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朱先生,求求你,给句准话!我爹的肚子,比城墙根泡了水的石头还硬,再这么下去,人就真没了!”
钱家大少爷的绸衫被汗浸得贴在背上,他抓住朱丹溪的袖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朱丹溪没看他,眼睛盯着床上那个肚子鼓胀如青蛙的男人,只说了一句:“急什么。水不往下走,有时候,不是河道堵了,是天没开眼。”
金华府的秋天,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抹布。
空气是湿的,墙是湿的,人的骨头缝里都好像渗着水汽。
沿街的石板路泛着一层青光,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店铺屋檐下挂着的腊肉,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黏腻。
这样的天气,让钱员外家里的那股味道,变得更加浓重。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味道。初闻是草药的苦,浓得化不开,细闻之下,又有一丝食物在密闭的坛子里沤久了的酸腐气。
这股气味从宅子最深处的那间卧房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缠绕在回廊的柱子上,钻进天井里芭蕉树肥大的叶子里,让整个钱府都像一个正在缓慢腐烂的果核。
钱府是金华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宅。三进的院落,亭台楼阁,样样讲究。
可现在,再名贵的木料,再精致的雕花,都被这股挥之不去的味道给腌透了。
连家里的下人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把那味道吸进肺里。
味道的源头,是躺在床上的钱员外。
他已经躺了二十多天了。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
唯独肚子,不成比例地高高鼓起,上面的皮肤被撑得又薄又亮,青色的血管像一条条蚯蚓,在油亮的皮肤下面狰狞地爬行。
他像一具被吹了太多气的羊皮筏子,随时都可能爆开。
他的病,说起来简单得可笑。就是拉不出屎。
最开始,钱家人没当回事。富贵人家,吃得精细,偶尔肠胃不痛快,是常有的事。钱夫人还笑着说,让他吃两天粗粮刮刮油水就好了。
可事情不对劲。一天,两天,一个星期。
钱员外的肚子像揣了个冬瓜,一天比一天大。饭是吃不下了,后来连水都喝不进,喝一口就往上顶,直泛恶心。
家里人这才慌了神,赶紧请郎中。
第一个来的,是城东的王郎中,一个老实巴交的医者。望闻问切之后,说是“肠有燥屎”,开了几钱大黄。
药汤灌下去,钱员外在马桶上坐了半个时辰,天旋地转,去了半条命,拉出来的东西却像几颗羊粪蛋,又干又硬。人虚脱了,肚子反而更硬了。
家人觉得是药力不够,又请来城西的张郎中。这张郎中胆子大,最喜欢用猛药,直接上了芒硝。那玩意儿是虎狼之药,刮肠刮肚。
钱员外一夜没下床,泻得昏死过去两回,拉出来的全是清水,那硬邦邦的肚子,却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这下子,金华城里所有叫得上号的医生都慌了。这病邪门。
钱家不惜血本,把周边府县的名医都请了个遍。一时间,钱府门前车水马龙,各路郎中进进出出,每个人进去时都信心满满,出来时都摇头叹气。
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攻下的,润肠的,软坚的,能想到的法子都用尽了。钱员外的肠子,像一条被铁水浇筑的管道,水火不侵。
最后,一个从杭州府请来的名医,留着一撮精明的山羊胡,姓刘。他在床边站了半炷香的功夫,捻着胡子,最终下了判词。
“津枯肠燥,神仙难救。”
他说,病人的肠子,就像一条干涸了几十年的河床,里面的津液早就被耗干了,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你再怎么用药冲刷,都没用了。准备后事吧。
刘郎中这话一出口,钱府上下哭声一片。他自己却好像办了件大事,在钱家吃了顿丰盛的酒席,收了份厚礼,施施然地走了。
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钱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从乡下来,说漏了嘴。
“你们怎么不去找朱丹溪先生看看?我上次闹肚子,快死了,就是他一副药给救回来的。”
朱丹溪。
这个名字一出来,钱家大少爷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朱丹溪在金华是个传奇,也是个异类。他的医术是公认的高,但治病的路数太野,跟谁都不一样。
金华城里的大夫都信奉“阳气为本”,治病讲究温补扶阳。
他偏偏反着来,整天把“阳常有余,阴常不足”挂在嘴边,用药大把大把都是滋阴的凉药。
很多人不服他,在背后叫他“医痴”,说他读书读傻了,净整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尤其是那个刘郎中,更是把朱丹溪当成眼中钉,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朱丹溪的理论是歪理邪说。
但现在,已经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时候了。
钱家大少爷咬咬牙,备了金华最好的火腿、最陈的女儿红,亲自登门去请。
朱丹溪的药铺,开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门脸很小,里面却总是挤满了人。
大多是些穷苦百姓,付不起药钱,就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来抵。朱丹溪也从不计较。
钱家大少爷到的时候,朱丹溪正在给一个老婆婆看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材清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他听老婆婆絮絮叨叨地讲了半天腿疼,也不嫌烦,最后开了方子,还嘱咐药童,药钱记他账上。
钱家大少爷说明来意。
朱丹溪听完,没立刻答应,只问了一句:“刘郎中看过了?”
“看过了。他说……没救了。”
朱丹溪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毛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我去看看。”
他没坐钱家备好的大轿,自己打着一把油纸伞,跟着钱家大少爷走。雨丝斜斜地飘着,他的背影在雨雾里,显得有些孤单。
一进钱府,那股熟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朱丹溪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钱家大少爷把他引到卧房。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厚重的锦缎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空气沉闷得像要凝固。
朱丹溪二话不说,走过去,“哗啦”一声,把帘子扯开了。
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灌了进来,屋里的人都打了个哆嗦。秋日里那点惨淡的阳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钱员外那张蜡黄浮肿的脸上。
“病人要见光,要通风。这么捂着,活人也给捂出病来了。”朱丹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先是掰开钱员外的眼皮,看了看里面浑浊的眼白。然后又捏开他那双干裂的嘴唇,看了看他的舌头。
那舌头,已经不像舌头了。又黄又燥,像一块被太阳晒干了的猪肝,上面布满了深深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要碎开。
朱丹溪坐到床沿的凳子上,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钱员外的手腕上。
屋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钱家大少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想从朱丹溪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来,可那张脸像一口幽深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屋外,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像是为床上的人敲着丧钟。
终于,朱丹溪松开了手。
“之前的方子,都拿来我看看。”
钱家大少爷赶紧捧过一沓厚厚的药方。朱丹溪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得极慢,极仔细。大黄,芒硝,厚朴,枳实,番泻叶……一张张看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沉。
“一群屠夫。”他把药方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的肠子,已经被这些虎狼药刮得只剩下一层皮了。再这么刮下去,不用病死,直接就刮死了。”
钱家大少爷心里一凉,又燃起一丝希望。“那……朱先生的意思是?”
“河床干了,船搁浅了。你们不想着引水过来,却只知道用鞭子抽那条船。有用吗?”朱丹溪反问。
这个比喻,钱家人听懂了。
“那……那该怎么办?”
“加水。把河道灌满。”
朱丹溪开了他的方子。玄参,麦冬,生地,玉竹……没有一味是通便的,全是些滋润生津的药材。他给这个方子起了个名字,叫“增液汤”。
药在院子里的小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熬着。黑褐色的药汁散发出一种甘甜中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钱家人像捧着琼浆玉液一样,小心翼翼地把药汤给钱员外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
所有人都期待着奇迹。
第一天,没有奇迹。钱员外的肚子还是那么硬,像一块铁。
第二天,依然没有奇迹。他开始因为腹胀而呼吸困难,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朱丹溪再来诊脉的时候,钱家大少爷的脸已经拉得像驴一样长。
“朱先生,这药……是不是太柔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啊。我爹他……他快喘不上气了。”
朱丹溪摸着脉,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脉象还是沉涩如石,没有半点要活泛起来的迹象。他开出去的“增液汤”,就像倒进了无底洞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这不合道理。
按照他的“滋阴”学说,钱员外阴液被峻药耗尽,是典型的阴虚证。只要把阴液补足了,如江河涨水,船自然就能浮起来。可现在,水是补进去了,船却死死地陷在淤泥里。
朱丹溪没说话,回到桌边,又把方子改了改,把滋阴药的剂量加得更重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就不信,水还填不满这片干涸的河床。
又是三天过去。
钱员外的情况急转直下。他已经完全无法进食,连喂药都喂不进去了,灌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肚子胀得像一面大鼓,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只是凭着一口气吊着。
外面的风言风语,也像这秋天的雨一样,无孔不入。
“我就说那个朱丹溪不行吧,他那套滋阴的邪说,也就骗骗穷人。”
“听说钱员外快不行了,就是吃了他的药才加重的。”
“还是刘郎中说得对,那姓朱的就是个医痴,早晚得治死人。”
这些话,通过下人的嘴,一字不漏地传到了钱家大少爷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朱丹溪的药童小树的耳朵里。
小树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跟着朱丹溪好几年了。他替先生不平,气得脸都红了,好几次想冲出去跟人理论,都被朱丹溪拦住了。
朱丹溪自己,却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他待在钱府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整夜都不回去。他把自己关在钱家给他准备的客房书斋里,不许任何人打扰。
那间书斋不大,窗外是一片幽静的竹林。他让小树把他药铺里所有的藏书都搬了过来。《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千金方》……一本本泛黄的古籍,堆满了书桌和地面。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小小的书房里烦躁地踱步。他一会儿翻开这本,一会儿又拿起那本。他用朱砂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又一次次地划掉。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无数个念头,这些念头互相碰撞,打架,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片浓雾里,找不到任何方向。
钱员外的病,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谜团,把他所有的自信和骄傲都吞噬了。这个谜团的核心,就是那个硬得像铁的肚子。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肚子,他也不例外。
用猛药去攻它,不行。
用柔药去润它,也不行。
它就像一座被施了魔咒的城门,钥匙孔被堵死了,城墙又高又厚,无论你是想撞开它,还是想淹没它,都无济于事。
难道,开门的关键,真的不在门上?
这个念头,像一只小虫子,在他脑子里钻了一下,痒痒的,但他伸手去抓,又不见了。他太疲惫了,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滋阴”学说,是不是从根本上就错了。
这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狂风呼啸,吹得窗棂格格作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把窗外的竹林照得惨白。
朱丹溪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卷《内经·素问》,可他的眼睛是虚的,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他的药童小树,端着一个木托盘,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托盘上是一把小巧的紫砂茶壶,和一个粗瓷杯子,正冒着热气。
“先生,喝口热茶吧。你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小树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着自己先生那张憔悴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疼得不得了。
朱丹溪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他确实感到一阵阵的发冷,口也干得厉害。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紫砂壶的壶柄。壶是把老壶,据说是前朝一个文人留下来的,包浆温润,线条流畅,握在手里的感觉刚刚好。
他提起茶壶,倾斜着,对准了桌上的瓷杯。
然后,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壶嘴里,只“滴答”、“滴答”,艰难地挤出几滴茶水,然后,就再也倒不出来了。一滴都没有了。
朱丹溪的动作停住了。
他皱起眉头,晃了晃手里的茶壶。沉甸甸的,里面分明装着大半壶水。他能清晰地听到水在壶里晃荡的声音。
他又把壶嘴凑到烛火下,仔细地看了看。壶嘴是通的,并没有被茶叶堵塞。
他再次尝试,把茶壶的倾斜角度放得更大,几乎要倒立过来了。
水还是不出来。
只有几滴,像是被挤出来一样,恋恋不舍地从壶嘴的边缘渗出来,颤巍巍地挂在那里,要掉不掉的。
一股无名火,毫无征兆地从朱丹溪的心底里“噌”地一下窜了上来。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钱员外那个该死的肚子是这样,现在连一把破茶壶也是这样!
明明里面有东西,出口也是通的,可它就是不出来!
他恼火地把茶壶在桌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小树被吓了一跳,赶紧凑上前来。
“先生,怎么了?是不是茶太烫了?”
“这破壶,倒不出水!”朱丹溪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怒气。
小树有些奇怪地拿起茶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他揭开壶盖,看了看里面,茶叶和水都在。他又把壶盖拿起来,也看了看。
忽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
他把壶盖凑到嘴边,对着盖子顶上那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小小的气孔,像吹笛子一样,“噗”地用力吹了一下。
然后,他把壶盖重新盖好,甚至还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笑着对朱丹溪说:“先生,你再试试看。保证好了。”
朱丹溪心里觉得这孩子是在胡闹。吹一口气能有什么用?难道还能把水吹出来不成?
他带着一丝不耐烦,再一次拿起了那把茶壶。他甚至都做好了再次倒不出水的准备。
他再一次倾斜茶壶。
这一次,截然不同的一幕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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