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小兄弟,你拿着这个,按地址来找我!”九六年深秋,下岗青年陈建国用最后的体面换了一张软卧票,却在车厢里做出了改变命运的决定——他将珍贵的铺位让给一位窘迫的母亲。
一个缝着白线的旧信封,成了他绝望中唯一的指引。
当他在京城高档小区外苦守三日,终于等来的黑色轿车里,那人开口第一句便让他愣在当场……
一九九六年的秋天,冷得特别快。
对我,二十四岁的陈建国来说,这股冷气,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就在上个月底,我工作了四年的北方第二机械厂,正式宣布全面停产。
我还记得那天的情形。车间主任赵广德,一个五十五岁的老工人,站在车间中央的旧工具箱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他的眼圈是红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工友们,”他喊了一声,声音就哑了,顿了顿,才接着说,“厂里的决定……下来了。从明天起,生产线全停。咱们……咱们这些人,算下岗了。”
车间里先是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远处锅炉房最后的排气声。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嗷”了一嗓子,那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喊,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
接着,哭声、骂声、拍打机器铁皮的声音就响成了一片。那些平时能抡大锤、扛钢管的汉子,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有的背靠着冰冷的机床,肩膀一抽一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我也哭了,眼泪流到嘴里,又咸又苦。这个我从技校毕业就进来的厂子,这个我父亲干了一辈子、我也以为能干一辈子的地方,说没就没了。心里头空了一大块,呼呼地漏着风。
厂里结算了最后一笔工资,三百八十块。装在牛皮纸信封里,薄薄的。
工友们拿到钱,反应各异。有的直接去了厂门口的老刘饭馆,要了最便宜的散白干,喝得眼睛通红,边喝边骂。有的蹲在厂墙根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皱着眉头算家里还有多少米面。
我捏着那个信封,回了宿舍。同屋的刘志刚,也是我们一个县出来的,正在收拾铺盖卷。
“建国,咋整?回老家?”他问我。
“嗯,回。”我点点头。
“啥时候走?我听说火车票不好买,得去排队。”
“就这两天。”我说。
第二天,我去了火车站。没告诉刘志刚,我排了将近一天的队,窗口里说,去我们县的直达车,连站票都没了。只有一趟过路车,还有最后几张软卧。
“软卧多少钱?”我问。
“一百二。”
我犹豫了。一百二,够我在家吃两个月了。捏着口袋里那三百八十块钱,手心都出了汗。
“要吗?不要后面还有人。”售票员不耐烦地敲敲窗口。
“要!”我一咬牙,把钱递了进去。
拿到那张浅粉色硬纸板车票时,我心里有点虚,又有点可悲的踏实。虚的是,这钱花得不该。踏实的是,我总算能稍微体面一点地回家了。我不想让父母,尤其是总在邻居面前夸我“在城里大厂子有正经工作”的父亲,看到我灰头土脸、一副败兵的样子。下岗的事,我电话里一个字都没敢提。
这张软卧票,是我能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样子。
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大包小包,铺盖卷,扁担挑着的麻袋。人们的脸上写着焦虑、疲惫和一丝茫然的盼望。小孩的哭喊,大人的吆喝,混杂着车站广播里含混不清的列车信息。
我紧紧攥着车票,穿过拥挤的人群,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和我一样,没了去处,只能往回走的?我的将来,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背着更破的行李,在不同的车站之间辗转?
硬座车厢那边更是可怕。车门都快关不上了,有人从窗户往里爬。过道上挤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到地面。空气浑浊不堪,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我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软卧车厢。一拉开门,暖气混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涌出来。过道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很安静。找到我的包厢,推门进去。
包厢里已经有两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灰色的夹克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砖头似的大哥大;另一个穿着皮夹克,正翻着一本财经杂志。他们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和旧帆布包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继续他们刚才的谈话。
“……所以说,现在关键是资金要活,不能全压在一条线上。”夹克衫男人说。
“北边那批货,款子到了三成没有?”皮夹克问。
我默默地把包放到属于我的下铺上,脱下外套,坐在床沿。他们的谈话,什么“盘活”、“回款”、“项目”,离我的世界很远。我像是误闯进了别人的地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火车开动后大约半小时,包厢门被拉开了。列车员领着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个女人。看着三十五六岁,或许更年轻些,只是脸色很憔悴,黄黄的,没什么血色。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衣,胳膊肘和肩膀的位置磨得发白,还打着两块深色的补丁。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孩子正在哭,声音不大,但听着很哑,很费力。
列车员是个年轻小伙子,脸上带着点为难,对我们说:“几位同志,跟你们商量个事。这位女同志,带着孩子,买的硬座票。但她坐错车了,这趟车不到她要去的那站。硬座那边现在人太多了,她抱着孩子,刚才在过道差点晕倒。孩子也一直哭,可能是病了。看看咱们这边,哪位同志方便,能不能让她在这里歇会儿?或者……有没有同志愿意发扬一下风格,跟她换个票?补差价也行。”
皮夹克男人立刻皱起了眉头,往铺位里边靠了靠,摆摆手:“这不行。我们花钱买这个铺位,就是图个清净。孩子一直哭,怎么休息?让她找列车长补票吧。”
夹克衫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摆弄他的大哥大,意思很明显。
列车员看向那女人:“大姐,您看……”
女人的脸腾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她连连鞠躬,声音又急又低:“对不起对不起,添麻烦了,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她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慌慌张张地去掏衣服口袋。掏出来的,是几张卷了边的一元、两元纸币,还有一些毛票,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块钱。她看着手里那点零钱,又抬头看看列车员,眼神里全是窘迫和绝望,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但她使劲抿着嘴,没让它掉下来。
看着她那样子,我心里猛地被揪了一下。我想起我姐。当年我姐带着刚满月的小外甥回娘家,也是这样,怕孩子吵着别人,一路上连水都不敢多喝,厕所也不敢上,就那么硬撑着。
“我跟她换吧。”
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两个中年男人都看向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点看笑话的意思。列车员也愣了。
“小伙子,”皮夹克男人扯了扯嘴角,“硬座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站都没地方站!你这软卧换出去,可别后悔。”
我没接他的话,站起身,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张软卧车票,走到那女人面前。
“大姐,你带孩子睡这儿吧。我去硬座。我年轻,站一站没事,孩子病了,不能挤着。”
女人呆住了,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票,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不行不行,小兄弟,这哪成……这票这么贵,我……我不能要……”她慌得直往后退,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我往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把票塞到她手里。触碰到她的手,冰凉。
“别争了,孩子要紧。”我说着,顺手摸了一下孩子的额头,滚烫!“你看,烧得这么厉害!硬座那边空气不好,再挤着,病更重了。赶紧让孩子躺下!”
我拿过她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硬座票,票面上印着的车厢号,正是我刚才看到的、挤得最恐怖的那一节。
女人抱着孩子,看着我,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最后,她抱着孩子,朝着我,深深地弯下了腰。
我心里有点发酸,侧开身子:“快别这样,赶紧安顿孩子。”
她这才手忙脚乱地走到我的下铺,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下,解开襁褓。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睛小声哼唧。她又脱下自己那件旧棉衣,轻轻盖在孩子身上。
安顿好孩子,她又转过身,走到我跟前,眼睛还是红的。“小兄弟,你叫啥名字?家是哪儿的?我……我以后一定得谢你。”
我摆摆手:“不用,大姐。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我姓陈,家是北边林河县的。没多远,我快到了。”
她却不依,非要问清楚。翻遍口袋,找出一小截铅笔头,又从一个旧烟盒上撕下一小片纸。“你说,我记着。你是个好人,我不能忘了。”
我实在拗不过,只好把我们镇的名字和大概方位告诉了她。她认认真真地记在那片小纸片上,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
做完这些,我背起我的帆布包,对她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是温暖和安静,前方是嘈杂和混乱。这个选择傻吗?可能吧。但那一刻,我没法看着她们母子那样不管。也许,在我自己都觉得一无是处的时候,能帮到别人,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有点用。
拉开硬座车厢的门,一股热烘烘的、混杂着汗味、烟味、方便面调料味和某种食物馊了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眼前的景象更是让我头皮发麻。过道里塞满了人和行李。座椅底下躺着人,小桌上趴着人,连洗手池边都蜷着人。哭声、骂声、打牌吆喝声、聊天哄笑声,嗡嗡地响成一片,冲击着耳膜。
我背着包,艰难地在人缝里挪动,不断地说着“劳驾,让一让”、“借过一下”。脚下感觉软绵绵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人们大多表情麻木,或者闭着眼假寐。
好不容易,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我找到了一个巴掌大的空地,紧挨着冰冷的车门。我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坐了下去,后背靠着车厢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建国?是建国吗?”
我抬起头。是厂里维修班的孙师傅。他也蹲在另一边,正抽烟。
“孙师傅?您也这趟车?”我有些意外。
“是啊,回家。”孙师傅递过来一根烟,是本地最便宜的那种。我接过来,他就着手里快燃尽的烟头给我点上。“厂子没了,待城里也没意思。我儿子他们厂也悬乎,我先回去看看。”
我吸了一口烟,劣质的烟草味呛得我咳了几声。“我也是,回家。”
孙师傅叹了口气,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盘绕。“这世道,说变就变。铁饭碗?嘿,一敲就碎。回去有啥打算?”
我看着烟雾在浑浊的空气中散开,摇了摇头。“还没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孙师傅拍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天渐渐黑了。车厢里的灯暗黄。有人打起响亮的呼噜,有人小声说着话。寒气从车门的缝隙钻进来,我裹紧了外套,还是觉得冷。腿坐麻了,就站起来跺跺脚;站累了,再蹲下。时间过得极慢。
车窗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掠过几盏孤零零的灯火,很快又被黑暗吞噬。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这无边的夜。我想起父亲送我进厂时骄傲的眼神,想起母亲每次写信都问我“工作顺心不,食堂吃得好不”。现在,我该怎么跟他们说?说你们儿子没工作了,成了个没用的人?
那种无边无际的迷茫和恐慌,像冰冷的水,慢慢淹到了我的胸口。我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和油腻。
这一夜,我蹲在那个角落里,身体僵硬,心里翻江倒海。我清晰地感觉到,我和周围这些挤在车厢里、为生计奔波的人们,没什么两样了。那点用软卧票勉强维持的、虚幻的体面,早已被现实碾得粉碎。
天快亮的时候,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下去一些人,又挤上来一些。车厢里稍微松动了一点,但依然拥挤不堪。
广播里开始播报前方到站的名称。离我老家县城越来越近了。
我扶着车厢壁站起来,腿脚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活动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走。我背上包,随着准备下车的人流,慢慢往车门方向挪。
就在我快要走到车门时,一个人逆着人流,很费力地朝我这边挤过来。是那个抱孩子的大姐。
她气喘吁吁地挤到我面前,额头上都是汗。
“小兄弟!可找到你了!我去那边找你,人说你早走了。我怕你下车……”她急急地说。
我看到她怀里的孩子,似乎睡着了,脸色比昨晚好些。
“孩子好些了?”我问。
“好多了好多了,烧退了,刚吃了点奶睡着了。”她连连点头,眼圈又有点红,“小兄弟,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没事了就好。”我笑笑,准备下车。火车已经开始减速,站台的灯光在窗外晃动。
她却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气不小。“小兄弟,你等等。”
她把我拉到旁边稍微人少点的角落,然后,做了一个让我很意外的动作。她侧过身,用背挡住别人的视线,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进自己棉衣里层,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封口处用白线歪歪扭扭地缝了几针。
她把信封用力按进我手里,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小兄弟,大姐身上实在没带钱,没什么能谢你的。这个你收着。这是我的地址。你是个好人,不能就这么算了。等过完年,你要是……要是没别的出路,你就按这上面的地址来找我!一定来!你来,大姐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我低头看看信封,上面用蓝色的钢笔水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北京市海淀区……”后面具体门牌看不清。信封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我赶紧往回推:“大姐,这我真不能要。我帮你不是图这个。你收回去。”
她却死死按住我的手,手指冰凉,但很用力。“你必须拿着!你不拿,我这心里一辈子过不去!你听我的,收好!”
火车的汽笛“呜——”地拉响,长长的一声,是进站停靠的信号。站台已经清晰可见。
她不再多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急切,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近乎执拗的坚持。
然后,她抱着孩子,转身挤进了下车的人潮,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我捏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皱巴巴的信封,站在车门口,愣住了。直到后面的人催促,我才机械地迈步下车。
冷冽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站台上人来人往,喧嚣不已。我攥紧了手里的信封,心里的困惑比刚才更重了。
一个自己穿补丁衣服、差点连站都没处站的女人,让我去北京找她?还说不会让我白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我自己都不敢确信的念想,像风里的一点火星,在我心里闪了一下。
回到镇上,已经是腊月二十六。年味很浓,街上都是买年货的人,空气里飘着炸丸子和炒花生的香味。
父母看到我,高兴坏了。母亲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说我瘦了,黑了。父亲一边给我倒热水,一边大声跟隔壁邻居打招呼:“老张,看看,我儿子回来了!在城里大厂上班的!”
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我喉咙发紧,准备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晚饭时,父亲问起厂里的情况,我支支吾吾,只说“还行”、“就那样”。父亲也没多问,只是乐呵呵地喝酒。
然而,瞒是瞒不住的。我们镇子不大,在城里打工的人多,消息传得快。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围着炉子包饺子。父亲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建国,你们厂里,今年效益咋样?年终奖发了吧?听说现在城里时兴发那个……什么券?”
母亲也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我知道,到这时候,不能再瞒了。我放下手里的饺子皮,低着头,声音像蚊子:“爸,妈……我们厂,停产了。我……我下岗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你说啥?”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厂子效益不好,停产了。我们……都下岗了。”我重复了一遍,不敢抬头。
“砰!”父亲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都溅了出来。“下岗?你怎么就下岗了?啊?我当年求爷爷告奶奶,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你弄进那个厂!那是正经国营单位!铁饭碗!你说没就没了?”
母亲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她捂着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的儿啊……这以后可咋办呀……”
那一晚,家里的年三十,碎了。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泣,像冰冷的刀子,割在我心上。
更难受的还在后面。年初二开始,亲戚们来拜年。几个堂叔堂伯知道了我下岗的事,话里话外就变了味。
“建国回来了?要我说,还是得有个手艺。光在厂里干活,不行喽。”
“可不是,现在城里工作也不好找。不行就回来种地,好歹饿不着。”
母亲托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隔壁镇的姑娘。见了一面,姑娘问我:“你现在在城里做什么工作?”
我硬着头皮说:“以前在机械厂,现在……厂里调整,暂时没活。”
那姑娘“哦”了一声,喝了半杯茶,就说家里有事,走了。后来介绍人传话过来,说人家姑娘嫌我没个稳定工作。
那句话,把我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也击得粉碎。
那些天,我几乎不敢出门。怕看见熟人,怕听到询问。我整天把自己关在里屋,看着房梁发呆。未来一片漆黑,看不到一点亮光。
我无数次拿出那个黄色的信封,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去北京?找那个只见过一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大姐?
太荒唐了。村里人常说,北京那地方,骗子多,专门骗我们这些想去发财的外地人。我一个下岗的,要钱没钱,要技术也不是多拔尖,去了能干什么?万一那女人真是骗子,我岂不是连最后一点路费都搭进去?
可是,留在家里呢?每天看着父母唉声叹气,听着亲戚明嘲暗讽,靠着家里那点地过日子?我不甘心。我才二十四岁。
在家待了快两个月,春天都来了,柳树开始发芽。我心里那点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早晨,我下定了决心。
我把那个信封小心地贴身放好。然后,从母亲放在衣柜抽屉底层、用手绢包着的积蓄里,偷偷拿走了两百五十块钱。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给父母留了一张字条,压在枕头底下:
“爸,妈:我出去找活干了。别担心。儿子不混出个样,不回来见你们。”
然后,我背上那个旧帆布包,揣着兜里总共不到三百块钱,和那个神秘的信封,悄悄离开了家,走向镇上的汽车站。
我要去省城,再从省城坐火车去北京。
这是一条完全未知的路。但对我来说,它或许是唯一能爬出眼前这深坑的绳子。
一九九七年四月,我站在北京站的出站口,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和高大的楼房,有点发懵。这里的楼真高,路真宽,人也真多。我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立刻被淹没了。
我找到车站附近一家最便宜的地下室旅馆,一个床位一晚二十块。房间狭小潮湿,一股霉味,但好在能躺下。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了我最干净的一套衣服——一件半新的夹克和一条蓝裤子,揣着那个信封出了门。
信封上的地址是:“北京市海淀区万柳路碧水园小区,7号楼302”。
我一路打听,坐公交,倒地铁,又走了很远的路。两个多小时后,我终于站在了一个小区的门口。
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这不是那种老旧的居民楼。眼前是气派的铁艺雕花大门,门柱是光滑的大理石。透过大门,能看见里面一栋栋造型别致的小楼,楼间距很宽,种着整齐的树木和草坪。门口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保安站岗。
我愣住了。那个穿打补丁棉衣、抱着生病孩子、在火车上窘迫无助的大姐,住在这里?
我心里一下子没了底,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或者根本就是个骗局。
我在门口徘徊了好几分钟,保安已经往我这边看了好几眼。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同志,我……我找人。”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一个高个子保安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找谁?哪一栋?业主叫什么名字?”
“碧水园小区,7号楼302。名字……我不知道全名,是一位大姐,三十多岁。”我有点磕巴。
“不知道名字?”保安皱了眉,“有预约吗?打电话让业主出来接你。”
“我……我没电话。是她让我来这儿找她的。”我拿出那个皱巴巴的黄色信封,“她有东西留给我,上面写的是这个地址。”
保安瞥了一眼信封,没接,语气更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回事?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往里闯?我们这儿是高档小区,不能随便进。你赶紧走吧。”
“同志,麻烦您通融一下,或者您帮我往302打个电话问问?就说……就说从林河县来的姓陈的找她。”我恳求道。
“不行不行,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挡着。”另一个保安也走过来,开始驱赶我。
我被他们从门口推开,心里又急又恼,又觉得无比难堪。但我没走远,就在马路对面找了个花坛边坐下,眼睛盯着小区大门。万一她出来,或者进去呢?
第一天,毫无收获。进出的人不多,都是开着车,或者衣着光鲜。没有我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晚上,我回到地下室,花三块钱买了一碗素面吃掉。身上的钱越来越少。
第二天,我又去了。保安认出我,态度更差。“你怎么又来了?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我就坐这儿歇会儿,不进去。”我说。
我在马路对面,从上午坐到下午。饿了,就啃一口从旅馆带来的冷馒头。心里那点希望,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越来越淡。也许,真是我太傻,被骗了。
第三天下午,我身上只剩下最后几块钱了。明天连旅馆的床铺钱都不够。我决定,最后试一次。如果还是不行,我就去劳务市场看看,或者买张票回家——虽然我也不知道哪还有脸回家。
我再次走向小区大门。这次,没等保安开口,我抢先一步,把那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大哥,求您最后一回。您就看一眼这地址,是不是你们小区的?如果是,麻烦您一定、一定帮忙往7号楼302打个电话,或者通知一下里面的工作人员,就说有人拿着这个信封来找人。如果业主说不认识,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来打扰!求您了!”
我的语气几乎是哀求了。保安看着我,又看看那个破旧的信封,犹豫了一下。旁边另一个年轻点的保安小声说:“王哥,7号楼302……好像是……”
那个高个子保安接过信封,仔细看了看上面模糊的字迹,脸色忽然变了一下。他抬头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轻蔑和不耐烦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疑惑和审视。
他拿着信封,走到门岗亭里,拿起内部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他态度很恭敬。
挂了电话,他走出来,把信封还给我,语气平和了许多:“你在这儿等一会儿。”
我心脏砰砰直跳,攥着信封的手心全是汗。有门儿?
大约过了十分钟,那扇紧闭的豪华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辆黑色的、锃亮的小轿车从里面开了出来,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细边眼镜、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下了车。他身形挺拔,气质沉稳。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锐利,像要把我看穿。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陈建国同志?”
我连忙点头:“是,是我。”
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像是松了口气,又带着点感慨的神情,点了点头:
“你可算来了。周总等你很久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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