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下馆子本是一件高兴事,我却从没想过会这样收场。

那天阳光很好,车开到家门口时,我正提着给母亲准备的保健品。

“妈,您坐前面吧。”我笑着对副驾上的母亲李秀兰说。

后排,女儿程乐萱已经坐在靠窗位置,低头刷着手机。

丈夫罗宏志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车里便显得有些满了。

“妈,”程乐萱抬起头,眉头微皱,“要不您别去了?车里挤,坐不下。”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根针扎进我心里。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连丈夫关后备箱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保健品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二十二年,我宠着护着的女儿,在这样一个全家团聚的日子,因为嫌挤,张口就让我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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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周六的早晨,我照例六点起床。

厨房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着。我掀开盖子看了看火候,又加了一勺水。

客厅的挂钟指向六点十五分,整栋楼还沉浸在周末的宁静中。

我走到阳台,给那几盆绿萝浇水。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就像乐萱小时候,总让人看着就心生欢喜。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家庭聚餐日,我们约好中午带母亲去新开的粤菜馆。

“起这么早?”罗宏志从卧室出来,睡眼惺忪。

“睡不着。”我擦干手,“妈昨天说想吃脆皮乳鸽,那家店得早点去排队。”

罗宏志倒了杯温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你也别太惯着乐萱,她都二十二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这话怎么说?”

“昨晚她又打电话要钱了吧?我听见了。”罗宏志喝口水,“买什么限量版包包,三千八。”

“那是她同学都有……”我转身从冰箱拿出腌好的排骨。

“林菁,”罗宏志的语气温和但认真,“咱们家什么条件你清楚。我厂子里这半年订单少了三成,你幼儿园的工作也不轻松。”

我把排骨放进蒸锅,盖上盖子。

“她就这么一个孩子。”我说,“咱们省着点,总不能让闺女在外面受委屈。”

罗宏志摇摇头,没再说话。

七点钟,我开始给乐萱发微信:“萱萱,起床了吗?中午记得穿厚点,今天降温。”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我又发了一条:“妈给你买了条新围巾,羊绒的,你肯定喜欢。”

这次有了回复,一个简短的“嗯”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准备早餐。

八点整,门铃响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母亲李秀兰提着个布袋子站在门外。

“妈,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我赶紧接过袋子。

“睡不着,就想着来帮你忙。”母亲走进屋,从布袋里拿出个饭盒,“给萱萱包的荠菜馄饨,她小时候最爱吃。”

饭盒还温着,我鼻子一酸。

“她现在哪还吃这个,”我勉强笑笑,“整天说要减肥,吃点沙拉就算一餐。”

母亲在沙发上坐下,环顾这个她来过无数次的家。

墙上是乐萱从小到大的照片——百天照、幼儿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放大照,那是四年前我们特意去照相馆做的。

“孩子长大了,”母亲轻声说,“有她自己的想法。”

我没接话,去厨房把蒸好的排骨端出来。

九点钟,乐萱的房门终于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姥姥来了?”她揉着眼睛,“妈,我那条灰色牛仔裤你放哪儿了?”

“洗了,在阳台晾着呢。”我说,“穿那条黑色的吧,也好看。”

乐萱撇撇嘴:“黑色那条显腿粗。”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我和母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乐萱从卫生间打来的微信语音。

“妈,我看中一款粉底液,帮我买了吧,链接发你了。”

我点开链接,三百六十元。昨天刚转了三千八给她买包。

“乐萱,这个月……”

“哎呀妈,就三百多,又不贵。”她的声音伴着水声传来,“我同学都用这个牌子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听见自己说:“好,妈给你买。”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罗宏志正好从卧室出来。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得懂。

但我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想让女儿过得体面的普通母亲。

这有什么错呢?

02

十点钟,我们开始准备出发。

乐萱在房间里换了三套衣服,最后穿了件米白色毛衣配牛仔裤。她站在镜子前涂口红,动作娴熟。

“萱萱,围巾戴上。”我拿着那条新买的羊绒围巾走过去。

“这颜色太土了,”乐萱看了一眼,“妈,您眼光真的该提升提升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母亲走过来接过围巾:“菁菁,妈戴吧,正好我觉得脖子有点凉。”

我给母亲围上围巾,手指有些抖。羊绒柔软的触感此刻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心。

“我去开车。”罗宏志拿起车钥匙,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乐萱终于收拾妥当,背着她新买的包包——不是昨天要我转账的那个,是上个月刚买的另一款。

“妈,我坐后面靠窗啊,晕车。”她说着已经走向门口。

我扶着母亲慢慢下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六层楼梯母亲走得有些喘。

“要不我背您?”我问。

“不用不用,”母亲摆摆手,“慢慢走就行。”

楼下,罗宏志已经把车开到单元门口。黑色的轿车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光。

乐萱已经坐在后排右边,戴着耳机听歌。

我拉开副驾车门,转头对母亲说:“妈,您坐前面吧,宽敞。”

母亲正要上车,乐萱突然摘下一只耳机。

“姥姥坐前面?那妈您坐哪儿?”

后排左边已经放了母亲的布袋子,还有乐萱的一个小背包。中间勉强能坐人,但确实会挤。

“我坐中间就行。”我说着,准备把东西挪一挪。

乐萱皱了皱眉:“妈,那多挤啊。要不您别去了?反正就是吃个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扶着车门的手僵在那里,指尖冰凉。罗宏志从驾驶座转过头来,眼神震惊。

母亲愣在车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乐萱说完那句话,似乎也意识到不妥,但只是抿了抿唇,重新戴上了耳机。

风从楼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我慢慢关上车门,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你们去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突然想起来,幼儿园还有点事要处理。”

林菁……”罗宏志想说什么。

“真的,”我打断他,挤出笑容,“你们吃好,给我打包点就行。”

我弯腰对车里的母亲说:“妈,您多吃点,脆皮乳鸽趁热吃。”

然后我直起身,对罗宏志点点头。

车子缓缓开走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乐萱低头玩手机的身影,那么自然,那么平常。

好像刚才那句伤人的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寻常话语。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消失不见。

手里的保健品袋子突然变得很重。我慢慢转身上楼,一步,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打开家门,寂静扑面而来。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这个我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家,此刻安静得可怕。

我把保健品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宏志发来的微信:“乐萱这孩子太不像话了,我晚上说她。”

我没有回复。

目光落在电视柜上的相框上,那是乐萱五岁生日时的全家福。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出一口豁牙,坐在我和罗宏志中间。

那时的她,吃到一颗糖都会掰成三份,给我们一人一份。

“爸爸妈妈吃,”奶声奶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萱萱最爱你们了。”

我闭上眼睛,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进乐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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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乐萱的房间很整洁,甚至可以说过于整洁了。

上大学后她住校,只有周末回来。但房间每周我都会打扫,床单每两周换一次,书桌上的灰尘天天擦。

我坐在她的床边,床垫柔软,是我特意挑的记忆棉。

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我大多叫不出名字。随手拿起一瓶,标签上写着英文,价格标签还没撕——四百二十元。

旁边是另一瓶精华液,六百八。

我放下瓶子,打开她的衣柜。里面挂满了衣服,很多吊牌都没拆。有些我见过她穿,有些大概买回来就忘了。

最里面挂着一件高中校服,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

乐萱上高中时,家里条件还没现在好。她穿这件校服穿了三年,从没抱怨过。

“妈,我们班同学都穿名牌,”有一次她小心翼翼地说,“我的运动鞋都开胶了。”

那时罗宏志的厂子刚起步,我的工资也不高。但我还是带她去买了双新鞋,三百多,她高兴得抱着我转圈。

“妈最好了!”她亲我的脸,那股亲热劲儿,让我觉得一切辛苦都值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关上柜门,走到书桌前。抽屉没锁,我轻轻拉开。

最上面是一个笔记本,翻开,是乐萱大学第一年写的日记。字迹工整,记录着军训的辛苦、想家的心情、对新生活的憧憬。

“今天妈妈又给我打钱了,让我别省着花。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挣钱孝敬爸妈。”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抚过已经有些褪色的墨迹。

下面压着几张消费小票。我拿起来看,呼吸渐渐急促。

上个月十五号,某品牌专柜,两千三百元。

同月二十号,网红餐厅消费记录,四人餐,一千二百元。

这个月三号,美容院护理,八百元。

还有昨天那张包包的小票复印件——三千八百元。

我把小票放回原处,手在发抖。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从心底漫上来。

这些钱,是我每天站六个小时幼儿园课堂挣来的。

是罗宏志在车间里盯着机器、熬夜赶工时挣来的。

是我们省下看电影的钱、省下换新衣服的钱、省下出去旅游的钱,攒给女儿的。

手机响了,我拿出来看,是乐萱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餐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脆皮乳鸽、清蒸石斑、鲍汁扣花菇。

“妈,菜上了,可惜您没来【撇嘴】”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妈,我看中一条裙子,打完折一千二,帮我买了吧【爱心】”

这次还附了链接。

我看着那个跳动的爱心表情,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我退出微信,打开手机银行APP。登录,输入密码,进入账户管理页面。

乐萱的副卡绑在我的主卡上,每月限额两千,用于她的日常开销。

但这几个月,她几乎每周都会额外要钱,理由五花八门——同学聚会、买学习资料、参加社团活动。

而我,每次都给了。

手指悬在“冻结副卡”的选项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是对面楼的小朋友在楼下玩耍。阳光西斜,把房间染成暖黄色。

我忽然想起乐萱上小学时,有一次我生病发烧,她笨手笨脚地给我煮粥。

粥煮糊了,她端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眼泪汪汪:“妈妈对不起,我把粥煮坏了。”

那碗粥是我吃过最苦的,也是最甜的。

“妈,”她当时趴在我床边,小手摸我的额头,“你快好起来,萱萱不能没有妈妈。”

可现在呢?

现在她可以因为车里挤,就让我别去家庭聚餐。

现在她可以一边吃着人均三百的餐厅,一边理所当然地再要一千二买裙子。

我的手终于按了下去。

“副卡已冻结”的提示弹出来,冷冰冰的五个字。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在书桌上。然后站起身,走出乐萱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那个装着荠菜馄饨的饭盒。

饭盒已经凉了,馄饨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每一个褶皱都透着仔细。

母亲包馄饨时总是很用心,她说乐萱爱吃,要多包点冻在冰箱里。

可她不知道,她的外孙女已经很久不吃这种“不上档次”的东西了。

我拿起手机,给罗宏志发微信:“你们吃到哪儿了?”

很快有了回复:“刚上主菜。乐萱点了龙虾,我没让,太贵了。”

“让她点吧,”我打字,“今天她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罗宏志发来一个问号。

我看着屏幕,慢慢输入:“就当是最后一顿。”

发送。

04

餐厅里,乐萱正兴致勃勃地翻着菜单。

“姥姥,您再点个汤吧?这个花胶鸡汤看着不错。”她指着图片给李秀兰看。

李秀兰眯着眼睛看了看价格——二百八十八。

“太贵了,萱萱,咱们吃得够多了。”老人摆摆手,“你妈不在,咱们随便吃点就行。”

“哎呀姥姥,难得出来一次。”乐萱撒娇道,“我妈说了,今天我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罗宏志坐在对面,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脸,欲言又止。

服务员站在一旁,微笑着等待。

“那就加个汤吧,”乐萱合上菜单,“再要个甜品,杨枝甘露,要三份。”

“好的。”服务员记下,转身离开。

罗宏志喝了口茶,终于开口:“乐萱,你今天在车上说的话,很不合适。”

乐萱正在玩手机,闻言抬起头:“我说什么了?”

“你让你妈别去了。”罗宏志的声音很低,但很沉。

“车里本来就挤嘛,”乐萱撇撇嘴,“而且我妈不是说了,她幼儿园有事。”

“那是你妈为了不让大家难堪找的借口!”罗宏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邻桌的客人看过来。乐萱的脸一下子红了:“爸,您小点声。”

李秀兰赶紧打圆场:“宏志,算了算了,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罗宏志看着岳母,又看看女儿,最终叹了口气。

菜陆续上来了。脆皮乳鸽金黄酥脆,清蒸石斑鱼肉鲜嫩,鲍汁花菇香气扑鼻。

乐萱拿起手机拍照,找角度,调滤镜,发了朋友圈。

“和家人聚餐,幸福【爱心】【爱心】”

配图是满桌的菜肴,和她自己的自拍。

罗宏志看着她的动作,眉头紧锁。他想起林菁发来的那句话——“就当是最后一顿”。

什么意思?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林菁脾气好,这么多年几乎没和人红过脸,对乐萱更是宠得没边。

可今天,她没来聚餐,还说了这样的话。

“爸,您尝尝这个乳鸽,”乐萱夹了块肉放到罗宏志碗里,“真好吃。”

罗宏志看着碗里的肉,突然没了胃口。

“乐萱,”他放下筷子,“你妈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乐萱愣了一下:“就副卡两千啊,怎么了?”

“那买包的三千八,买化妆品的钱,还有今天这一千二的裙子,”罗宏志盯着她,“都是哪儿来的?”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乐萱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那……那是我攒的零花钱。”

“你一个月两千,能攒出三千八买包?”罗宏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李秀兰紧张地看着父女俩:“宏志,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乐萱放下筷子,脸上有了愠色:“爸,您什么意思啊?我妈都没说我,您管这么多干嘛?”

“我是你爸!”罗宏志终于忍不住了,“我怎么不能管?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二十二岁的人了,还整天伸手要钱,一点不知道体谅父母!”

“我怎么不体谅了?”乐萱也提高了声音,“我同学哪个不这样?他们家给的更多!就你们抠抠搜搜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罗宏志的脸色由红转白,手指紧紧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李秀兰捂住胸口,呼吸有些急促:“萱萱,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乐萱咬住嘴唇,低下头。但她没有道歉。

服务员端着花胶鸡汤过来,感觉到桌上的低气压,小心翼翼地把汤放下,迅速离开了。

那锅汤冒着热气,在沉默中渐渐冷却。

罗宏志拿起手机,给林菁发微信:“你停了她副卡?”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嗯。”

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罗宏志抬头看向女儿,她正在赌气似的喝汤,一口接一口,仿佛在证明自己没错。

“乐萱,”罗宏志的声音异常平静,“今天这顿饭,你付钱。”

乐萱抬起头,满脸错愕:“什么?”

“你二十二岁了,有手有脚,”罗宏志说,“今天这顿饭,你请姥姥,请我和你妈。当然,你妈没来,但心意要到。”

“爸,您开什么玩笑?”乐萱笑了,但那笑容很僵硬,“我哪有钱?我卡里就剩几百了。”

“那就用你攒的‘零花钱’。”罗宏志特别加重了那三个字。

乐萱的脸色变了:“爸!这一桌得一千多呢!我哪来那么多钱?”

“那你刚才点菜的时候,想过谁付钱吗?”罗宏志问。

乐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没想过。从小到大,和父母一起吃饭,从来不需要她付钱。这就像天经地义的事,太阳东升西落,父母买单

李秀兰看看女婿,又看看外孙女,叹了口气:“宏志,这顿我付,我带了钱……”

“妈,您别管。”罗宏志按住岳母的手,“乐萱,今天你必须付。”

乐萱咬紧牙关,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那张副卡。

“行,我付就我付!”她把卡拍在桌上,“反正我妈给我的卡,也是你们的钱!”

罗宏志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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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乐萱的任何消息。

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去,没有关心我吃没吃饭,甚至没有为车上那句话说声抱歉。

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那顿大餐,理所当然地继续要钱买裙子。

厨房里,我给母亲留的荠菜馄饨已经煮好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我吃不下,就放在桌上慢慢凉掉。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罗宏志扶着母亲先进来,乐萱跟在后面,低着头。

“回来了?”我站起身,“妈,累不累?”

李秀兰摇摇头,但脸色不太好。她看看我,又看看乐萱,欲言又止。

“妈,您先回屋休息吧,”我说,“我给您倒点水。”

安顿好母亲,我回到客厅。罗宏志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头。乐萱站在餐桌旁,背对着我。

“菜还合口味吗?”我问,声音平静。

“菁菁,”罗宏志抬起头,“我们得谈谈。”

乐萱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她的表情不是愧疚,是委屈和愤怒。

“妈,您为什么停我的卡?”她开口就是质问。

我没有回答,走到餐桌旁坐下,看着那碗凉透的馄饨。

“我问您话呢!”乐萱的声音提高了,“今天在餐厅,您知道我有多丢人吗?刷卡刷不出来,服务员就站在旁边,爸还非要我付钱!”

“然后呢?”我问。

“然后?然后爸付了钱,在餐厅里就训我!”乐萱的眼泪掉下来,“姥姥也在,那么多人在看,您知道我有多难堪吗?”

我抬起眼睛看她:“那你觉得,我在车里听你说‘别去了’的时候,难堪吗?”

乐萱愣住了。

“你觉得,我每个月工资四千八,给你两千,剩下的要养家、要照顾姥姥、要应付人情往来,难吗?”

“你觉得,你爸厂子今年效益不好,他整夜睡不着觉,但还是要给你转钱,累吗?”

我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客厅里。

乐萱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停卡吗?”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来,我给你看。”

翻开本子,里面是我手记的账目。

“今年一月,你要钱报瑜伽班,两千。二月,买化妆品,一千五。三月,同学过生日送礼物,八百。四月,你说要投资自己做小生意,三千。五月……”

我一页页翻着,念着。

“到今天为止,不算每个月固定两千,你额外要了一万七千六百元。”我合上本子,“乐萱,我和你爸一个月加起来挣多少钱,你知道吗?”

乐萱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不知道,”我替她回答,“因为你从来没过问过。你只知道卡里没钱了就找妈,东西想买就下单,反正妈妈会付钱。”

“我……”乐萱终于发出声音,很小,“我只是觉得……别的同学都这样……”

“哪个同学?”我问,“你那个父母开公司的室友?还是那个家里三套房的闺蜜?乐萱,咱们家就是普通工薪家庭,你爸和我,都是普通人。”

罗宏志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我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乐萱,”他说,“今天这一课,早该给你上了。你妈舍不得,我总想着你还小,可你二十二了,大学毕业了,该懂事了。”

乐萱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您把卡恢复了吧,我以后少花点……”

“不是钱的问题。”我打断她,“是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爸妈。”

我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从今天起,副卡停了。你要花钱,自己挣。找工作也好,兼职也好,我们支持你,但不会再无条件给钱。”

“妈!”乐萱的声音带着哭腔,“您不能这样!我现在实习期,一个月才两千,根本不够花!”

“那就学会怎么花这两千。”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月工资三百,要寄一百给家里,剩下的要吃饭、要租房、要买衣服。”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我捧在手心二十二年的女儿。

“乐萱,妈爱你,所以才不能再这样惯着你。”

说完这些,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在门上,我终于忍不住,眼泪汹涌而出。

门外传来乐萱的哭声,和罗宏志低声的劝说。但那些声音都很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

我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里,我和罗宏志笑得那么灿烂。那是二十五年前,我们一无所有,但有爱,有希望。

乐萱出生时,我在产房里疼了十三个小时。看到她第一眼,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第一次叫妈妈,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把她宠成了小公主,却忘了教她,公主也要懂得感恩。

是我错了。

但今天,我必须把错纠正过来。

即使她会恨我,即使这个家会因此出现裂痕。

因为比起恨我,我更怕她变成一个冷漠自私、不懂爱的人。

06

那一夜,家里静得可怕。

乐萱很晚才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很重。罗宏志在客厅坐到半夜,最后轻手轻脚地进来。

“睡了?”他躺下后小声问。

“嗯。”我背对着他。

“菁菁,”他的手搭在我肩上,“你做得对。”

我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罗宏志轻轻把我转过来,搂进怀里。这个坚实的怀抱,我已经依靠了二十五年。

“她会明白的,”他低声说,“我们的女儿,本质不坏。”

“我怕她恨我。”我终于说出这句话。

“恨也比废了强。”罗宏志的声音很坚定,“我今天在餐厅看着她,突然很害怕。怕她将来结婚了,也这样对丈夫、对孩子;怕她工作了,也这样对同事、对朋友。”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小时候她多懂事啊,”我哽咽着,“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样?”

“因为咱们把她护得太好了,”罗宏志叹气,“外面的风雨都替她挡了,她就以为人生永远是晴天。”

第二天是周日,但家里没有周末的轻松氛围。

我照例早起做早饭,但只做了三份——我、罗宏志、母亲的。乐萱那份,我没做。

七点半,乐萱的房门开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眼睛肿着,显然没睡好。

看到餐桌上的三份早餐,她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走进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冰箱,又关上。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盒牛奶。

“妈,面包呢?”她问,声音很轻。

“吃完了,”我说,“楼下超市有卖的。”

乐萱站在那里,牛奶盒在她手里微微变形。她看看我,又看看正在看报纸的罗宏志,最终什么也没说,回了房间。

母亲从客房出来,看看餐桌,又看看乐萱紧闭的房门。

“菁菁,给孩子做点吧,”她小声说,“早饭总要吃的。”

“妈,您别管。”我扶母亲坐下,“二十二岁了,一顿早饭自己能解决。”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上午,我在阳台晾衣服。乐萱的房间窗户开着,能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我也没办法,我妈真停了我卡……对啊,那裙子买不了了……什么兼职?你能介绍吗?……”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我晾衣服的手顿了顿,又继续。

中午,乐萱终于出来了,换好了衣服,像是要出门。

“我去趟学校,”她对空气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罗宏志从报纸里抬起头:“身上有钱吗?”

乐萱咬咬嘴唇:“还有点。”

“公交卡充了吗?”罗宏志又问。

“……没有。”

罗宏志从钱包里拿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充卡用。午饭自己解决。”

乐萱看着那二十块钱,脸上闪过复杂的表情。她最终拿起钱,低声说了句“谢谢爸”,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难受?”罗宏志走过来。

“嗯。”我诚实点头。

“我也难受,”他说,“但必须这样。”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菁菁,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你给萱萱……”

“妈!”我打断她,“这钱您自己留着,不能给。”

“可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没钱怎么行……”母亲眼圈红了。

“她实习有工资,饿不死。”我扶母亲坐下,“您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偷偷给她钱。”

母亲看着我,很久,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孩子啊,不能惯坏了。”

那天下午,乐萱发来一条微信:“妈,我找到个兼职,教小朋友画画,一周三次,一次一百五。”

我回复:“挺好。”

没有多余的话。

她也没再要钱。

晚上她没有回来吃饭,说是在学校食堂吃。九点多才到家,看起来有些疲惫。

“吃饭了吗?”我还是没忍住问。

“吃了。”她说,犹豫了一下,“食堂的菜……有点咸。”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默默回了房间。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乐萱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做兼职,有时去学校。我们交流很少,但至少,她没再提钱的事。

周五晚上,罗宏志厂子里有点事,晚归。我和母亲先吃饭。

门铃响了,是快递。

“乐萱的快递。”快递员递过来一个不大的盒子。

我签收了,拿着盒子,心里一沉。还是买东西了?哪来的钱?

乐萱正好从房间出来,看到快递,眼睛一亮。

“我的吗?”她接过去,拆开。

里面是一条围巾,米白色的,羊绒材质,和我给她买的那条很像,但款式更时尚。

“妈,”她把围巾递给我,“给您买的。用我第一笔兼职挣的钱。”

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

“那天……您给我买的那条,我没要,”乐萱低着头,“对不起。这条……您喜欢吗?”

我接过围巾,羊绒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喜欢。”我说,声音有些哑。

乐萱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妈,我这一周……想了很多。以前我太不懂事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围巾。

“兼职很累,”她继续说,“站三个小时教小朋友,嗓子都哑了,才挣一百五。我才知道,挣钱这么难。”

“您和我爸……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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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条围巾,我第二天就戴上了。

羊绒贴着脸颊,柔软温暖。乐萱给我围的时候,手法笨拙,但很认真。

“好看吗?”她问。

“好看。”我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我和女儿站在一起。她比我高半个头,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但此刻的眼神,有点像小时候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尾巴。

周末的家庭聚餐还是照常进行。这次乐萱早早起来,主动说:“妈,我订了位子,我请客。”

罗宏志挑挑眉:“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爸!”乐萱嗔怪地看他一眼,但眼里有笑意。

这次坐车,乐萱主动坐到了中间:“我瘦,我挤挤没事。妈,您坐靠窗。”

车里还是那辆车,人还是那些人,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母亲李秀兰看着外孙女,脸上有了笑容:“萱萱懂事了。”

餐厅是乐萱选的,不是高档粤菜馆,而是一家评价不错的家常菜馆。人均五六十,实惠又好吃。

点菜时,乐萱先问母亲:“姥姥,您想吃什么?”

又问罗宏志:“爸,您呢?”

最后问我:“妈,这家招牌是红烧肉,您血糖能吃不?不能吃咱们点清淡的。”

我眼眶发热,点点头:“能吃点。”

吃饭的时候,乐萱不再低头玩手机,而是认真听我们说话,偶尔插几句。

聊到工作,她说实习快结束了,公司有意留她,但工资不高。

“不高是多少?”罗宏志问。

“转正后四千五,”乐萱说,“扣掉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左右。”

“够花吗?”我问。

乐萱想了想:“房租和同学合租,一个月一千。吃饭一千五,交通通讯五百,剩下八百……应该够吧。”

她没说“不够就找你们要”,而是认真规划着。

“要是想买衣服呢?”罗宏志故意问。

“那就从八百里面省,”乐萱说,“或者多做点兼职。我们主管说,周末可以加班,有加班费。”

我和罗宏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欣慰。

结账时,乐萱真的拿出钱包付了钱。三百二十元,她数得很仔细。

“妈,您看,”她给我看手机银行余额,“还有两千多呢,这个月没问题。”

我摸摸她的头:“好。”

回去的路上,乐萱突然说:“妈,爸,我想跟你们道歉。”

车里安静下来。

“那天在车上,我说那句话……真的特别混账。”她的声音很低,“我不是故意的,但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后来您停了我卡,我还怪您,觉得您小题大做。但这一周我想明白了,要是您不停卡,我可能永远都意识不到问题。”

她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妈,谢谢您没放弃我。”

我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罗宏志从后视镜里看着我们,笑了:“臭丫头,总算开窍了。”

母亲也笑了,笑着笑着,抹了抹眼角。

那天晚上,乐萱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抱了被子来我们卧室。

“我想跟你们聊天。”她说。

我们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像她小时候那样。

乐萱说了很多——说她的同学,说实习的趣事,说她未来的规划。

“我想攒钱,报个班学设计,”她说,“我们公司设计部工资高,而且我喜欢画画。”

“钱不够跟爸说,”罗宏志说,“爸支持你学东西。”

“不,”乐萱摇头,“我自己攒。您和我妈的钱,留着养老。”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我以前总觉得,你们给我钱是应该的。现在才知道,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父母爱孩子,是天性。但孩子孝顺父母,是良心。”

我侧过身,看着女儿在昏暗光线里的侧脸。那张脸还年轻,还有些稚气,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妈,”她突然转过来看我,“您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一次您生病,我给您煮粥吗?”

“记得,”我轻声说,“粥煮糊了。”

“您还是吃完了,”乐萱的声音有些哽咽,“还夸我懂事。其实那粥特别难吃,我知道。”

她靠近我,把头靠在我肩上:“妈,以后我给您煮不糊的粥。”

我搂住她,像搂着小时候的她。

罗宏志在另一边,握住我的手。一家三口,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找回了丢失已久的东西。

08

一个月后,乐萱转正了。

公司规模不大,但氛围很好。她每天早出晚归,但精神头十足。

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三千八百二十元。她请我们吃了顿饭,还给姥姥买了件新毛衣。

“萱萱长大了,”母亲摸着毛衣,笑出一脸皱纹,“真好啊。”

十月,罗宏志的厂子接到一笔大订单,效益好转。他回家时,眉宇间的愁云散了不少。

“乐萱,”吃饭时他说,“爸想恢复你的副卡。”

乐萱正在盛汤,闻言手一顿:“为什么?”

“你现在工资不高,又要租房,又要生活,”罗宏志说,“爸知道你想独立,但别太苦着自己。”

乐萱把汤碗放在父亲面前,认真地说:“爸,卡不用恢复。我现在够花。”

“真的够?”我问。

“真的,”她点头,“我算过了,房租一千,吃饭一千五,交通通讯五百,还能剩八百。这八百我存五百,剩下三百零花。”

“偶尔想吃好的,或者想买衣服,我就多做点兼职。上周我去给人画墙绘,两天挣了六百。”

她说这些时,眼睛里有光,那是自食其力的骄傲。

我和罗宏志对视一眼,没有再坚持。

十一月底,乐萱攒够了报设计班的钱。五千八的学费,她一分没找我们要。

开班那天,我陪她去报名。她填表的时候很认真,字写得工工整整。

“妈,等学完了,我就能接设计了,”她说,“我们主管说,一张海报能挣好几百呢。”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小时候学画画。那时家里条件不好,我给她买最便宜的水彩笔,她也能画得很开心。

“妈,我长大了要当画家!”五岁的她举着画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

现在她没当成画家,但还是在画画。用自己的方式。

回家的公交车上,乐萱靠着我肩膀,像是累了。

“妈,”她闭着眼睛说,“我以前真傻。”

“怎么这么说?”

“总觉得钱最重要,名牌最重要,面子最重要,”她轻声说,“现在才知道,那些都不重要。”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重要的是,回家有热饭,累了有地方靠,做错了有人骂。”

她转过头看我:“重要的是你们。”

我握紧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心里懂就好。

十二月初,母亲李秀兰感冒了,咳嗽得厉害。我带她去医院,乐萱请假陪着。

医院里人很多,我们排队挂号、排队候诊。乐萱一直扶着姥姥,轻声细语地安慰。

“姥姥,一会儿医生看了就好了,”她说,“我小时候生病,您也是这样陪着我的。”

母亲咳嗽着,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姥姥没事。”

检查完,医生说是普通感冒,但老人要小心,开了药让回家休息。

乐萱去拿药,我扶着母亲在长椅上等。

“菁菁,”母亲突然说,“你教了个好女儿。”

我看着缴费处排队的乐萱,她正低头看单据,侧脸认真。

“是她自己学好了。”我说。

母亲摇摇头:“孩子都是看着父母学的。你和宏志,都是好人,萱萱差不了。”

乐萱拿着药回来,细心地看说明书:“姥姥,这个一天三次,饭后吃。这个一天两次……”

她记得很清楚,像个小管家。

回家的出租车上,乐萱突然说:“妈,我下个月想换个房子。”

“怎么了?现在住的不舒服?”

“不是,”她摇摇头,“现在房租一千,我和同学合租。但同学要回老家了,我一个人租太贵。”

她顿了顿:“我想……搬回家住。”

我愣了一下。

乐萱看着我,有些紧张:“您要是不愿意,我就再找个合租的……”

“愿意!”我赶紧说,“怎么不愿意!你的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

乐萱笑了,笑容很甜:“那我每个月交一千房租,还有生活费……”

“交什么房租!”罗宏志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乐萱开了免提,“回家住还要交钱?你当你爸妈是什么人!”

“爸,您偷听!”乐萱嗔怪。

“我关心我闺女不行啊?”罗宏志理直气壮,“赶紧搬回来,你妈天天念叨你。”

乐萱看看我,我点点头。

“那好吧,”她说,“但我必须交生活费。我都工作了,不能白吃白住。”

这次,我和罗宏志都没反对。

我们知道,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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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乐萱搬回家的那天,是个周六。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纸箱。罗宏志去接她,我就在家准备饭菜。

清蒸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都是乐萱爱吃的。母亲在厨房帮我打下手,脸上一直带着笑。

“萱萱要回来了,”她念叨着,“真好,真好。”

门开了,乐萱先进来,手里抱着盆绿植。

“妈,我买的茉莉,香不香?”她把花递给我。

淡淡的香气飘来,沁人心脾。我接过花盆,放在阳台上:“香,好看。”

罗宏志拖着行李箱进来:“这丫头,东西不多,书倒不少。”

箱子里大半是书——设计教程、绘画图册、还有几本文学名著。

“都是吃饭的家伙,”乐萱吐吐舌头,“得带着。”

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我每周都打扫。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轻声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走进房间,摸摸书桌,摸摸衣柜,最后在床上坐下。

“妈,”她抬头看我,“以前我总想离开家,觉得自由。现在才知道,有家可回,才是真正的自由。”

我眼睛发酸,转身去厨房:“快收拾,吃饭了。”

那顿饭吃得很慢。我们聊了很多,从工作到生活,从过去到未来。

乐萱说起公司的项目,她参与了一个品牌设计,虽然只是助手,但学到了很多。

“主管说我进步快,”她眼睛里闪着光,“下次可能让我独立负责小项目。”

“我闺女就是厉害。”罗宏志给她夹了块排骨。

乐萱说起设计班,老师是业内大拿,讲课深入浅出。

“就是作业多,”她苦着脸,“这周末得熬夜了。”

“注意身体,”母亲说,“年轻也不能太熬。”

“知道啦姥姥。”乐萱乖乖点头。

饭后,乐萱主动洗碗。我和罗宏志在客厅陪母亲看电视。

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乐萱哼歌的声音。调子不熟,但轻快。

“这孩子,真不一样了。”母亲感慨。

罗宏志握住我的手:“咱们的教育,总算没失败。”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是久违的踏实。

晚上,乐萱在房间赶设计作业。我敲门进去,端了杯牛奶。

“妈,您还没睡?”她回头,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海报的半成品。

“给你热了牛奶,”我把杯子放下,“别熬太晚。”

乐萱拉住我:“妈,您坐,我问您个事。”

我在她床边坐下。

“您和爸……会不会怪我?”她问得很小心,“怪我以前那么不懂事,花了你们那么多钱,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我看着她,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眼里有不安,有愧疚,有成长后的清醒。

“会心疼,”我实话实说,“但不会怪。父母怎么会怪孩子呢?”

“可是我应该被怪,”乐萱低下头,“我太自私了。”

我摸摸她的头发:“人都有不懂事的时候。重要的是,懂了之后怎么做。”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我想补偿你们。”

“不用补偿,”我说,“你过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补偿。”

乐萱摇摇头:“不,要补偿。我算过了,从大学到现在,我额外花了家里差不多五万块钱。我会还的。”

我愣住了:“乐萱,你……”

“您听我说完,”她认真地看着我,“这钱我会还,分期还。不是跟您见外,是我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她握住我的手:“您和我爸养我这么大,花了多少钱,操了多少心,我还不清。但这五万,我必须还。这是我欠的,不是你们给的。”

我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突然明白,她是真的长大了。

有担当,有骨气,有自己的原则。

“好,”我终于点头,“你还。但别太逼自己,慢慢来。”

乐萱笑了,笑容里有释然:“嗯,我知道。”

那晚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罗宏志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银白。

我想起很多年前,乐萱刚出生时,那么小,那么软,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

那时我想,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都给她。

后来我真的这么做了,却差点把她宠坏。

好在,及时醒悟了。

好在,她还愿意改。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10

年底,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乐萱的设计作品得奖了。是一个行业内的新人奖,奖金不高,但含金量很重。

颁奖礼在周六,她坚持要我们都去。

“这是我人生第一个奖,”她说,“必须和家人分享。”

我们去了,坐在观众席。乐萱上台领奖时,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白色的礼服裙闪闪发光。

“这个奖,我要感谢我的父母,”她在台上说,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他们教会我最重要的不是设计技巧,而是如何做人。”

台下掌声响起。我紧紧握着罗宏志的手,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第二件大事,是罗宏志的厂子扭亏为盈,年底发了一笔不错的奖金。

他把奖金分成三份,一份存起来,一份给母亲,一份要给我买礼物。

“给你买条金项链,”他说,“结婚时没给你买,现在补上。”

我摇头:“不要金项链,咱们去旅游吧。带上妈,带上乐萱。”

乐萱听了,举双手赞成:“我出我那份钱!我现在有存款了!”

最终我们定了去三亚,五天四晚。母亲一开始不肯去,说浪费钱。

“妈,您一辈子没看过海,”我劝她,“去吧,乐萱也去,一家人一起。”

乐萱也劝:“姥姥,您不去我也不去了,我陪您在家。”

母亲这才点头。

出发那天,乐萱早早起来收拾行李,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飞机上,她靠窗坐,一直看着窗外云海。

“妈,真好看,”她回头对我说,“以后我要带你们去更多地方。”

三亚的海很蓝,天很宽。我们住在海边民宿,开窗就能看到海。

母亲第一次看到海,站在沙滩上,久久不说话。

“真大啊,”许久,她才说,“比电视里看着还大。”

乐萱挽着姥姥的手,耐心地陪她慢慢走。罗宏志和我跟在后面,看着一老一少的背影。

“真好,”罗宏志说,“这辈子值了。”

我们在三亚呆了五天。乐萱给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有单独的,有合影的。她说要洗出来,做成相册。

最后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海边看日落。

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海风轻轻吹着,不冷不热。

乐萱突然说:“妈,爸,姥姥,我想跟你们说件事。”

我们都看向她。

“我打算辞职了,”她说,“和一个同学合伙开工作室,做设计。”

罗宏志愣了一下:“创业?会不会太冒险?”

“有风险,”乐萱点头,“但我们准备好了。我同学有客户资源,我有技术。启动资金我们俩各出一半,我存的够。”

她看着我:“妈,您支持我吗?”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她眼里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想起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伸手要钱买包的女孩。现在,她要自己创业了。

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只要她愿意改变。

“支持,”我说,“你想做就去做。失败了没关系,回家,妈养你。”

“爸也养你。”罗宏志说。

“姥姥也养。”母亲笑着说。

乐萱眼圈红了:“谢谢你们。但我不会失败,我会努力成功。”

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我们慢慢走回民宿。乐萱一手挽着我,一手挽着姥姥。罗宏志跟在旁边,提着我们的拖鞋。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就像这个家,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回到民宿,乐萱拿出一个本子。

“妈,给您看。”她递给我。

是我给她的那个记账本,但后面多出了新的一页。

“还款计划”四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是详细的表格——

“2023年12月,还2000元。”

“2024年1月,还2000元。”

一直列到2025年8月,总计五万元。

“我算过了,”乐萱说,“工资加上兼职,加上工作室如果顺利的收入,两年能还清。”

我合上本子,看着她:“不用还,妈说了不用。”

“要还,”她坚持,“这是我给自己的交代。”

我不再说话,把本子还给她。

她接过本子,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这个月的,两千。”

信封不厚,但很重。我接过,感觉手心发烫。

“妈,”乐萱轻声说,“那天在餐厅,您停了我的卡,我真的傻眼了。当时特别恨您,觉得您让我丢人了。”

“后来我才明白,您不是让我丢人,是救我。”

她握住我的手:“谢谢您,妈。谢谢您没放弃那个糟糕的我。”

我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小时候的她。

“你从来都不糟糕,”我哽咽着,“你一直都是妈妈的好女儿。”

那晚,我很久没睡着。

罗宏志睡着了,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个信封上。

我起身,打开信封。里面是二十张百元钞票,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小纸条:“妈,我爱您。永远。”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流。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呼吸。

我想起乐萱出生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在产房里,听见她第一声啼哭,响亮而充满生命力。

护士把她抱给我看,那么小,皱巴巴的,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会用全部去爱这个生命。

二十二年来,我确实这么做了。也许方式不对,也许太过溺爱,但爱本身没有错。

好在,爱能纠正错误。

好在,爱能让迷失的人找到回家的路。

早晨,阳光照进房间。

乐萱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香味飘来,还有她哼歌的声音。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白色围裙,马尾辫,熟练地翻着煎蛋。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现在能为家人做早餐了。

“妈,您醒了?”她回头,笑容灿烂,“早餐马上好,我煮了粥,这次保证不糊。”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乐萱。”

“嗯?”

“妈妈爱你。”

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然后轻声说:“我知道。我也爱您,妈。”

粥的香气弥漫开来,混合着煎蛋的油香,还有窗外的海风。

这是平凡的一天,也是崭新的一天。

是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的一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