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底,南京城里开了一场气氛古怪的追悼会。
会上,蒋介石为刚刚在碾庄圩兵败自尽的黄百韬流了泪,追赠他陆军二级上将,还大声疾呼“黄埔精神不死”。
可台下坐着的一帮黄埔军校毕业的高级将领,却在底下嘀咕着一句怪话:“黄埔精神不死者,黄埔精神——不死——也。”
这话绕了个弯,意思却很直白:给校长拼命的,偏偏不是黄埔自己人;黄埔自己人呢,都机灵地选择了“不死”。
这句私下里的牢骚,很快就被香港的报纸捅了出去,标题改得更绝,直接一个问号——“黄埔精神,不死?”
蒋介石看到报纸,气得够呛,但也只能干瞪眼。
怪就怪在这里,战场上这群选择“不死”的黄埔精英们,等真放下了枪,进了战犯管理所,反而一个个都像是突然记起了“精神”这回事,开始铆足了劲当“硬汉”。
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就凑了这么一桌“倔强四人组”:中将黄维、文强,少将徐远举、周养浩。
只是这四个人的“倔”,压根不是一回事,骨子里的东西,差得太远了。
淮海战役的战场,就是个大筛子,把这些将军们的成色都给筛了一遍。
眼看大楼要塌了,是当顶梁柱还是赶紧找个安全角落,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黄维,黄埔一期,德国陆军大学镀过金,人称“书呆子”。
他带的第十二兵团在双堆集被围得铁桶一般,突围是没指望了。
最后关头,这位兵团司令是怎么个“杀身成仁”的呢?
据他的副参谋长文强后来回忆,解放军战士发现黄维藏身的新式坦克,上去敲了敲,喊了两嗓子“下来!”
就这两声,黄维自己就从坦克里爬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
脸上全是沮丧,但没有半点要跟谁拼命的意思。
文强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他是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的代参谋长,杜聿明跑路的时候,指挥部被打散了。
文强领着几个人躲进个村子,结果一头撞上一群解放军,看上去年纪都挺小,十五六岁的样子。
文强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算了吧,别打了。”
于是主动把家伙什都扔地上,老老实实站到一边,等着被“收容”。
刚被抓那会儿,文强可听话了。
解放军的干部看他是个大官,让他去跟别的俘虏喊话,稳住大家情绪。
文强二话不说,爬上一张八仙桌,扯着嗓子自报家门,帮着解放军把乱糟糟的俘虏队伍给安抚了下来。
因为这份“功劳”,当天晚上他就住了单间,吃上了白面馒头。
在战场上,什么“精神”、什么“气节”,在黑洞洞的枪口面前,都得先给活命让路。
将军们心里都清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等这批高级战犯被送到北京的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情况就变了。
之前战场上的“乖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倔强”。
这变化的开关,就是一项政策——“一个不杀”。
起初,重庆那边的管理所觉得王陵基、徐远举这几个人血债太多,民愤极大,就向上级请示要不要枪毙几个。
报告打到公安部,罗瑞卿部长亲自批示否决,明确了“不审不判,集中管教,分批释放”的方针。
这消息一传开,等于告诉这帮人:你们的命保住了。
脑袋不会搬家,那腰杆子自然就想挺一挺了。
黄维立马成了功德林里头号的“顽固分子”。
让他学习,他就在小组会上公开讲:“真理只有一个,主义也只有一个。”
意思是你们那套我不信。
别人学习写心得,他关起门来,一头扎进了“永动机”的研究里。
他想造一个不耗费能量就能永远转动的机器,用这种方式来对抗改造,进行无声的抗议。
他自己后来都承认,那时候他思想最顽固,天天跟同学(战犯之间的称呼)吵架,跟管理人员顶牛。
管理所上报第一批特赦名单时,周恩来总理都点了黄维的名,结果被管理所给“驳”了回去,理由很简单:“这个人改造得不好,放他出去,其他人不服气。”
文强也从最初的配合分子,变成了一个爱耍脾气、搞小动作的“刺儿头”。
他一直盼着能见到周恩来,在他看来,自己好歹是周主任在黄埔时的学生。
可等来等去也没见着,一股子怨气就上来了。
学习会上,他说话阴阳怪气;生活中,不是嫌伙食不好,就是嫌管得太严。
他那股劲儿,不是为了什么主义,更像是一种个人失意的发泄。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人。
杜聿明、宋希濂,这俩人也是黄埔一期的名将。
刚被俘时,杜聿明绝望到拿石头砸自己的头,想一死了之;宋希濂被押着去照相,故意把头歪到一边,一脸不合作。
但他们很快就认清了现实,脑子转过弯来了,开始积极配合改造,认真写自己的战争回忆录。
结果,1959年,他俩就成了第一批被特赦的战犯。
而黄维和文强的“倔强”,一直持续到了1975年,他们成了最后一批走出功德林的人。
看起来都是“倔强”,可要是把黄维、文强这两个军人,跟徐远举、周养浩这两个特务头子放在一起比,那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黄维和文强的“倔”,是军人的面子和文人的傲气在作祟。
黄维这人,脑子里有根筋,认死理,信奉“忠臣不事二主”。
他的对抗,是一种书呆子式的理念之争,虽然在那个时代显得特别不合时宜,但他的逻辑是自洽的。
文强的“倔”,更多的是个人情绪,是觉得自己怀才不遇,没得到应有的尊重。
他俩的反抗,都摆在明面上,直来直去,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徐远举和周养浩,这俩人是另一个物种。
他们是保密局的杀手,手上沾了多少革命者的血,自己都数不清。
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两军对垒的规矩,只有暗杀、审讯和阴谋诡计。
这俩人在云南被抓的时候,样子相当狼狈。
根据当时昆明市警察局长李志正的回忆,徐远举脱了军装,换上一身蓝布大褂,想混在老百姓里蒙混过关。
周养浩也是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头发乱糟糟的。
两个人身上,连把防身的小手枪都没带,生怕被搜出来,当场就给毙了。
同为特务头子的沈醉,在他的回忆录里把这帮人的丑态写得更活。
当他们被关在重庆白公馆,听到监狱外面传来群众祭奠烈士、高喊“血债血偿”的口号时,这几个昔日让别人闻风丧胆的特务,“一个个面色惨白,缩成一团”。
徐远举更是吓得鼻涕流到嘴里都不知道擦。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血债清算的恐惧。
可当他们同样知道“一个不杀”的政策后,恐惧立马就蒸发了,换上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嘴脸。
他们开始在管理所里冷嘲热讽,对那些积极改造的“同学”比如宋希濂、沈醉,说风凉话。
他们忘了自己当初在墙角吓得发抖的样子,又开始玩弄起他们最擅长的心机和伎俩。
这就是本质的不同。
黄维、文强的“倔强”,是旧时代军人和知识分子的身份烙印,是在确定自己性命无忧之后,重新捡起来的一点可怜的“体面”和“风骨”。
而徐远举、周养浩的“顽固”,是特务本性的延续。
他们被俘时的恐惧,是对死亡的害怕;得知不死后的嚣张,是看透了对方底牌后的无赖式投机。
他们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信仰和忠诚,只有利益和生存。
他们的“倔”,不含半点风骨,全是阴暗的算计。
最终,徐远举没能活着走出功德林的高墙,在一次学习小组会上与人激烈争吵,情绪激动导致脑溢血发作,死在了管理所里。
而黄维、文强和周养浩,则在1975年3月,作为最后一批特赦战犯,走出了关押他们二十多年的地方。
参考资料:
文强. 《文强口述自传》. 群众出版社. 2004.
黄维. 《黄维自述》. 中国文史出版社. 2013.
沈醉. 《我这三十年》. 群众出版社. 1980.
何济翔. 《功德林改造“纪实”》. 群众出版社.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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