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我偷了你的人生，却过不好这一生……”破败的老屋前，满头白发的弟弟佝偻着哭泣。
他曾顶着我的名字踏入军校，而我被迫远走西北边陲，在风雪中用命搏出一条血路。
这是一场被篡改的起点，一次长达半生的命运置换。
当尘埃落定，所有的选择与代价，终将在岁月尽头显露出它真实的模样。
一九七八年六月的晌午，日头正毒。张卫国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蹲在村东头的老柳树下，后背的汗衫湿了一大片。信封右下角印着一行红字，他反复摩挲着，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几只麻雀扑棱棱地从晒谷场飞过，落在不远处的草垛上，叽叽喳喳，吵得人心更乱。张卫国却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信封。
“卫国！信来了没？”村支书老孙头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人跟着小跑过来，布鞋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
张卫国深吸一口气，指甲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撕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滑了出来。他展开，最上面一行清晰的黑体字猛地撞进眼里——“东北陆军学院录取通知书”。
“考上了！叔，我考上了！”张卫国“腾”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变了调，眼圈瞬间就红了。
老孙头两步跨到他跟前，脸上笑开了花：“快，给我瞅瞅！我就说你小子准行！”
张卫国把通知书递过去，手还在微微发颤，胸口起伏得厉害。他脑子里嗡嗡响，全是爷爷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情景。爷爷当时话都说不利索了，但眼神亮得吓人：“卫国啊……爷爷没赶上打鬼子，遗憾了一辈子……你……你要争气，当兵，保家卫国，给老张家……长脸！”这话，钉子一样凿在他心里。
“好！真好！”老孙头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纸张哗哗作响，“给咱村争光了！走，上大队部去！晚上得让喇叭喊喊，咱村也出军校生了！”
这消息长了腿，不一会儿就传遍了小张庄。张卫国往家走，一路上不断有人拦他。
“卫国，听说出息了？上军校了？”
“老张头在地底下知道了，能笑醒喽！”
前街的赵大爷，以前当过生产队长，拄着拐棍站在自家院门口，老远就招手：“卫国，过来！”
张卫国赶紧跑过去：“赵大爷。”
赵大爷眯着眼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孩子，给你爷爷圆梦了。记着，到了部队，要吃苦，要肯干，别给咱庄稼人丢脸。”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张卫国重重地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张卫国揣着那颗滚烫的心，快步往自家那三间旧瓦房走去。他几乎是一路小跑，想立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母亲和弟弟。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他提高嗓门，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妈！卫民！我考上了！东北陆军学院！”
堂屋里，母亲李秀兰和弟弟张卫民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听到声音，两人同时转过头。李秀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张卫民则迅速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玉米棒子。
“真……真录上了？”李秀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通知书。她识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几个字还是认得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递给旁边的张卫民。
张卫民接过去，扫了几眼，没说话。
“妈，是正经的军校！以后就是军官了！”张卫国还沉浸在兴奋里。
李秀兰坐回凳子，沉默了一下，抬起眼，语气有些硬：“卫国，这事儿，妈琢磨好些天了。军校是好事，但……这机会，让给卫民吧。”
张卫国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岔了：“妈，您说啥？”
“我说，让你弟弟卫民替你去上军校。”李秀兰的声音更坚定了些，不容反驳似的。
“妈！”张卫国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从头冷到脚，“您糊涂了？这是我的通知书！我起早贪黑复习了一年才考上的！卫民他都没参加考试！”
“我没糊涂！”李秀兰“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玉米棒子扔进筐里，“我是你妈！这个家现在我做主！你爸走得早，你爷爷也没了，我说了算！卫民是你弟弟，你当哥的，让着他点是应该的。”
张卫国不可置信地看向张卫民：“卫民，你就听着？你说话啊！”
张卫民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哥……我……我也想去……妈说得对，机会难得……”
“你们……你们简直是……”张卫国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讲不讲道理？这是我的前途！”
“什么前途不前途！”李秀兰冷笑一声，“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双胞胎拉扯大，图啥？不就图你们都有出息？卫民脑子活，去了部队肯定比你发展好。你就留在家里，帮衬着点，过两年妈给你说个媳妇，实在不行去镇上找点活干，不一样过日子？”
“我不同意！”张卫国吼了一声，伸手要去抢回通知书。
李秀兰动作更快，一把将通知书夺过去，紧紧攥在手里：“你不同意？你试试看！村长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人家也理解，家里困难，优先让一个成器的去。你敢闹，我就去武装部，去军校，说你身体有毛病，有思想问题，看你还去得成不！”
张卫国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那个省吃俭用供他读书、冬天给他焐脚的娘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秀兰说到做到。她把张卫国关在家里，不许他出门。村支书老孙头和赵大爷先后来家里劝，李秀兰就一句话：“这是我们老张家关起门来的事，领导们就别操心了。”她哭诉自己寡妇带大两个孩子多不容易，眼看有个出头机会，总得紧着更合适的那个。老孙头他们叹着气，终究是外人，不好强行干涉。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了张卫国。最后，在母亲几乎是逼迫的注视下，他用发僵的手，写下了那张“自愿放弃东北陆军学院入学资格”的说明。笔尖划破纸张，也像划在他心上。
临走前夜，估摸着母亲和弟弟睡熟了，张卫国撬开自己房间那扇不怎么结实的窗户，跳了出去。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后山爷爷的坟前。月光清冷，照在土坟和石碑上，一片惨白。他“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泥土，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
“爷爷……孙儿没用……我对不住您……”他压抑着声音，哽咽着，“但您看着，我张卫国对天发誓，这辈子，一定穿上军装！就算用爬的，我也要爬进部队大门！”
八月底，天还热着。村口的打谷场上挤满了人，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村民们是来给“张卫国”送行的。
人群中间，穿着崭新蓝色咔叽布衣服的“张卫国”——其实是张卫民，脸上堆着笑，接受着乡亲们的祝福和叮嘱。真正的张卫国，被李秀兰以“得了风寒，怕传染”为由，锁在了家里后屋。
“卫国啊，到了军校听领导的话，好好学习！”老孙头拍着张卫民的肩膀。
“卫国，给你爷爷争气！”赵大爷颤巍巍地说。
张卫民点着头，嘴里应着“哎，好，一定”，笑容标准，举止刻意地挺直腰板。没人觉得不对，除了一个人。
人群外圈，村小学的杨老师皱着眉头，远远看着。他是张卫国小学到初中的语文老师，最清楚张卫国是什么性格。那孩子真诚，眼神亮，有一股子执拗的踏实劲。可今天场上这个“张卫国”，笑容总有点飘，眼神躲闪，说话也过于圆滑了些。
送行的队伍快出村口时，杨老师转身就往张家走。李秀兰在门口拦着，说卫国病着，睡了，不能见风。杨老师没多话，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村后小河边的歪脖子柳树下，找到了正在发呆的张卫国。脚边放着根破鱼竿，但水里的浮漂早就没了动静。
“卫国。”杨老师叫了一声。
张卫国猛地回过神，看见杨老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眼圈先红了。
“出啥事了？跟老师说。”杨老师在他旁边坐下，直截了当。
“杨老师，我……”张卫国的声音沙哑，这些天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个一直关心他的老师面前，再也憋不住了。他断断续续，把事情全说了出来。
杨老师听完，半晌没说话，手里的一根草茎被他掐成了好几截。“胡闹！这是毁人前程！”他气得声音发抖，“我找你妈说理去！”
“没用的，杨老师。”张卫国摇摇头，苦笑，“她铁了心。这会儿……卫民大概都坐上火车了。”
杨老师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里一阵难受。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卫国，那你自己咋想的？这兵，就不当了？”
“当！”张卫国抬起头，眼神里重新有了光，“一定要当！爷爷的愿，我自己的愿，都得还。”
“有志气！”杨老师拍拍他的肩膀，“上军校是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部队年年招兵，你条件好，政审也没问题，可以直接报名参军。在部队里好好干，一样能有出息。”
张卫国眼睛一亮：“对！我可以参军！”
“不过，”杨老师顿了顿，“你妈那关……她要知道你还想当兵，肯定还得拦着。你得离开这儿。”
“我走！”张卫国毫不犹豫，“我去外地，偷偷报名。”
杨老师想了想：“我有个表侄，在邻县的石料厂当个小组长。那边正好缺人手，活是累点，但管吃住，你先去干着。等征兵开始，就在那边报名，神不知鬼不觉。”
张卫国紧紧握住杨老师的手，眼泪又下来了：“杨老师，谢谢您……我……我真不知道说啥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子上空还蒙着一层灰青色的雾。张卫国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布鞋，悄悄出了门。杨老师已经在村外小路上等着了。两人没再多话，一前一后，踩着露水，离开了小张庄。
邻县的石料厂在一片山坳里，到处是灰白色的石头粉末。工棚低矮潮湿，夏天闷热，冬天漏风。张卫国的活儿主要是把开采下来的大石头用铁锤和撬棍分解，再搬到板车上运走。一天下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上磨掉一层皮，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但他不叫苦。白天，他跟着老师傅们抢大锤，运石料；晚上，工友们聚在一起抽烟打牌侃大山，他一个人跑到工棚后面的空地，就着月光，练俯卧撑，练仰卧起坐，找根结实的横梁练引体向上。他记着杨老师的话，也记着自己的誓言，得把身体练好。
“小张，你小子魔怔了？一天活干下来不累啊？”同屋的老刘叼着烟卷问他。
张卫国抹一把脸上的汗，笑笑：“没事，刘叔，活动活动筋骨，睡得香。”
三个月后，秋天了。征兵的消息终于贴到了县城的布告栏。张卫国请了半天假，走了十几里山路到县城武装部。填表，体检，问询。他身体结实，各项指标都优秀，问到他为什么想当兵，他回答得朴实又坚定：“就想当兵，保家卫国。”武装部的干部多看了他两眼。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最后一关政审材料核对。负责的周干事翻看着他的档案，眉头渐渐皱起来：“张卫国……你这档案里有个备注，‘曾考取东北陆军学院，自愿放弃’。有这事儿？”
张卫国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点点头：“有。”
“为啥放弃？多少人想考考不上。”周干事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
张卫国沉默了几秒钟，把家里的事，简单说了说，没提母亲偏心，只说家庭困难，弟弟更需要这个机会。
周干事听完，叹了口气，合上档案：“你这情况……有点特殊。按说，这算是个思想不稳定因素。不过，你体检和面试都很好，参军意愿也强烈。这样吧，兵可以当，但去处……可能艰苦点，愿意吗？”
“愿意！”张卫国立刻回答，“只要能当兵，去哪都行，我不怕苦。”
周干事点点头，在档案上写了几个字：“去西北，边防部队。下周一集合出发。”
张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悬起另一块。西北，边防，听起来就很远，很苦。但他没犹豫：“是！谢谢首长！”
一周后，县城武装部门口，几辆解放牌卡车喷着黑烟。张卫国和几十个新兵爬上车厢。卡车发动，缓缓驶出县城。他看着熟悉的街道、房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前途未知，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路，总算在自己脚下了。
一九八零年春天，西北边境。
卡车在仿佛没有尽头的戈壁滩上颠簸了几天几夜，最后停在一排依山挖建的窑洞和简陋营房前。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是灰黄色的山峦，光秃秃的，看不见一点绿色。
“下车！列队！”一个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老兵吼道。
新兵们背着背包，提着行李，晕晕乎乎地站成一排。张卫国打量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家”的地方：几排低矮的营房，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远处是铁丝网和瞭望塔。荒凉，艰苦，但透着一种肃穆。
“我叫赵大虎，是你们新兵连的连长！”那个黑脸老兵走到队列前，“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一切行动听指挥！现在，念到名字的，出列，跟各自班长走！”
“张卫国！”
“到！”
一个瘦高个、脸色严肃的班长走过来，打量了他一下：“跟我来，三班。”
到了三班宿舍，一个通铺，几张旧桌子。班长指着一个靠门口的上铺：“你的铺位。整理内务，十分钟后集合训练。”
还没等张卫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连部通讯员跑来叫：“三班张卫国，去连部一趟，指导员找。”
张卫国心里一紧，放下被子跑过去。连部办公室里，坐着指导员和另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指导员姓吴，看起来比较和气。戴眼镜的干部是团政治处的干事，姓钱。
“张卫国，”钱干事推了推眼镜，翻着手里的档案，“你是那个放弃了东北陆军学院，又来当兵的？”
“是。”张卫国立正回答。
“说说，怎么回事？军校不读，跑这儿来吃沙子？”钱干事语气里带着点讥诮。
张卫国又把对周干事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
钱干事听完，哼了一声：“家庭原因？说得轻巧。思想动摇过的人，我们可得重点观察。”他转头对吴指导员说，“老吴，这兵就放你们这儿了。好好锤炼锤炼。”
吴指导员点点头：“是，请团里放心。”
回到班里，班长高城——就是那个瘦高个，把他叫到一边，低声问：“连里找你啥事？档案有问题？”
张卫国摇摇头：“没啥，就问了几句以前的事。”
高城没再多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接下来的日子，训练强度极大。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射击、投弹……张卫国咬着牙，每一项都拼尽全力。他文化底子好，政治学习笔记记得最工整；他力气大，干活不惜力；他枪法似乎有点天赋，第一次实弹射击就打出了优秀。
但高城对他的“照顾”还是显而易见的。别人休息，他被派去帮厨、打扫猪圈、清理旱厕。班里战友起初有些疏远他，觉得他可能真有什么问题。张卫国也不解释，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默默承受。
日子久了，大家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新兵，做事极其认真踏实。帮厨时，他切的菜最均匀；打扫猪圈，他清理得最干净；训练场上，他流的汗最多，成绩进步也最快。慢慢地，战友们开始主动和他说话，叫他一起打球。高城虽然还是板着脸，但派给他的额外杂活渐渐少了。
唯一一直看他不顺眼的，是连里的司务长，一个姓王的胖子。王司务长是钱干事的远房亲戚，大概听了什么话，总爱找张卫国的茬。领物资时故意给最旧的，检查内务时鸡蛋里挑骨头。张卫国从不顶嘴，让换就换，让整理就整理。
真正改变大家看法的，是那年冬天的一场特大暴风雪。
夜里，紧急集合的哨声凄厉地响起。上级通报，百里外一个牧民定居点被大雪彻底封死，燃料、粮食告急，有老人孩子生病，急需救援。
“三班！携带铁锹、急救包、干粮，十分钟后登车出发！”高城的吼声压过了风声。
没有犹豫，没有抱怨。张卫国和战友们迅速打包，跳上军用卡车的后厢。车在没膝深的雪地里艰难爬行，狂风卷着雪粒砸在帆布车篷上，啪啪作响。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度，即使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寒气还是无孔不入。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赶到那个几乎被雪埋掉的定居点。几座土坯房只露出黑黢黢的屋顶。哭声、喊声隐隐传来。
“两人一组，分头行动！先救人，再清雪！”高城下令。
张卫国和一个叫李响的新兵一组，负责最靠山脚的两户。他们用铁锹挖开被雪堵死的门，把冻得瑟瑟发抖的牧民背出来，集中到相对完好的大房子里。就在他们救出最后一户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大爷，准备往回撤时，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雪崩！快跑！”张卫国眼角瞥见一片白色巨浪正倾泻而下，他猛地将背上的老大爷推向李响，同时用尽全力把两人往旁边的巨石后推去。
轰隆！
白色的、冰冷的世界瞬间吞噬了他。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寒冷。意识模糊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冷让他苏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被埋在雪里，只有脸前方有一点微弱的空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起训练过的雪地自救知识，小心翼翼地判断了一下方向，然后用还能动的胳膊，开始一点点向上挖。指甲翻裂了，胳膊冻得麻木，但他不敢停。终于，一束微弱的天光透了进来，他吸到了冰冷的、却无比珍贵的空气。
刚爬出来，他就听到不远处有微弱的呻吟。是李响！李响半个身子被埋着，脸色青紫。那个老大爷倒在另一边，已经昏迷。
张国强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四肢，挪过去，先想办法把李响拖出来。李响的腿可能伤了，无法行走。张卫国把他背到背上，又去拖那位老大爷。一个背，一个拖，他在齐腰深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回挪。每一步都耗尽力气，呼出的气瞬间变成冰碴。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三个人都完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回去。
三个小时后，当高城带着人找到他们时，张卫国几乎成了一个雪人，眼睫毛上都结着冰霜，双腿僵硬得不听使唤，但他还在向前挪动。他身后，是一条歪歪扭扭、却异常清晰的雪道。
“好样的！张卫国！你是好样的！”高城冲上来，用力抱住他，声音哽咽了。几个战友赶紧接过李响和老大爷。
因为严重冻伤，张卫国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连长、指导员轮流来看他。高城更是每天都来，话不多，就是坐在床边，有时给他削个苹果。战友们送来罐头、麦乳精，堆了一窗台。
出院回到连队那天，全连集合。连长站在队列前，大声说：“今天，我们要表扬一位英勇的战士！张卫国同志，在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受到威胁时，不畏艰险，舍己救人，展现了革命军人崇高的品质！团里决定，给张卫国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掌声雷动。张卫国站在队列里，眼眶发热。他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一次，掌声是为他，真正的他。
从此，连里再没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高城把他当成了过命的兄弟。连那个王司务长，见到他也勉强能点点头。只有团政治处的钱干事，偶尔来检查工作，还是会阴阳怪气地说几句“不要骄傲自满”、“要继续接受考验”之类的话。张卫国只当没听见。
一九八二年底，团政委，一位姓钟的老革命，下连队蹲点。他在连里待了半个月，和战士们一起吃饭、训练、站岗。他注意到张卫国，这个兵训练扎实，沉稳肯干，在战士中威信很高，还能帮着班长组织学习，有点带兵的潜质。
“这个小张，是个苗子。”钟政委对连长说。
“是，政委。张卫国表现一直很突出，立功受奖好几次，群众基础也好。”
钟政委翻看了张卫国的档案，目光在“曾考取东北陆军学院，自愿放弃”那一栏停留了很久。他眉头微皱，自言自语：“东北陆军学院……这个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回到团部后，钟政委让保卫股调来了张卫国更详细的档案，又特意给东北陆军学院的人事部门打了个电话，询问七八年入学的张卫国的情况。
学院那边的回答是：“张卫国？哦，七八年入学的那个？学员表现……嗯，算是中等吧，成绩不拔尖，但为人活络，跟队干部关系处得不错，顺利毕业了，现在好像分到某个后勤单位了。”
这个评价，和钟政委在边防连看到的那个沉默坚韧、素质过硬、深受战友信赖的张卫国，完全对不上号。他又仔细看了看学院寄来的当年学员登记表上的照片，虽然照片模糊，但看得出，那上面的人和边防连的张卫国，极其相似，却又有些说不出的不同。
“双胞胎……”钟政委心里升起一个猜想。他决定，下次去边防连，要亲自找张卫国好好谈一次。
一九八三年秋天，张卫国已经是连里的尖子班长，代理排长职务。他带的班，各项评比都是第一。连里上下，包括以前有些微词的干部，都对他心服口服。
一天，他正在哨位带班，通讯员跑步上来：“张班长，连部电话，让你立刻回去一趟，钟政委来了，要见你。”
张卫国心里有些疑惑，交代好哨位工作，跑步回了连部。
钟政委正在和连长说话，见他进来，和蔼地招招手：“小张，来，坐。”
"政委好！"张卫国敬了礼，端坐在板凳上。你就是张卫国？进来我们谈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