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十月,华北大地早已凉透,行走在北平西长安街上的十七岁姑娘郭兰英却满头是汗——她正赶往北平文工团报到。彼时的战争局势瞬息万变,但她只惦记一件事:把山西梆子里的那股子劲唱给解放区的战士听。
她出身雁北贫苦农家,四岁被卖进戏班,学梨园行当的日子并不好过。台下师兄弟拳脚是常态,台上要一肩挑青衣、花旦、刀马旦。熬到十五岁,她已是张家口一带的“红角儿”,粮票不多,可躺着也会哼上几句“滚白”。
1946年春,晋察冀野战军刚打下张家口不久,地方工作组看了她的演出。郭兰英当晚就缠着“同志们,让我跟你们走吧”。对方只笑:“走路苦,你受得了吗?”姑娘把包袱一扔,“能唱就行”。
参加革命队伍以后,她第一次碰见“歌剧”二字。延安派来的导演舒强告诉她:“戏是人民的饰品,梆子也能唱光明。”训练中,梆子韵味遇上西方咏叹调,不同腔系相撞,郭兰英嗓音里的高亢与明亮开始被重新排列。
1948年底,大会师后的华北文艺界忙着筹备次年五月在北平召开的全国第一届艺术工作者代表大会。名单公布时,郭兰英看见自己的名字,大腿一拍,心想:山沟沟里跑出来的,也能上首都开会了。
1949年六月,她入选赴匈牙利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的中国代表团。临行前夜,毛主席、周总理在西苑机场礼堂审查节目。周总理问:“你准备唱什么?”姑娘报上《妇女自由歌》,总理摆手示意再唱一遍,听完点头:“就保持这样,让世界听见中国妇女的心声。”
布达佩斯的舞台灯火璀璨,《妇女自由歌》获得铜奖。回国欢呼声不断,可不到三个月,京津间忽然流行“全盘学习西洋唱法”。上级指示:民族唱腔过时了,要换吐字方式,高音得用意大利共鸣。剧院领导直接通知她:“再不改法子,连饭也别想吃。”
郭兰英愣住。解放区走来的歌者,靠山西味儿闯出名堂,如今却要扔掉嗓子里那股土炕气?她越琢磨越委屈。
同年十一月,北京饭店一次文艺人联欢,周总理招呼大家休息时随意聊天。郭兰英凑过去,刚喊一声“总理”,眼泪就掉下来。短短一句:“不给我改唱法,就要停我饭。”句子带着哭腔。
周总理听毕,转身拉她到场边:“不给你开饭你找我。”十个字掷地有声,却像把石头扔进平静湖面。随后,他把中央实验歌剧舞剧院领导叫到面前,语气平静:“她的唱法已在群众里生根,就让她走自己的路。”领导们当场点头。事情至此翻篇。
五年后,即1954年九月的一届人大会议间隙,周总理又碰到她,第一句话仍是:“最近唱什么?”郭兰英答:《南泥湾》《黄河怨》都在排。周总理提醒:“《妇女自由歌》可别忘了,世界上还有许多姐妹没解放。”他的眼神坚定,仿佛刚从前线归来。
十年动荡里,郭兰英被下放河北滦县“战备稻改田”,锄头起茬,扯着嗓子哼《绣金匾》。她想过写信给总理,却知道那一纸家书到不了新华门。1976年一月,医院传出噩耗,她抬头望灰蒙天空,不发一语,转身让人订做花圈,绸带写着:“敬爱的周总理,文艺战士想念您”。
同年十二月,北京工人体育馆文艺晚会,她临时改了山西民歌《放风筝》中的一句,硬把“再唱一声哥哥”变作“再唱一声总理”。台下几万人,不约而同静了三秒,然后掌声雷动。
八十年代初,她在广州创办艺术学校。有人好奇:“苦巴巴筹钱值不值?”郭兰英回答:“总理当年问我老了干什么,我现在算给他答卷。”校舍破旧,她摔下土坡,小臂骨折,却没停课。如今不少弟子在维也纳、米兰的舞台上拿奖,唱的依旧民族腔,带着山西味。
历经七十余年,郭兰英那句“人说山西好风光”还是那样通透。可许多人不知道,在她的声带深处,早就藏着一句更硬朗的话——“不给你开饭你找我”。那是1949年冬天,一位总理对一个年轻歌者作出的承诺,寒风里字字生热,一直持续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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