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春,王建军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钱塞进驾驶座下的铁皮盒里,盒盖上用红漆工整地写着三个字:买新车。
他发动了那辆老解放,排气管冒出一股浓烟,车子抖了几下才平稳下来。这辆车是他退伍后用全部积蓄买下的,开了两年,几乎跑遍了整个县城的每个角落。
今天是去拉最后一趟砖——县砖瓦厂到新建的农机站,三十里路,五块钱运费。跑完这趟,铁皮盒里的钱就够买一辆半新的东风卡车了。
路过青石河时,他看见桥上站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着蓝布衫,怀里抱着什么,正一点点往桥栏杆上爬。
王建军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碎石路上擦出刺耳的声音。他跳下车时,女人已经翻过了栏杆。
“等等!”他大喊着冲过去。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然后松开了手。
王建军没有犹豫,跟着纵身跃下。
河水冰冷刺骨。他在部队参加过抗洪抢险,水性不错,很快就抓住了正在下沉的女人。女人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任由他拖向岸边。
上岸后,王建军才发现她怀里还抱着个婴儿,裹在湿透的襁褓里,小脸青紫。
王建军急忙接过孩子,用部队学的急救方法施救。一下,两下,三下……婴儿突然吐出一口水,“哇”地哭了出来。
女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脸放声大哭。
王建军这才注意到,她瘦得吓人,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为什么想不开?”他问,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严厉。
女人止住哭,抬头看他,眼神里全是绝望:“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娘家嫌我丢人,不收留。带着孩子,活不下去……”
她叫李秀英,二十一岁,怀里的女婴四个月大,叫小梅。
王建军沉默了。他见过太多苦难,但在和平年代,一个女人被逼到跳河,还是让他心里揪得难受。
“先跟我回村吧。”他说,“我家有空房,你住下,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帮我娘干点活,管吃住。”
李秀英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跪下来磕头:“恩人!谢谢恩人!”
“别这样!”王建军慌忙扶起她,“我是退伍兵,不能见死不救。”
回村的路上,李秀英一直低着头。小梅在她怀里睡着了,偶尔发出细微的抽泣声。王建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他想起班长复员前说的话:“建军啊,咱们当兵的,脱了军装也是兵。看见老百姓有难,就得管。”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王母周桂兰正在喂鸡,看见儿子湿漉漉地带着个陌生女人和孩子回来,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咋回事?”
听儿子说完,周桂兰叹了口气,拉着李秀英进屋换衣服。王父王大山从堂屋出来,抽着旱烟没说话,只是多看了李秀英几眼。
晚饭时,李秀英抱着小梅不肯上桌。周桂兰硬是把她按在椅子上,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糊糊。
“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周桂兰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到她碗里。
李秀英的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糊糊一起咽了下去。
夜里,王建军躺在炕上睡不着。他二十五了,在部队时没顾上找对象,退伍后忙着跑车挣钱,终身大事就耽搁了。母亲托人介绍过几个,都没成——要么嫌他开卡车没出息,要么嫌王家条件一般。
窗外传来婴儿细微的哭声,很快又停了,大概是李秀英在喂奶。王建军翻了个身,心里莫名地踏实下来。
李秀英确实勤快。天不亮就起床扫地、做饭、喂猪,还把王建军积攒的脏衣服全洗了晾好。周桂兰起初不让她干这么多,后来发现拦不住,也就由着她了。
村里很快就有了闲话。有人说王建军捡了个便宜媳妇,有人说得更难听。王大山听说后,扛着锄头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那是我老战友的闺女,家里遭了难,来投奔。”
这话半真半假——王大山确实当过兵,但战友有没有这么个闺女,没人深究。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直到王建军的相亲对象刘彩凤来家里。
刘彩凤在县供销社上班,是周桂兰托远房表妹介绍的。姑娘长得周正,工作也好,就是眼界高,觉得配王建军绰绰有余。
那天她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进了院子,看见正在晾衣服的李秀英,脸色立刻就变了。
“建军,这谁啊?”
王建军心里一紧:“我表妹,来家里住段时间。”
“表妹?”刘彩凤上下打量着李秀英,眼神像刀子,“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秀英低着头快步走进厢房,肩膀微微发抖。
进屋后,刘彩凤不依不饶。王建军知道瞒不住,只好说了实情。
谁知刘彩凤一听就炸了:“王建军!你脑子让驴踢了?随便捡个女人回家,还带着个孩子!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吗?”
“爱怎么说怎么说。”王建军的火气也上来了,“我救人还救错了?”
“救人是救人,带回家是带回家!两码事!”刘彩凤声音尖利,“你今天必须把她们赶走,不然咱俩就拉倒!”
就在这时,李秀英抱着小梅走了进来,眼睛红红的:“建军哥,婶子,叔,谢谢你们这些日子的照顾。我……我明天就走。”
周桂兰赶紧拉住她:“傻孩子,你能去哪儿?”
王建军站起来,直视刘彩凤:“刘彩凤,今天我把话说明白。秀英母女我不会赶走,你要接受不了,那就拉倒吧。”
刘彩凤不敢相信地瞪着他:“王建军!你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跟我分手?好!你别后悔!”说完抓起包就冲出了院子。
屋里安静下来。李秀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建军哥,都是我不好……”
“别这么说。”王建军打断她,“刘彩凤这脾气我早受够了。你安心住着。”
那天夜里,王建军做了个梦。梦见李秀英穿着红嫁衣,笑盈盈地看着他。醒来后,他躺在炕上,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是可怜她。
第二天,周桂兰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到厨房:“建军,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秀英了?”
王建军脸一红:“娘,您瞎说啥呢!”
“娘是过来人,看得出来。”周桂兰笑眯眯的,“秀英是个好姑娘,比刘彩凤强多了。”
王建军不吭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接下来的日子,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注意李秀英。她笑起来有个小酒窝,干活时会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甩在身后,哄小梅睡觉时会哼一首他从没听过的童谣……
七月中旬的一天,王大山在地里中暑晕倒了。
李秀英二话不说,跟着王建军一起把老人背回家,又是刮痧又是熬草药,守了一整夜。天亮时,王大山醒了,看着累得趴在床边睡着的李秀英,对儿子说:“这闺女,实诚。”
王建军看着李秀英熟睡的脸,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特别柔软。
等父亲好转后,王建军鼓起勇气,把李秀英叫到老槐树下。
“秀英,我有话跟你说。”
她疑惑地看着他。
“我想娶你。”
李秀英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随即慌乱地摇头:“不行不行,我——我离过婚,还带着小梅,而且我身体不好,医生说可能……”
“我不在乎。”王建军抓住她的手,“小梅我会当亲生女儿疼。至于孩子,命里有就有,没有也不强求。”
李秀英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建军哥,你是个好人,我不能拖累你……”
“傻话!”王建军打断她,“这几个月你为这个家做的还不够多吗?我就是看上你了,你要不嫌弃,咱们就搭伙过日子!”
李秀英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她没再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秋收过后,婚事正式提上日程。按村里的规矩,二婚不办大酒席,但王建军坚持要办:“秀英是头婚嫁给我,不能委屈她。”
一天傍晚,王建军开着老解放从县城回来,车厢里装着新买的红布和糖果。李秀英站在院门口等他,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建军哥,回来啦。”她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娘说下月初六是好日子。”
王建军点点头,心里暖融融的。这几个月来,李秀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家。小梅会叫他“爸爸”了,虽然口齿不清,但每次听到,他的心都要化了。
“对了,我给你和小梅买了新衣裳。”他从驾驶座底下拿出一个布包。
李秀英接过布包,手指微微发抖。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件红底白花的上衣,眼眶一下子红了:“这……这得多少钱啊……”
“傻话,结婚哪能没件新衣裳。”王建军挠挠头,“等以后宽裕了,我给你买更好的。”
李秀英突然扑进他怀里:“建军哥,我上辈子一定积了大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刘彩凤推着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站在那里,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罐头。
“建军。”她叫了一声,眼睛盯着李秀英,“能单独谈谈吗?”
李秀英立刻从王建军怀里退开,低着头快步往屋里走。王建军拉住她的手:“不用回避,有什么话当面说。”
刘彩凤的脸色变了变,挤出一个笑容:“建军,我后悔了。当初是我不懂事……”她上前一步,“我们和好吧,我托人在农机站给你找了个工作,不用再跑车了。”
王建军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刘彩凤,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我和秀英马上就要结婚了。”
“结婚?”刘彩凤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疯了?她一个二手货,还拖着个油瓶,哪点配得上你?”
她抓住王建军的胳膊,“建军,我知道你还喜欢我,对不对?”
“刘彩凤!”王建军甩开她的手,“我们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我要娶的是秀英——她善良、勤劳,懂得心疼人。”
刘彩凤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王建军,你会后悔的!”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塞给他,“这是我攒钱给你买的钢笔,本来打算……”
王建军愣住了。她还记得他喜欢写字。
他正要推辞,刘彩凤已经骑上自行车走了。他低头看着那个精致的纸盒,叹了口气,随手放进兜里。
晚饭时,李秀英格外沉默。周桂兰看出不对劲,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吃完饭,王建军跟着李秀英进了厢房。小梅已经睡着了。李秀英坐在炕沿,手指绞着衣角。
“秀英,刘彩凤今天说的那些话……”
“建军哥,你不用解释。”李秀英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姑娘说得对,我配不上你。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我不会怪你的。”
王建军心里一疼,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傻女人,我要是对她还有感情,当初就不会分手。”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钢笔盒,当着她的面打开,“你看,这是她今天送的——明天我就还回去!”
李秀英看着那支闪亮的钢笔,眼泪掉了下来:“可是——”
“没有可是。”王建军擦掉她的眼泪,“我这辈子认定你了。”
李秀英破涕为笑,轻轻打了他一下。
三天后,刘彩凤又来了。这次她直接找到正在菜园里锄草的李秀英。
王建军从外面回来时,看见李秀英坐在院子里发呆,眼圈通红。小梅趴在她膝上,不安地抓着她。
“怎么了?”
李秀英摇摇头:“没事。”
周桂兰从厨房出来,脸色凝重:“建军,刘彩凤那丫头跟秀英说,你答应跟她复合了,还收了定情信物。”
王建军气得拳头都硬了:“胡说八道!秀英,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
“走,咱们找她当面说清楚!”
他们走到院门口,刘彩凤就出现了。她那天打扮得格外漂亮。
“建军,你来得正好。”她得意地看了李秀英一眼,“我爸妈同意咱们的事了,还说……”
“刘彩凤!”王建军打断她,“你为什么要撒谎?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你复合了?”
刘彩凤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你不是收了我的钢笔吗?”
“钢笔我还给你!”王建军从兜里掏出盒子塞给她,“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们。”
刘彩凤的脸色变得煞白,突然转向李秀英:“你以为他真的爱你?他不过是可怜你!等新鲜劲儿过了……”
“够了!”王建军一把搂住李秀英的肩膀,“刘彩凤!你太过分了!就算秀英不能生育又怎样?我们有小梅就够了!”
刘彩凤见挑拨不成,恼羞成怒:“好,你们等着!王建军,你会后悔的!”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那天晚上,李秀英格外粘他。他们坐在老槐树下,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建军哥,谢谢你。”
王建军亲了亲她的发顶:“你是我媳妇,我不护着你护谁?”
转眼到了婚礼那天。王建军穿着崭新的中山装,胸前别着大红花。村里老少都来了,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新娘子来啦!”
李秀英穿着那件红底白花上衣,黑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了朵小红花。她低着头走过来,周桂兰牵着小梅跟在她身后。
“建军哥……”她走到他面前,小声说。
王建军傻笑着挠挠头:“秀英……你今天真好看。”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婚礼按村里的老规矩进行。小梅穿着小红袄,跌跌撞撞地跟在他们身后,惹得大伙儿直乐。
夜深人静时,王建军和李秀英躺在贴满喜字的新房里。她枕着他的胳膊,轻声说:“建军哥,我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
王建军亲了亲她的额头:“不是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王建军继续跑车,李秀英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小梅一天天长大,会跑会跳,成了全家的开心果。
第二年开春,李秀英突然开始食欲不振,还经常头晕。
周桂兰是过来人,一看就乐了:“傻小子,你媳妇这是有了!”
“有了?”王建军一头雾水。
“有喜了啊!”周桂兰拍了他一下,“你要当爹了!”
王建军愣在原地。李秀英也一脸不可思议:“娘,这——这不可能啊,医生明明说我……”
“医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周桂兰喜滋滋地说,“明天我带秀兰去卫生院检查。”
检查结果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李秀英确实怀孕了。
从卫生院出来,李秀英紧紧抓着王建军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能给你生孩子了……”
王建军激动得说不出话。
九个月后,他们的儿子铁蛋出生了。六斤七两的胖小子,哭声洪亮。
王建军抱着这个意外之喜,看着病床上虚弱的李秀英,心里满是感激。
“秀英,辛苦你了。”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咱们现在儿女双全了。”
李秀英苍白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建军哥,谢谢你当初救了我。”
王建军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窗外阳光正好,小梅趴在婴儿床边,好奇地看着弟弟。周桂兰和王大山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老解放停在院子里,经过三年的奔波,漆色更黯淡了,但发动机的声音依然有力。王建军盘算着,等铁蛋满周岁,他就去县城看看新车——不是换掉老解放,而是再添一辆。
这辆老车,他要一直留着。它见证了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载着他驶向了从未想过的幸福。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有了李秀英,有了小梅和铁蛋,有了这个完整的家,王建军觉得,什么样的路他都能稳稳地开下去。
就像那辆老解放,虽然旧了,但筋骨还在,照样能跑遍千山万水。而他的生活,才刚刚驶上真正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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