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21日清晨,南京玄武湖还裹着寒雾,军事学院的铜钟准时敲响,新成立的课堂却还少好几张讲台。刘伯承推开窗,心里盘算:“课桌可以凑,教材能编,教员怎么补?”他眼前闪现出一个名字——廖耀湘,这位在辽沈战役被解放军俘获的前新六军军长,此刻正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抄写《论持久战》。
学院缺师资是眼前的难题。陆军、炮兵、装甲兵、后勤统统要开课,连“如何在热带丛林保存罐头”这样的问题都有人提。刘伯承向中央请示后,名单上赫然多了几位“特殊教员”,廖耀湘排在第一。消息一出,部分学员炸开了锅,质疑声、嘀咕声此起彼伏。刘伯承没有训斥,只是在院务会上淡淡一句:“战争的学费已经交过,再不吸收经验就是浪费。”
此时的廖耀湘刚度过四十五岁生日,头发却添了不少白丝。接到通知,他反复念着那行字,愣神好半天。“我败在解放军手里,如今要给他们讲课?”他小声嘟囔,被值班干警听见,对方劝道:“讲不好,最多再关回来。”一句半玩笑的话令他苦笑,最终还是提笔签了同意。
1月29日黄昏,一辆吉普驶进南京中山陵大道,刘伯承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这一幕让守卫士兵直瞪眼:院长竟然为了一个战犯出来相迎。廖耀湘一下车就先敬礼,声音发颤:“刘院长,我……我怕讲不好。”刘伯承拍拍他的臂膀,语速很慢,“放心,你上过法国圣西尔,率部战缅甸,咱们有三点比不上你:丛林作战的经验、纵深穿插的套路、机械化兵团协同。今天就请你把这三点掰开揉碎说清楚。”
开课那天,黑板被擦得锃亮,教室里挤满听众。学员们脸上带着克制的好奇,几乎同时盯住讲台中央的中年男子。廖耀湘先是一鞠躬,额头沁着汗,说话却找不到节奏,场面有些尴尬。刘伯承坐在最后一排,轻敲课桌提醒,“缅北那条撤退路线,从野人山南缘说起。”这一句话像是开关,廖耀湘嗓音立刻厚了,“当时我部1万人,配属英军炮兵连,三昼夜雨林急行,斜坡角度最大四十五度……”地图被他摊在桌上,钢笔划出一道道红线,子弹补给、水质净化、夜间防蚊火线,他全都细节到分钟。
课堂渐入佳境。讲到奔袭瓦城时,他突然停顿,指向黑板,“如果当时我没有分割纵队,而是全军路线并行,可能不至于被日军第十五师团抄侧翼。”下方学员对视,记笔记的钢笔沙沙作响。有人低声感叹:“输赢之外,这才是经验。”
第二节转到辽沈战役复盘。廖耀湘打开另一卷胶片,坦率承认:“在辽西走廊被穿插,是我轻信情报,忽略了塔山阵地的火力网。”他甚至把前司令部电文抄在黑板,“C.S.指令:务必先抵锦州,崩溃者军法从事。”全班窃窃私语,能听出老蒋字句里的焦躁。廖耀湘继续补充,“我当时提出由新民转营口,再走海运,若能获准至少保留五个师。”话说到此处,他停了一下,“可惜未能争取……”
课堂尾声,刘伯承走上讲台,没有客套,直接发问:“你若重来一次,如何破解塔山防线?”廖耀湘略作思考,“先海空火力联合,后装甲快速突击,再以主力师背负攻势假动作牵制,时间窗口一日半,若第三天仍打不开缺口应立即掉头。”现场鸦雀无声,随后爆出掌声。刘伯承伸手与他相握,简单一句:“讲得痛快。”
接下来数周,“廖耀湘课程”成为学院的抢手票。炮兵系学员专门围着他讨论曲射火力配合,装甲兵学员把他的缅甸机动战整段抄进笔记。有人质疑请战犯授课是不是“泄露秘密”,刘伯承在一次茶话中谈道:“战役秘密早已写在战场泥土里,怕的是不去翻看。”他没摆高姿态,却把道理说透了。
不可否认,廖耀湘的战略视野得益于留学法国。1930年,他以第三名成绩拿到公费名额,赴圣西尔军校再转机械化骑兵学校。那时法国装甲兵理论刚从德军克莱斯特那里吸收过来,运动战、穿插战的理念让他大开眼界。回国后,受限于装备,他一度只能在中央军校教书,直到1939年昆仑关以骑兵团加山炮奇袭日军侧翼,才真正显山露水。日军旅团长中村正雄当场毙命,此役震动重庆与昆明。
1942年、1943年缅甸远征,两条作战路线、两种结局。第一次,远征军仓促出动,被迫退回野人山,疾病与饥饿比子弹更致命;第二次,他吸取教训,用“小部队战术”切割日军,短兵相接反倒占了上风。这些经历,被刘伯承视为“我军极需补课的洋教材”,也是他坚持把廖耀湘请上讲台的主要理由。
值得一提的是,学院不少年轻教官对廖耀湘的坦白印象深刻。一位连长后来回忆,“他讲塔山之败毫不遮掩,说‘指挥官脑子打结,全军跟着倒霉’,这种剖析,比单纯歌功颂德更有味道。”刘伯承要求学员写听课报告,不要写成“检讨书”,只需指出能学什么、不能学什么。于是报告里出现了不少犀利句子:“廖讲战术灵活,却忽视后勤深度”“优点在于机动,弱点在于情报研判”等等。
廖耀湘授课持续到1952年春。课程结束,他被安排到抚顺战犯管理所继续改造。卸下教员身份时,他递给刘伯承一份厚厚的手稿,封面写着《丛林机动作战初探》。刘伯承看了两页,语气平平却郑重,“这份东西学院会收,它不属于个人,也不属于我,属于人民的军队。”
廖耀湘点头,没有多说,随即登车离开。车窗外,东南风吹得树枝一阵乱响。对于这位败军之将而言,讲台的经历或许只是漫长改造岁月里的短暂插曲;对军事学院而言,却在缺师资的艰难开局中留下了一笔别样的财富——失败者的自白与胜利者的从容,共同构成了课堂最宝贵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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