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冬天,湘西南的班车在盘山路上打滑,车窗上全是雾。19岁的刘海把入伍通知书卷成一小筒塞进贴胸的口袋,母亲在村口追了几十步,塞给他一罐浸着茶油的辣椒——“记得下饭,别省。”那天以后,辣椒吃完了,生日就再没赶上。
接下来是制度写好的节奏:新兵三个月不让探亲;下连后海岛补给船一个月只来两班,错过就等下个月;条例上写着义务兵两年服役期内一次探亲和一次休假,可连队当年承担飞行保障任务,战备等级说升就升,假期条子在抽屉里放黄了也走不成。2007年腊月,南海某机场跑道边,他攥着值班室唯一一部通卫星的电话排队四十分钟,跟母亲只说上三句:“娘,我挺好”“今天您生日”“等任务结束我就回”。电话挂断,机务中队的警报响得比海风还急,他转身去推牵引杆,脚下全是油渍,心里算着:又黄一年。
军装倒是换了三茬。1999年发下藏青色双排扣的99式海军冬常服,呢子厚得可以立起来挡风,他把旧87式棉袄寄回家,母亲拆下红领章缝在门帘上当拉花,说“看着就像儿子进门”。2014年他选择自主择业,部队给算了一笔退役金,人还没离营,地方人社局电话先追到:“刘师傅,您的档案到档了,方便先来填表吗?”那天他忽然明白,脱了军装也不是自由身,只是把“被需要”换成了“被手续”。
回到小城的头五年,日子被表格、招聘会、孩子幼儿园家长会切成碎片。母亲怕耽误他,把七十五岁大寿也压成轻描淡写的一句:“家里就几个老人,别回,油费贵。”于是汇款、微信视频、快递生日蛋糕成了新仪式。蛋糕店小妹问要不要写卡片,他愣了半天,只让写一句:“面长命也长,等我回家给您煮。”
今年清明,他终于把年假、调休、孩子的春假拼成七天,买了三张硬卧,从湘西南小站下车时天刚蒙蒙亮。母亲坐在门槛上剥青豆,背比去年又弯了一截。他蹲下来点火,土灶里松木“噼啪”作响,像当年营区凌晨的紧急集合。母子俩对坐,锅里水开,面条下锅,蒸汽把窗玻璃糊成1993年那辆长途车的模样。三十二年的缺席,最终化成一碗最简单的油盐葱花面,没有蜡烛,没有唱词,只有筷子挑起的热气,在四月山风里晃晃悠悠——像迟到的军号,也像准点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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