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头,你这双手,是为兄长报了天大的仇,是天下好汉的榜样。”
酒碗碰得叮当响,肉香混着血腥气,熏得人脸膛发红。
他咧嘴想笑,却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嘴角,那笑意在脸上凝成了一块僵硬的冰。
“那……那要是……杀错了呢?”他喉咙里挤出几个干巴巴的字。
满桌的喧哗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他,像是看一个说了胡话的醉鬼。
是啊,打虎的英雄,怎么会错。
可是那碗药,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还有兄长临死前那抹古怪的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梁山泊的酒是浑的,像山里的泥汤子。肉是带血丝的,大块大块地堆在黑陶盘子里,油腻腻的光能照出人影。
武松的脸就映在那油光里。一张被风霜和血气浸透的脸。
宋江端着酒碗,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但聚义厅里上百号人,都把耳朵竖得像兔子。
“今日,我梁山泊又添一位真英雄,真好汉!武松兄弟为兄报仇,血刃奸夫淫妇,何等义烈!这等人物,正是我替天行道的大旗上,最亮的那一抹颜色!”
“好!”
“武都头威武!”
“喝!”
叫好声像浪头一样拍过来,把武松整个人都淹没了。他抓起桌上的酒碗,仰头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烧着喉咙,像一条火蛇钻进肚子里。痛快。
白天的武松是铁打的。在校场上,一套玉环步、鸳鸯脚,使得虎虎生风,拳头砸在沙袋上,闷响声传出老远。
新来的喽啰们看着他,眼神里都是敬畏。那是打死过吊睛白额猛虎的拳头,也是亲手剖开嫂嫂肚子的拳头。
义气。这两个字是金字招牌,是护身符。武松靠着它,才能在杀了人之后,依旧挺直腰杆,接受所有人的赞誉。他是对的。他必须是对的。
夜里,风刮过梁山顶,呜呜咽咽的,像女人的哭声。
武松的屋子在山寨的西侧,靠着一片黑黢黢的松林。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眼睛瞪着房梁。白天灌下去的酒,这时候全变成了冷汗,从额头上、脊背上渗出来。
他又看见她了。
潘金莲。
梦里的她,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裳。那张脸,没有后来涂抹的脂粉,也没有对着西门庆时的那种媚态。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只是上面挂着两行血。血泪从她眼角流下来,淌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一朵黑色的花。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用那双空洞的、流着血的眼睛看着他。
武松想喊,想问她你看什么。可他的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有时候,她的身后会慢慢浮现出另一个影子。
矮矮的,佝偻着,是他兄长武大郎。
武大郎的脸总是模糊不清,但嘴角却咧开一个笑。那笑,没有半点老实人的憨厚,反而像庙里泥塑的鬼神,带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冷气。
武松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窗外,月亮像一片剃刀,挂在黑丝绒一样的天上。
他摸了一把脸,全是湿的。
这种梦,从他踏上梁山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夜夜如此,像一道催命的符。
第二天,鲁智深拉着他去喝酒。花和尚的酒量好,人也敞亮。几碗酒下肚,他看着武松发青的眼圈,蒲扇大的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武二兄弟,你这是怎么了?上了山,反倒像丢了魂。莫不是杀人杀多了,夜里睡不安稳?”
武松端着酒碗的手抖了一下。
“没……没什么。许是这山里的水土,有些不服。”他搪塞过去。
林冲坐在旁边,默默地擦拭他的宝枪。听到这话,他抬起头,看了武松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悲凉。
“有些事,做的时候是快活的,过后,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武松没接话。他把碗里的酒喝干,又给自己满上。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阳谷县的那些日子。
郓哥儿的证词,何九叔拿出来的那两块酥黑的骨头,王婆的巧舌如簧……所有的一切,都像早就搭好的戏台子,他武松只是那个最后上场、手起刀落的红脸武生。
他被愤怒和仇恨推着往前走,从来没想过回头看一眼,也从来没想过,这出戏会不会有别的唱本。
他只记得,当他把刀子捅进潘金莲身体里的时候,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咒骂,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可他没让她说出来。他觉得那是污言秽语,不配玷污他为兄报仇的义举。
现在,那双眼睛,夜夜都来找他。
这天,梁山打了东平府,抢了粮仓,还顺手解救了一批被官府打入大牢的“要犯”。
这些人里,有的是真犯了事,有的却是被冤枉的。宋江仁义,都收上山来,分派些杂活。
武松从聚义厅出来,正碰见这群新人被带到后山安置。他眼角一扫,忽然停住了脚步。
人群里,有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囚衣,形容枯槁。
当那个男人的目光和武松对上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磕得像捣蒜。
“武……武都头饶命!武都头饶命啊!”
武松眉头一皱。他认得这张脸。这人叫张三,以前是阳谷县衙门里的一个押司,管些文书杂事。
他怎么也在这里?
武松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说不出的预感抓住了他。他挥了挥手,让旁边的小喽啰把这张三带到自己房里。
门关上,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抬起头来。”武松的声音很沉。
张三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恐惧。
“你怕我什么?”武松问。
“不……不怕……小的……小的只是敬畏武都头神威……”
武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张三,你是个聪明人。在我面前,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问你,你在阳谷县,见过我,也见过我哥哥武大。”
张三的牙齿开始打颤。
武松没问潘金莲,也没问西门庆。他问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没想过要问的问题。
“我哥哥武大郎,在阳谷县,街坊邻里都说他是个老实人。你也在衙门里当差,你说说,他为人到底怎么样?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仇?”
张三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像一张纸。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说!”武松的声音不大,但那股子煞气,比直接吼叫更让人胆寒。
“都头……都头息怒……”张三带着哭腔,“您哥哥……武大官人他……他表面上是……是挺老实的……”
“说里子!”
张三被这一喝,魂都快吓飞了,再也不敢绕弯子。“县里……县里那几个泼皮,张二、李三他们,平日里连知县相公的轿子都敢拦,可……可他们从来不敢去武大官人的炊饼摊子收什么‘孝敬钱’。”
武松的心猛地一沉。这件事,他知道。他只当是那些泼皮敬畏自己的名声。
“还有呢?”
“还有……”张三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武大官人……他好像……好像跟县里放印子钱的钱掌柜,走得有点近。小的有一次晚上巡街,看见钱掌柜的管家,偷偷摸摸地从武大官人家里出来,怀里揣着个什么东西……小的也不敢多看,就……就过去了……”
印子钱?高利贷?
武松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哥哥是个卖炊饼的,一天挣不了几个铜板,怎么会跟放高利贷的人扯上关系?
他想起,哥哥虽然总说手头紧,但似乎从来没真正断过炊。娶潘金莲的时候,也拿得出那笔不算少的聘礼。
他以前只觉得是哥哥省吃俭用,从没多想。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来,瞬间窜遍了全身。
“我再问你。”武松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我那嫂嫂……潘金莲,她……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提到潘金莲,张三脸上反倒露出一丝同情和惋惜。他叹了口气。
“武都头,说句不怕您动怒的话。您那嫂嫂……唉,是个顶可怜的人。刚嫁过来那会儿,我们衙门里几个兄弟还议论,说是好端端一朵鲜花,怎么就……她平日里话很少,人也胆小,门帘子都不怎么掀开。见了我们这些衙门里的人,总是低着头,躲着走。那眼神……怯生生的,跟传闻里说的那个……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像。”
“小的还听说,她嫁给您哥哥之前,在大户人家做使女,因为不从主家老爷,才被半卖半送地许给了您哥哥……她那性子,烈着呢!”
烈着呢……
武松的眼前,又浮现出梦里那张流着血泪的脸。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不对,一切都不对。
如果兄长真的只是个老实人,潘金莲又真是个贞烈女子,那后来的一切是怎么发生的?王婆、西门庆……
突然,他的脑子里像闪过一道电光。
一个东西。
一个黑漆小木匣子。
他猛地想起来,兄长武大郎确实有一个黑漆小木匣,巴掌大小,总是贴身放着,宝贝得不得了。自己也曾好奇问过,兄长只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做炊饼的秘方,不能给外人看。
他当时信了。
现在想来,一个炊饼秘方,用得着那么紧张吗?而且,他梦里,潘金莲惊恐地指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的轮廓……不就是那个黑漆小木匣吗!而兄长武大郎,就在旁边阴冷地笑着。
武松转身,一把抓住张三的衣领,几乎把他提了起来。
“那个匣子!我哥是不是有个黑漆小木匣!”
张三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有!有!武大官人是有一个!”
“我哥死后,那匣子呢?官府查抄的时候,有没有见到?”
“没……没有!”张三急忙说,“小的当时也负责清点遗物,根本没见到什么木匣子!后来小的听……听牢里一个管牢房的头儿,喝多了酒吹牛,说……说那宅子里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
“谁?”武松的眼睛红了,像要滴出血来。
“是……是武大官人一个生意上的伙伴……”张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号叫‘地老鼠’的孙阿二!听说那孙阿二,在武大官人出事后第二天,就卷了东西跑了,再也没在阳谷县露过面!”
地老鼠。
孙阿二。
武松松开了手,张三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武松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窗外的风声,此刻听起来,字字句句,都是潘金莲无声的血泪控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复仇的利刃。
现在他发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一个……杀错了人的凶手。
他必须找到那个孙阿二,找到那个黑漆木匣。他要一个真相。一个能让他晚上睡得着觉的真相。
武松找到了宋江和吴用。他没说实话,只说在阳谷县还有一桩私人的恩怨未了,需要下山一趟。
宋江看他神色凝重,不似作伪,便准了。还特意派了心细如发的“拼命三郎”石秀,陪他一同下山。宋江说:“石秀兄弟脑子活络,遇事能多个帮手。”
武松点了头。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脑子清醒的人。他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锅浆糊。
下山的路上,武松一言不发。石秀几次想开口,看他那张像是要吃人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没有回阳谷县。张三说过,“地老鼠”孙阿二的老家,好像是在沧州府一带。这种人,跑路也只会往自己熟悉的地方钻。
沧州府龙蛇混杂,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人多如牛毛。想在这里找一个存心躲藏的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石秀到底是机灵。他不像武松那样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而是先找了本地的破落户、小混混打听。
他不出面,只让一个从梁山带来的机灵喽啰,换了身行头,带上几钱碎银子,混迹在酒馆、赌坊这些地方。
一连三天,毫无音讯。
武松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他每天晚上都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敢睡,他怕一闭上眼,就看到潘金莲那张脸。
第四天傍晚,那个小喽啰带回来一个消息。
城南有个叫“烂瓦坊”的地方,是沧州城里最腌臜的角落。那里有个地下赌坊,最近来了一个新面孔,外号好像就叫“老鼠”,阳谷县口音,输得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武松和石秀对视一眼,心知就是他了。
烂瓦坊,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霉烂和馊臭味。路边的积水泛着绿光,到处是垃圾和粪便。
那家赌坊,藏在一个塌了半边屋顶的破院子里。一进去,一股汗臭、酒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呛人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挤满了红着眼睛的赌徒,吼叫声、咒骂声、骰子撞击碗底的清脆声,混成一片。
他们在角落里找到了孙阿二。
几个月不见,这个“地老鼠”已经彻底没了人形。
他瘦得像根竹竿,眼窝深陷,两只眼睛浑浊不堪,充满了绝望和恐惧。他身上那件袍子,油腻得能刮下一层油,正被两个壮汉揪着衣领,逼他还钱。
“没钱!真没钱了!再宽限两天!两天!”他像条死狗一样哀求着。
武松拨开人群,走了过去。
那两个壮汉看到武松这身形、这气势,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孙阿二瘫在地上,抬头看到了武松的脸。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像是见了活阎王,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裤裆下面,迅速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散开。
武松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拖着他走出了赌坊。
石秀在后面丢了一小锭银子给那两个壮汉,算是了了账。
他们把孙阿二拖进附近一个废弃的牛棚里。
武松把他扔在地上。孙阿二趴在混着干草和牛粪的泥地上,抖成一团。
“孙阿二。”武松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都……都头……武都头……饶命……饶命啊……”孙阿二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啊……”
“那个黑漆木匣子,在哪里?”武松问得直接。
孙阿二浑身一僵,随即哭喊起来:“没了!早没了!都头,我拿到手就跑,半路上就当了换钱,早就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弄到哪里去了!我发誓!我要是说谎,天打五雷轰!”
武松盯着他,眼神像两把冰锥。
“当了?好。当票呢?”
孙阿二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没想到武松会问得这么细。
石秀从旁边走过来,脚尖踢了踢孙阿二的肋骨。“别耍花样。武二哥的脾气,你该知道。说实话,兴许还能留条命。要是敢撒一句谎……”石秀后面的话没说,但那意思,孙阿二懂。
孙阿二彻底崩溃了。他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他一边哭,一边从贴身的夹袄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油布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正是那本账簿。
“匣子……匣子我怕太惹眼,早就劈了烧了……这里面的东西……我……我一直不敢动……武都头,这东西我给你,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了!”
武松拿过那本账簿。册子的封皮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赫然写着:阳谷知县李达仁,借银三百两,以其贪墨河工款之凭据为押。
第二页:县尉周通,借银一百五十两,以其与城西张寡妇通奸之书信为押。
一页一页翻下去,武松的手开始发抖。
这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阳谷县大大小小几十个有头有脸人物的姓名、借款数目,以及他们各自的把柄。每一笔,都足以让一个人身败名裂,甚至家破人亡。
这哪里是什么炊饼秘方,这分明是一本能要了半个县城官绅性命的催命簿!
而这本催命簿的主人,竟然是他那个老实巴交、任人欺负的哥哥,武大郎!
武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孙阿二。
“我哥……我哥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孙阿二看着武松那要杀人的眼神,吓得几乎尿了第二次。他知道,今天不说实话,自己绝不可能活着走出这个牛棚。他把心一横,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吼了出来。
“武都头,你全错了!你哥哥……你哥哥才是真正的恶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