海。

西夏军鬼哭狼嚎,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就在西夏军阵脚大乱之际,一个让野利王更加绝望的消息传来后方粮草大营,被一支宋军奇兵突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军心,彻底崩溃了。

而此时,在另一边的战场上。

王钦,这位平日里只懂之乎者也的文官,此刻却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站在临时搭建的将台上,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另外三万宋军。

这三万大军,正是穆桂英事先交给他的,真正的王牌。

按照穆桂英的计策,他没有去鹰愁涧,而是埋伏在了西夏军回撤的必经之路上。

“将士们!”王钦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穆元帅在鹰愁涧,以两万兵马,牵制了十万敌军主力!她把建功立业的机会,留给了我们!”

“我们身后,就是大宋的百姓!我们无路可退!”

“杀!”

以逸待劳的宋军,士气如虹,对着仓皇败退、人困马乏的西夏残军,发起了最猛烈的冲锋。

那一刻,王钦仿佛感觉到了杨业、杨宗保的灵魂,在俯瞰着这片战场。他终于明白,何为“忠”,何为“烈”。

大局已定。

当穆桂英带着一身硝烟,与王钦和杨文广会师时,西夏十万大军,已是全线溃败。

杨文广浑身浴血,却目光灼灼,他策马来到母亲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母亲!孩儿幸不辱命!”

穆桂英翻身下马,扶起儿子,看着他脸上那道新的伤疤,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我的好儿子,你长大了。”

她转头,看向王钦。

王钦对着她,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但眼神中的敬佩与感激,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桂英从怀中,取出了那个装着血书和碎玉的木盒,连同她亲笔写下的,关于吕夷简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的所有证据,一并交给了王钦。

“王大人,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王钦郑重地接过木盒,那重量,仿佛有千斤之重。

“夫人放心。王钦若不能为杨家昭雪,不能为天下除此国贼,便提头来见!”

穆桂英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洒满鲜血的土地,看了一眼身后那面迎风飘扬的“杨”字大旗。

然后,她调转马头,对杨文广说道:“文广,我们回家。”

杨文广一愣:“母亲,我们不回汴京了吗?”

穆桂英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望向远方,那里的天空,湛蓝如洗。

“天波府,不是我们的家。有你父亲在的地方,才是家。”

她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杨文广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大旗,然后毫不犹豫地,追随母亲的背影而去。

他们的身后,是五万将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恭送元帅!”

汴京城内,一场史无前例的朝堂风暴,席卷而来。王钦带着穆桂英的亲笔信和如山的铁证,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揭开了太师吕夷简那张“忠臣”面具下的丑恶嘴脸。

人证物证俱在,皇帝赵祯看着那封杨宗保的血书,看着那枚碎裂的麒麟玉佩,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的恐惧与猜忌,是何等的可笑与愚蠢。他亲手将自己最忠诚的利刃,送上了绝路。巨大的悔恨与羞愧,将他彻底淹没。

吕夷简被削去一切官职,打入天牢,其党羽被尽数清除。皇帝下罪己诏,昭告天下,为杨宗保平反,追封为“忠武王”,并亲自前往天波府,想要请回穆桂英。

然而,天波府内,早已是人去楼空。只在当年那间名为“静思楼”的密室里,皇帝看到了那幅自己的画像。画中人的心口处,是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缝合线,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女人十几年的恨与悲,以及那份超越了仇恨的,对家国的忠诚。赵祯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些痕迹,却又颓然放下,泪流满面。

多年以后,有人在雁门关外,看到了一对母子。女人荆钗布裙,在屋前种菜。男人身材魁梧,在山间打猎。他们守着一座无名的小坟,坟前,总是摆着一杆擦得锃亮的梨花枪。世人皆知穆桂英挂帅破敌,再造乾坤,却无人知晓,她最终选择的,不是荣耀与权柄,而是在这山野之间,与丈夫的亡魂相伴,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史书上写满了忠烈,而那写不尽的恨与悲,终究随风,散入了这山河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