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决议今早正式下达,我被免去总经理职务。
人事总监将文件轻轻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免职”二字旁停留了片刻。
我点点头,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说了声好。
窗外秋雨正绵,玻璃上划过的水痕像极了这些年在公司留下的印记。
模糊,曲折,终将被新的雨水覆盖。
新任总经理萧凯安下午就到岗,集团要求立即交接。
我让秘书整理好所有公章、证照,分类摆放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财务章、合同章、公司法人章……每一枚都曾在我手中盖下过无数决定。
如今它们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等待新的主人。
萧凯安来得比预计早。他三十八岁,西装笔挺,步伐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握手时他用了些力道,笑容标准得像培训手册上的范例。
“谢总,辛苦您等我。我们尽快办完交接,您也好早些休息。”
他说话时眼睛已在扫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目光掠过书柜、文件架,最后落在那排公章上。
交接清单一项项核对,签字,确认。流程机械而平静。
直到萧凯安翻开资产合同档案,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手指在一份泛黄的合同页上反复摩挲,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城西那块地,产权证复印件怎么是谢俊郎个人名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我看着他因急切而泛红的眼睛,缓缓放下手中的交接单。
十八亿。这个数字像幽灵般浮现在空气里。
窗外雨更大了,密集敲打着玻璃,仿佛十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下午。
记忆的闸门在雨声中悄然松动。
01
免职通知是周一上午九点送达的。
集团人力资源部总监亲自来的,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妆容精致。
她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时,避开了我的目光。
“谢总,这是董事会的决议。沈老说……让您先休息一段时间。”
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很厚。我拆开得慢慢来,像是故意延长这个过程。
红头文件,集团公章,沈铁生的签名龙飞凤舞地躺在最后一页。
“免去谢俊郎同志总经理职务,另有任用。”另有任用四个字加了引号。
我折好文件,抬头笑了笑:“什么时候交接?”
“今天下午。新总经理萧凯安三点到岗。”
人力资源总监说话时一直盯着桌上的绿植,好像那盆龟背竹突然开了花。
我说好,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让秘书进来。
秘书小陈推门时眼眶有点红,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
“帮我整理一下需要交接的材料。公章、证照、重要合同……”
我交代得很平静,就像在布置日常工作会议。
小陈咬着嘴唇点头,转身时用手背快速擦了下眼角。
办公室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雨还在下,窗外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中。
四十五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八年。从筹备组到总经理,我见证了每一块砖。
如今要离开了,竟没有什么东西真正属于自己。
除了记忆。那些深夜里亮着的灯,一次次谈判,一个个项目的诞生。
还有那块地——城西三百二十亩的荒地,如今已是黄金地块。
我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底层带锁的抽屉。
里面有个深蓝色绒布盒,装着些私人物件。
底层压着一份折叠整齐的协议书,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我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上的日期。
十年前。那时候公司刚成立三年,这块地还是无人问津的城郊荒地。
沈铁生拍着我的肩膀说:“俊郎,你去谈,用最便宜的价格拿下来。”
我跑了十七趟国土局,喝了不知道多少杯茶,终于以每亩三十万成交。
签约前夜,沈铁生把我叫到他别墅的书房。
“有个问题,”他弹了弹雪茄灰,“公司资质还没完全下来,这块地暂时不能以公司名义买。”
我等着他的下文。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先用你个人名义代持。等公司手续齐了,再过户。”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当时有没有犹豫?现在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份代持协议写得简单,就一页纸,双方签字。
我签了,沈铁生代表公司也签了。没有公证,没有律师见证。
后来公司资质下来了,沈铁生却说:“不急,在你名下放着也一样。”
一年又一年,这块地从荒地变成规划区,再变成新城区核心地块。
每亩价格从三十万涨到五百万,再到如今评估报告的十八亿。
过户的事,再没人提起。
敲门声打断了回忆。小陈端着茶杯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谢总,您喝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雨幕中,城市轮廓模糊不清。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让行政部把会议室准备好。
所有公章已经整齐摆放在盒子里,像即将移交的兵符。
三点整,萧凯安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西装是量身定制的深灰色,皮鞋锃亮。
握手时他笑着说:“久仰谢总大名,今天终于见面了。”
他的手心有点潮,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02
交接仪式在第三会议室举行。长条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
集团派了位副总裁坐镇,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直低头看手机。
财务总监董姗坐在我左手边。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套装,表情平静。
但我知道,她放在桌下的手一定在轻轻摩挲着衣角——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
萧凯安坐在我对面,面前摊开崭新的笔记本。
人力资源总监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示意我开始。
我把公章盒推过去,一一介绍每枚印章的使用范围和审批流程。
萧凯安听得很认真,不时低头记录。他的字写得很快,有些潦草。
“合同章使用时需要配合审批单,财务那边有备案……”
我说到一半,萧凯安突然抬头:“所有历史合同都归档完整吗?”
他的问题来得有些突兀。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重要合同都在档案室,电子版和纸质版同步。”我回答。
“包括资产类合同?土地、房产这些?”他追问。
董姗插话了,声音温和但清晰:“萧总放心,财务部有专门的资产台账。”
萧凯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他在笔记本上特意标注了一行字,还画了圈。
交接进行了一个半小时。公章、证照、银行密钥、档案清单……
每交接一项,双方在清单上签字确认。我的名字签了三十七次。
最后是办公室钥匙。那把黄铜钥匙在我手里用了八年,已经磨得发亮。
我把它轻轻放在桌上,金属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响声。
“谢总的个人物品,需要帮忙整理吗?”萧凯安问。
“不多,我自己来就好。”我说。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董姗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需要帮忙的话,打我电话。”
我点点头,没有看她。
萧凯安留在了最后。他站在窗边,打量着外面的城市景观。
“视野真好,”他转过身,“谢总在这间办公室待了八年?”
“七年零九个月。”我说。
他笑了笑:“以后我坐在这里,压力可不小。得做出点成绩才行。”
这话说得谦逊,但眼神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野心。
我收拾起自己的文件夹,准备离开会议室。
“对了,”萧凯安突然说,“明天我会召开高管会议,谢总方便列席吗?”
这问题有些微妙。我已经被免职,再参加高管会议并不合适。
“我就不参加了。需要了解的,随时可以找我。”我说。
他显然对这个答案满意,笑容更自然了些。
回到办公室,我开始整理个人物品。其实没什么东西。
几本专业书籍,一个用了多年的茶杯,桌角那盆绿萝长得正好。
小陈进来帮忙,默默地把书装进纸箱。
“谢总,您以后……”她话没说完,声音又哽咽了。
“没事,休息一段时间也好。”我拍拍她肩膀。
整理到抽屉最底层时,我又看见了那个蓝色绒布盒。
打开,里面是些老照片。公司成立时的合影,那时候沈铁生头发还没全白。
我站在他身边,笑得有些拘谨。那年我三十五岁,刚被任命为副总经理。
还有一张土地签约现场的照片,国土局的领导正握着我的手。
那片荒地上长满了杂草,远处能看到农田和零散的农舍。
谁又能想到,十年后那里会成为这座城市最炙手可热的地块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简短:“谢总,关于城西地块,有些问题想请教。方便时回电。”
没有署名。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删除了短信。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空透出些许灰白的光。
我把最后一张照片放进纸箱,合上盖子。
七年零九个月,就这样结束了。
03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睡到自然醒,这是多年来第一次。
妻子早就上班去了,餐桌上留着早餐和便条:“热一下再吃。”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慢慢喝着已经凉掉的粥。
手机很安静,没有工作电话,没有微信消息轰炸。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适应。我打开新闻APP,浏览行业资讯。
九点半,一条推送跳出来:“寰宇集团高管变动,谢俊郎卸任总经理”。
文章很短,措辞官方,评论区已经有不少猜测。
“业绩问题?”“内部斗争?”“到了年龄让位?”
我关掉手机,走到书房。书架上摆满了这些年积攒的书。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企业管理、资本运作、法律法规。
底层有几个文件盒,装着些私人资料。我抽出一个灰色盒子。
里面是十年前的文件副本。那时候还没有全面电子化,重要文件都会复印存档。
我一份份翻看,指尖触及纸张的粗糙质感。
公司成立时的章程,第一次股东会纪要,早期的项目可行性报告……
然后我看到了它。那份土地出让合同,复印件已经有些模糊。
甲方是市国土资源局,乙方处写着我的名字:谢俊郎。
成交金额:九千六百万。付款方式:分期。
我记得很清楚,首期款是公司账上划出去的,后面几期也是。
但合同上只有我的签名,没有公司公章。
当时为什么没觉得不对劲?也许是因为太信任沈铁生。
他是引我入行的前辈,在我最困难时伸出援手的人。
公司成立时,他出资百分之六十,我出百分之十,其余是其他小股东。
他说:“俊郎,你来管具体运营,我负责协调资源。”
那些年我们配合得很好。他利用人脉拿项目,我带着团队落地执行。
公司从十几人发展到三百多人,年营业额从几千万到几十亿。
城西那块地是我们转型的关键。拿下它时,公司主营还是贸易。
沈铁生说:“将来要做房地产,必须有自己的土地储备。”
于是我们成立了房地产开发部,招兵买马,准备大干一场。
但房地产市场很快进入调控期,公司资金开始紧张。
沈铁生从集团调来资金支持,条件是增加他在公司的持股比例。
几次增资扩股后,我的股份从百分之十稀释到百分之五点六。
他成了绝对控股股东,持股百分之七十五。
那时候他说:“俊郎,股份多少不重要,公司还是你在管。”
我相信了。毕竟总经理是我,日常决策权在我手里。
直到三年前,集团开始往公司派驻财务、人事负责人。
我的签字权被逐步限制,超过五百万的支出需要集团审批。
沈铁生解释:“上市需要规范管理,这是为了公司好。”
我接受了。上市确实是我们的目标,规范是必要的代价。
但现在想来,一切早有预兆。
手机响了,是董姗。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
“萧凯安今天一早就调走了所有资产类合同档案。”
“嗯。”我应了一声。
“他特别关注城西地块的资料,在档案室待了两个小时。”
“财务那边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董姗沉默了几秒:“土地款的支付凭证都齐全,都是从公司账户出去的。”
“那就好。”
“但是……”她欲言又止,“产权证复印件上确实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公司出钱买的土地,产权在个人名下。
这从财务审计角度看,是重大的内控缺陷。
“当年有代持协议。”我说。
“协议在哪里?财务档案里没有找到。”董姗的声音有些急切。
我心里一沉。那份只有一页纸的协议,当时签了两份。
一份在我这里,另一份应该在公司的档案里。
“可能归档在其他地方,你再找找。”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蓝色绒布盒,取出那份协议。
纸张已经脆了,折痕处有些许裂纹。我小心地展开它。
标题是《土地代持协议》,正文很简单:“甲方寰宇集团下属公司(收购中)拟购买城西地块三百二十亩。
因公司设立手续尚未完备,暂由乙方谢俊郎以个人名义代为持有。
待公司手续完备后,甲方需配合乙方办理产权过户手续。
代持期间,该地块一切权益归属甲方。”
下面是双方签字。我签了名,沈铁生代表“寰宇集团下属公司(收购中)”签字。
公司名称后面加了括号,写着“收购中”三个字。
当时没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这本身就是一个模糊的表述。
哪家公司?收购中是什么意思?这些都没有明确。
我把协议重新折好,放回盒子。窗外阳光出来了,雨后初晴。
但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4
萧凯安的高管会议在周三上午九点召开。
我虽然没参加,但董姗会后给我打了电话。
“他问了很多关于历史项目的问题,特别是城西地块。”
董姗说话时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楼梯间或者卫生间。
“财务部汇报时,他打断了好几次,追问土地款的支付细节。”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我说所有付款都有审批记录,凭证齐全。但他问为什么公司出钱,产权在个人名下。”
这个问题终于被正式提出来了。在高管会议上,当着所有部门负责人的面。
“我说需要查一下历史档案,当年可能有特殊原因。”
董姗顿了顿,“谢总,那份代持协议……真的在公司档案里吗?”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接下来什么打算?”
“他说要全面梳理公司资产,请法律顾问介入审查。”
法律顾问杨国栋。我想起那个五十岁的男人,永远穿着得体西装。
他在公司做了八年法律顾问,深谙各种规则,说话滴水不漏。
但我知道,他的立场从来都很微妙——他直接向集团法务部汇报。
“杨国栋什么态度?”我问。
“他说明天开始调阅所有重大合同,进行法律风险排查。”
董姗的声音里透着担忧,“谢总,这件事会不会……”
“别担心,事实很清楚。”我说,但这话自己听着都缺乏底气。
事实也许清楚,但证据呢?那份简单的代持协议,能说明一切吗?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格。
妻子中午回来了一趟,见我坐在书房发呆,轻轻推开门。
“今天不去公司?”她问。
“嗯,休息几天。”我挤出笑容。
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终于问出口。
结婚二十年,她太了解我了。我从来不是会闲在家里发呆的人。
“公司有些调整,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说得尽量轻松。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再追问。
“晚上想吃什么?我做。”她站起身。
“随便,都行。”我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就好。”
门轻轻关上。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下午,我做了个决定。开车去市房产档案馆。
十年前的土地交易档案,应该还能查到。
档案馆大厅里人不多,取号、排队、填写查询申请表。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一眼申请表:“十年前的土地交易?”
“对,城西区,三百二十亩,出让合同编号是……”我报出号码。
她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会儿:“档案号F2009-0876。您要查什么内容?”
“我想看看原始合同的备案情况。”我说。
她让我等等,起身去了后面的档案库。二十分钟后,拿着一个档案袋回来。
“只能在这里看,不能拍照。”她把档案袋递给我。
我小心地打开。里面是土地出让合同的备案副本,还有几张附件。
乙方姓名处,清晰地写着我的名字。身份证号码,签名,指模。
付款凭证的复印件附在后面,显示款项从公司账户转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产权人是我个人这一点。
“请问,”我抬头问工作人员,“如果公司出钱买地,用个人名义,常见吗?”
她愣了一下:“这个……不太常见。一般都用公司名义。”
“那如果当年用了个人名义,现在要过户到公司,手续复杂吗?”
“要看具体情况。需要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是代持关系。”
她看了看档案,“你这套材料里,没有代持协议备案。”
我心里一沉。确实,当年签完代持协议,谁也没想到要来备案。
那时候公司刚起步,很多操作都不规范,只求把事情办成。
离开档案馆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杨国栋。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谢总,方便说几句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你说。”
“萧总这边在梳理资产,有些历史问题需要厘清。城西地块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从法律角度看,存在一定风险。”
“什么意思?”我问。
“产权证上是个人名字,虽然付款凭证显示公司出钱,但如果没有充分的代持证据……”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协议在公司档案里吗?我这边没有找到。”杨国栋说。
“我手里有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谢总,您那份协议……能给我看看吗?”
“可以。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吧。我来找您,或者您来公司?”他问。
我想了想:“公司旁边那家咖啡馆,十点。”
“好。”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初秋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
十年前那个决定,如今像一枚延时引爆的炸弹。
而我手里那份简单的协议,能拆掉引信吗?
我不知道。
05
周四上午九点五十,我提前到了咖啡馆。
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杯美式。咖啡端上来时还在冒热气。
十点整,杨国栋准时出现。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
看到我,他点头示意,走到我对面坐下。
“谢总,好久不见。”他点了杯拿铁。
寒暄了几句天气、交通,然后进入正题。
我从随身包里取出那个蓝色绒布盒,拿出代持协议,推到他面前。
杨国栋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他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
看了足足三分钟,他才抬起头。
“协议很简单。”他说。
“当年公司手续没办好,临时这么操作的。”我解释。
杨国栋点点头,但眉头皱着:“这里说的‘寰宇集团下属公司(收购中)’……”
他指着协议上的甲方名称,“具体是哪家公司?”
“就是现在的公司。当时正在办收购手续,所以写了‘收购中’。”
“收购?”杨国栋捕捉到了关键词,“收购哪家公司?”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竟然从来没有深究过。
当年沈铁生让我签协议时,只说公司手续没办好,需要代持。
我问过是什么公司,他说是集团新设立的地产平台,正在收购过程中。
“具体我不清楚,沈老安排的。”我说。
杨国栋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
“谢总,从法律角度看,这份协议有几个问题。”
他重新戴上眼镜,“第一,甲方主体不明确。‘收购中’不是法律用语。”
“第二,协议没有约定代持期限,也没有约定违约责任。”
“第三,”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这份协议没有在房产部门备案。”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份协议可能不被认可?”
“在司法实践中,这种代持协议的效力需要综合判断。”
杨国栋措辞谨慎,“如果能证明公司确实出了全款,且双方一直认可代持关系……”
“公司出了全款,凭证齐全。”我说。
“那就需要更多的辅助证据。比如董事会决议、股东会纪要、内部审批文件……”
他看着我,“这些材料,公司档案里有吗?”
我想了想。当年买地是沈铁生直接安排的,有没有正式上会讨论?
好像有过一次临时董事会,但那时候公司治理很不规范。
会议纪要可能没有详细记录这件事,或者记录得很简略。
“需要查一下档案。”我说。
杨国栋点点头,收起那份协议:“这份我先借用一下,复印后还您。”
“好。”我没有反对。
他又坐了会儿,咖啡没喝完就起身了:“萧总还在等我汇报。”
“杨律师,”我叫住他,“这件事,你怎么看?”
他站在桌边,沉默了片刻。
“谢总,我在这个位置,只能依据法律和事实说话。”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那点希望渐渐沉下去。
法律和事实。法律是白纸黑字,事实却可以被多种方式解读。
下午,董姗又打来电话。这次她的声音明显慌了。
“萧凯安找了第三方评估公司,要对城西地块重新评估。”
“为什么?”我问。
“他说公司资产需要准确估值,为下一步资本运作做准备。”
董姗压低声音,“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他让评估公司特别关注产权问题。”
“评估公司怎么说?”
“他们要求提供完整的产权文件,还有代持关系的法律意见。”
果然,萧凯安的矛头已经明确指向了产权问题。
“杨国栋上午找我了。”我说。
“他怎么说?”
我把杨国栋的分析简单转述。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谢总,”董姗终于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
“什么?”
“三年前,沈老让我做过一份资产梳理报告。特别标注了城西地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报告里怎么说?”
“他让我分析如果把地块过户到公司,需要什么手续,税费多少。”
这很正常,资产规范化的必要步骤。
“但后来他没再提这件事。报告我交上去后,就没有下文了。”
董姗顿了顿,“现在想来,可能那时候他就在计划什么。”
计划什么?我握紧手机,指节有些发白。
如果沈铁生早就知道产权问题,为什么一直不解决?
为什么等到今天,等到我被撤职,新总经理上任?
一个可怕的猜想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也许,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这块地过户到公司。
也许,代持协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公司,而是为了别的目的。
“董姗,”我说,“那份三年前的报告,你还有副本吗?”
“应该有电子版。我回家找找。”她说。
“找到后发给我。还有,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我明白。”她的声音很轻。
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阳光很好,楼下花园里有老人在散步。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日常。
但我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汹涌。
那块价值十八亿的土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
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也牵引着看不见的线。
而这些线,最终会绑住谁?
06
周五上午十点,我正在书房查看董姗发来的资产报告。
报告是加密文件,密码是我们约定的生日组合。
打开后,我快速浏览。这份三年前的报告做得很详细。
城西地块的基本情况、市场价值、过户手续、预计税费……
最后一页是建议:“鉴于地块价值巨大,建议尽快办理过户,以明确产权归属。”
建议后面有沈铁生的批示:“暂缓。待时机成熟再议。”
“时机成熟”——这四个字现在看起来意味深长。
什么时候才是时机成熟?等土地价值涨到最高点?
还是等别的什么条件具备?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座机号码。公司总机。
我接起来,是萧凯安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客套。
“谢总,您现在能来公司一趟吗?有紧急情况需要沟通。”
他的语气很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什么事?”我问。
“关于城西地块的产权问题,需要当面确认。杨律师也在。”
我看了看时间:“半小时后到。”
“好,我在您办公室等。”他挂了电话。
最后那句“在您办公室等”说得很自然,仿佛那已经是他的领地。
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公司。路上堵车,比预计晚了十分钟。
走进公司大堂时,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有些躲闪。
“谢……谢总好。”她小声打招呼。
我点点头,走向电梯。电梯里遇到两个中层,他们也显得有些尴尬。
“谢总回来了。”其中一人说。
“拿点东西。”我简单回应。
电梯停在顶层。走廊很安静,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我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敲了敲,然后推门进去。
萧凯安坐在我的椅子上,杨国栋坐在对面客椅。
桌子上摊满了文件,最上面是那份土地出让合同的复印件。
“谢总,请坐。”萧凯安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我没有坐沙发,拉了把椅子坐在桌子侧面。
“什么事这么急?”我问。
萧凯安拿起那份合同复印件,手指戳在乙方签名处。
“谢总,这份合同我需要您解释一下。”
他的眼睛盯着我,目光锐利,“为什么公司出钱买的土地,产权在您个人名下?”
问题终于被当面抛出来了,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掩饰。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我感觉后背有些发热。
“当年公司手续不全,我代持。”我说。
“代持?”萧凯安提高声音,“有协议吗?有董事会决议吗?”
“有代持协议。我给杨律师看过了。”我看了一眼杨国栋。
杨国栋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协议的复印件。
“萧总,协议在这里。但正如我上午汇报的,这份协议有几个问题……”
“何止几个问题!”萧凯安打断他,一把抓过协议复印件。
“甲方写的是‘寰宇集团下属公司(收购中)’!这是什么公司?”
他盯着我,“谢总,您能明确告诉我,当时您是在为哪家公司代持吗?”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确实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萧凯安见我不说话,冷笑一声,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
“我查了公司工商档案。十年前,公司确实在收购一家企业。”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但这家企业叫‘宏达建材’,主营业务是砂石销售!”
我接过文件。是收购协议的复印件,甲方是现在的公司,乙方是宏达建材。
收购时间正是土地交易前后。收购金额不大,两千三百万。
“这和土地交易有什么关系?”我问。
“关系就是!”萧凯安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
“您签署代持协议时,所谓的‘收购中’的公司,根本不是我们公司!”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而是一家建材贸易公司!”
我脑子嗡的一声。拿起那份收购协议仔细看。
确实,收购完成日期是土地交易后的两个月。
也就是说,在土地交易时,公司的主体并不是现在的房地产开发公司。
而是一家正在被收购的建材贸易公司。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看着杨国栋。
杨国栋推了推眼镜:“根据现有材料,土地交易时,公司还没有房地产开发资质。”
“所以理论上,公司不能以自己名义购买土地。”萧凯安接过话。
“但沈老当时说,新公司正在设立过程中……”我试图解释。
“新公司?”萧凯安又拿出一份文件,“您说的是这家吗?”
那是另一家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寰宇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比土地交易晚半年。
股东结构显示:沈铁生持股百分之九十,另外百分之十是一个自然人。
那个自然人的名字,不是我。
“这家公司成立时,您知道吗?”萧凯安问。
我摇摇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还有另一家地产公司。
“那么,”萧凯安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问,“您到底是在为哪家公司代持?”
我感觉喉咙发干,想喝水,但桌上只有萧凯安的茶杯。
窗外的阳光刺眼,空调的风吹在我脸上,冰凉。
十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为公司代持这块地。
但现在,摆在我面前的证据告诉我,事情可能完全不是这样。
“我要见沈老。”我说。
萧凯安直起身,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沈老在海南休养。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俊郎,那块地的事情,你好好配合萧总处理。’”
配合处理。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我心里。
配合什么?处理什么?
萧凯安收起所有文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谢总,我不是针对您个人。但这件事关系到公司重大资产。”
“我需要给董事会一个交代,也需要明确这块地的产权归属。”
他看着我的眼睛,“毕竟,十八亿的资产,不能一直挂在个人名下。”
“你想要我怎么做?”我问。
“两个方案。”萧凯安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您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您是为公司代持,然后我们办理过户。”
“第二,”他顿了顿,“如果无法证明,那么这块地的产权归属就存在争议。”
“需要法律途径解决。”杨国栋补充道。
法律途径。这意味着诉讼,意味着我和公司对簿公堂。
而被告可能是沈铁生,也可能是那个我不知道的“寰宇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我需要时间。”我说。
“可以。下周一,我等您的答复。”萧凯安说。
他站起身,示意谈话结束。
我走出办公室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木办公桌。
我曾经在那里坐了七年零九个月,做了无数决策。
现在,那里坐着另一个人,而我在为十年前的一个决定辩护。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四十五岁,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了。头发里有了白发。
十八亿的土地。十年的时光。
真相到底藏在哪里?
07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妻子知道出了事,没有多问,只是按时送饭进来。
“别太累。”她说,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点点头,继续翻看那些积满灰尘的文件盒。
十年前的所有材料,我都留着。这是一个习惯。
项目建议书、可行性报告、会议纪要、往来邮件……
我一页页地看,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到线索。
周六下午,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关键文件。
那是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有些模糊。
日期是土地交易前一周。参会人员:沈铁生,我,还有两个陌生人。
记录是我自己写的,内容是关于城西地块的收购方案。
其中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沈总指示:由于新公司设立需要时间,先以谢总个人名义购买。
待寰宇地产开发公司成立后,再办理过户手续。代持期间,所有权益归新公司。”
寰宇地产开发公司——正是萧凯安给我看的那家公司。
原来沈铁生从一开始就在规划这家新公司。
但为什么后来没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一直以为是为现在的公司代持?
我继续翻找。在另一个文件夹里,找到了几份邮件打印件。
是土地交易后三个月,我和沈铁生的邮件往来。
我问他:“沈总,地块什么时候过户到公司?”
他回复:“不急。新公司还在调整股权结构,等定下来再说。”
我又问:“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吗?”
他回复:“你先保管好所有文件。需要时会通知你。”
之后几年,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一次。
他的回答总是:“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有别的安排。”
直到三年前,他让董姗做了那份资产报告,然后批示“暂缓”。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沈铁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块地放到现在的公司。
他要的是一家完全由他控制的新公司,来持有这块价值连城的土地。
而我,只是一个过渡的工具。一个名义上的产权人。
想通这一点时,已经是周日夜深。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在桌面上画出温暖的圆圈。
但我的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董姗发来的加密信息:“查到新情况。寰宇地产开发公司的百分之十股东叫林建国。
这人曾是沈老的司机,五年前移民加拿大了。”
一个司机,持有百分之十的股份?明显是代持。
沈铁生通过一个影子股东,完全控制了那家公司。
而那家公司,才是这块地法律上应该归属的主体。
至于我这个代持人,随时可以被踢出局。
只需要否定代持协议的效力,或者主张我是为那家新公司代持。
而我,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是为现在的公司代持。
因为代持协议上的甲方,写的是模糊的“寰宇集团下属公司(收购中)”。
可以解释为建材公司,也可以解释为地产公司。
决定权不在我手里。
周一早上九点,萧凯安准时打来电话。
“谢总,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像是一个猎手,已经看到了陷阱里的猎物。
“我需要见沈老。”我说。
“沈老说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处理。”萧凯安说,“您有什么证据要提供吗?”
我握紧手机:“我手上有当年的会议记录,提到了新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会议记录?有沈总的签字确认吗?”
“没有。是我自己手写的。”
萧凯安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刺耳。
“谢总,这种单方面的记录,法律效力有限。”
“还有邮件往来。”我说。
“邮件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您和沈总讨论过这件事。”
他的语气越来越强硬,“但无法明确证明,您是为哪家公司代持。”
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法律讲究的是明确的证据。
而我的证据,都是间接的、模糊的。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我问。
萧凯安清了清嗓子:“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我们认为——
这块地的产权归属存在重大争议。需要启动法律程序来确认。”
“你要起诉我?”我的声音很平静,出乎意料的平静。
“不是起诉您个人。是确认之诉,请求法院确认这块地的实际权利人。”
他说得冠冕堂皇,“这也是为了保护公司资产,希望您理解。”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话里只有电流的微弱噪音。
“谢总?”萧凯安催促。
“我需要和我的律师谈谈。”我说。
“当然。但请尽快。这件事拖得越久,对公司影响越大。”
他顿了顿,“也会对您的声誉造成更大影响。”
威胁已经不加掩饰了。如果我不配合,就会身败名裂。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阴天,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雨了。
妻子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
“喝点茶吧。”她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而我的手冰凉。
“可能要打官司了。”我说。
她在我身边坐下,靠在我肩上:“那就打。我陪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我眼眶发热。
这些年,我忙于工作,很少陪伴她和孩子。
现在出事了,她没有任何怨言,只是说“我陪你”。
“如果是场很难赢的官司呢?”我问。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把事情弄清楚。”
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从来没有贪过公司一分钱,我知道。”
是的,我没有。十八年来,我经手的资金数以亿计。
但我住的还是这套普通小区的房子,开的还是那辆国产车。
沈铁生曾经笑我:“俊郎,你活得太清苦了。”
我说:“够了,钱够用就好。”
现在想来,也许在他眼里,我不是活得太清苦。
而是太傻。
下午,我联系了一位大学同学,现在是知名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听完我的陈述,他沉吟了很久。
“这个案子很复杂。关键点在于代持协议的效力。”
他在电话里说,“如果对方主张你是为新公司代持,而你主张是为老公司……”
“哪边胜算大?”我问。
“要看证据。你手里的会议记录、邮件,可以作为辅助证据。”
“但核心还是那份代持协议。协议上的甲方表述太模糊了。”
同学叹了口气,“老谢,当年你怎么不把协议写清楚点?”
是啊,当年我怎么就那么相信沈铁生呢?
相信到连协议都不仔细看,就签了字。
相信到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成真理。
“现在怎么办?”我问。
“两条路。一是和对方谈判,争取达成和解。”
“二是打官司,但要做好长期准备,而且结果不确定。”
同学顿了顿,“另外,我建议你查查那家新公司的资金流水。”
“什么意思?”
“如果那块地真的是为新公司代持,那么新公司应该向你支付过代持费用。”
“或者至少,新公司应该承担土地税、管理费等支出。”
他提醒我,“查查有没有这样的资金往来,也是重要的证据。”
我谢过他,挂断电话。
窗外的雨终于下来了,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雨天。
沈铁生把协议推到我面前,笑着说:“俊郎,签个字,帮公司个忙。”
我签了,没有多想。
如今,那个签名可能让我背负十八亿的债务。
或者,成为别人侵吞资产的工具。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08
周二上午,我去了银行。
打印了过去十年我个人账户的所有流水明细。
厚厚的一摞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我坐在银行VIP室的沙发上,一页页翻看。
工资收入、日常消费、房贷还款……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一笔来自“寰宇地产开发公司”的汇款。
也没有任何一笔大额资金往来,与土地税、管理费相关。
土地税和管理费,这些年都是我用自己的钱交的。
每年几十万,十年下来几百万。我从未向公司报销过。
因为沈铁生说:“你先垫着,以后一起算。”
以后。永远都是以后。
我带着银行流水,又去了税务局。查询城西地块的纳税记录。
工作人员调出档案:“这块地的土地使用税、房产税,都是谢俊郎个人缴纳的。”
“有没有公司代缴过?”我问。
“没有。系统里显示的都是个人缴纳。”
我谢过工作人员,走出税务局大楼。
天空放晴了,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有些眩晕。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这块地,从购买到持有,都是我个人的行为。
付款是公司出的,但产权是我的名字,税费是我个人交的。
代持协议模糊不清,没有其他证据佐证。
在法律上,这块地很可能被认定为我个人所有。
但十八亿的土地,公司出了全款,怎么可能归我个人?
这显然违背基本事实。可证据呢?证据在哪里?
手机响了,是杨国栋。
“谢总,方便见面吗?有些情况想和您沟通。”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我们约在昨天那家咖啡馆。我到时,他已经在了,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谢总,”他开门见山,“我深入查了那家新公司的情况。”
“寰宇地产开发公司,注册资金五千万,实际缴纳只有一千万。”
“股东是沈老持股百分之九十,林建国百分之十。林建国确实是前司机。”
杨国栋推过电脑屏幕,上面是公司的工商信息。
“关键是,这家公司成立十年,没有任何经营业务。”
“没有项目,没有收入,没有员工。只有一个银行账户,流水很少。”
我看着他:“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杨国栋压低声音,“这家公司可能只是个壳。”
“用来做什么的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谢总,您知道沈老为什么要撤掉您吗?”
我摇摇头。
“集团内部有消息,沈老正在筹划一个大型地产项目。”
“需要以这块地作为抵押,向银行申请巨额贷款。”
杨国栋看着我,“但如果这块地产权不清晰,银行不会放贷。”
所以,必须尽快明确产权。要么过户到公司,要么……处理掉我这个障碍。
“萧凯安知道这些吗?”我问。
“他知道。他就是沈老派来清理障碍的人。”
杨国栋叹了口气,“谢总,我说句实话,您现在处境很危险。”
“如果走法律程序,您很可能败诉。因为证据对您不利。”
“败诉会怎样?”
“法院可能判决地块归实际出资人,也就是公司。但同时,您可能需要承担赔偿责任。”
“什么赔偿?”
“比如这些年的土地增值收益,可能被认定为不当得利。”
杨国栋说得很艰难,“十八亿的土地,增值部分可能高达十几亿。”
我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亿的赔偿?我拿什么赔?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杨国栋补充,“但我们必须考虑到。”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杨律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我在公司八年,看着您一步步把公司做起来。”
“您是个实在人,做事认真,对员工也好。”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件事,我觉得对您不公平。”
“但你的立场……”
“我的立场是公司的法律顾问。但首先,我是个律师。”
杨国栋重新戴上眼镜,“律师的职责是维护公平正义。”
“哪怕违背雇主的意愿?”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你有什么建议?”我问。
“两条路。一是和沈老谈判,争取一个对您有利的和解方案。”
“二是收集更多证据,准备应诉。但这条路很难。”
我想了想:“如果我选择谈判,筹码是什么?”
“筹码就是这块地本身。”杨国栋说。
“沈老急需明确产权,以便抵押贷款。时间对他很宝贵。”
“拖延,对您来说是一种策略。但也不能拖太久。”
他顿了顿,“另外,我建议您查查公司当年的董事会纪要。”
“也许会有关于这块地的决议,虽然可能性不大。”
我点点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杨律师,谢谢你。”我说。
他摆摆手:“别谢我。我能做的不多。”
离开咖啡馆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开车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
湖水很平静,偶尔有风吹过,泛起层层涟漪。
就像我的生活,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谢总,我是董姗。用朋友的手机。公司监控到我在查资料,可能被发现了。”
我心里一紧,立刻回复:“停止一切动作,保护好自己。”
“我有重要发现。当年付款时,财务做过内部备忘,提到代持事项。”
“备忘在哪里?”
“可能已经被销毁。但我记得内容,可以作证。”
作证。这意味着董姗要站出来了。对抗沈铁生,对抗公司。
她会失去工作,甚至面临法律风险。
我回复:“不要冒险。我需要你安全。”
“谢总,我相信您。明天我把备忘内容写下来,交给您。”
她没有再回复。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金色。很美,但美得有些悲凉。
十年,我在这个公司奉献了最好的年华。
现在,它却要吞噬我。
不,不是公司。是人心。
是贪婪,是算计,是背叛。
我站起身,朝停车场走去。
脚步很沉,但很坚定。
该反击了。
09
周三一早,我接到了沈铁生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慈祥,就像十年前一样。
“俊郎啊,在哪儿呢?最近怎么样?”
“还好。沈老身体还好吗?”我问。
“老了,不中用了。在海南休养,医生让多晒太阳。”
他呵呵笑着,“听说公司那边有点小问题?关于那块地?”
终于切入正题了。我握紧手机:“萧总说产权有争议。”
“哎呀,年轻人做事就是急躁。”沈铁生叹气,“我让他跟你好好沟通的。”
“他提出了法律诉讼的方案。”我说。
“诉讼?那多伤和气。”沈铁生顿了顿,“俊郎,你是怎么想的?”
我把问题抛回去:“沈老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块地啊,当年情况特殊,让你受累了。”
“现在公司要发展,需要明确产权。你看这样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温和,“你把地块过户到公司,公司给你一些补偿。”
“什么补偿?”
“两千万。够你养老了。”他说得轻描淡写。
两千万。对比十八亿的地块,就像从大象身上拔根毛。
“沈老,这块地现在的价值是十八亿。”我提醒他。
“是啊,但那是公司出的钱,你只是代持嘛。”
沈铁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工具。工具用完了,给点辛苦费就行。
“如果我不接受呢?”我问。
“俊郎啊,”他叹气,“咱们认识二十年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
“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法律有法律的规定。”
“那块地在你个人名下,公司出了全款,这说不过去啊。”
他开始施加压力,“真要走法律程序,对你也不好,是不是?”
软硬兼施。典型的沈铁生风格。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好,好。你考虑考虑。”他说,“但别太久。公司等不起。”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但照不进我心里。
下午,我按照约定,在一个偏僻的茶楼见到了董姗。
她戴着帽子和口罩,进门后还警惕地看了看身后。
“没人跟踪。”她坐下后,才摘下口罩。
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发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谢总,这是那份财务备忘的内容。”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记录。
日期是十年前,付款后第三天。记录人是当时的财务经理,已经离职。
内容:“今日支付城西地块首期款四千八百万。该地块暂以谢总个人名义购买,待公司手续完备后过户。沈总指示:所有款项从公司账户支付,但产权证办在谢总名下,属代持关系。”
下面有财务经理的签名,还有沈铁生的批示:“同意支付。”
“原件呢?”我问。
“可能被销毁了。这是我凭记忆写下来的,但内容基本准确。”
董姗看着我,“那个财务经理,我还能联系上。如果需要,他可以作证。”
“他会愿意吗?”我问。
“他离职是因为和沈老有矛盾。应该愿意。”董姗说。
这是一份重要的证据。虽然只是备忘,但能证明当时公司认可代持关系。
“还有,”董姗压低声音,“我查到那家新公司的银行流水。”
“虽然业务很少,但每年都有一笔钱汇出,收款方是一家海外公司。”
“金额不大,每年几十万美元。但十年下来,也有几百万了。”
“什么性质的汇款?”我问。
“标注的是‘咨询服务费’。但我查了那家海外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
董姗顿了顿,“实际控制人,很可能是沈老的女儿。”
原来如此。通过壳公司,把资金转移到海外。
而这一切,都需要这块地作为抵押品,来获取银行贷款。
沈铁生要的不是地本身,而是地能撬动的金融杠杆。
“董姗,”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为我做这些,太冒险了。”
“谢总,我在公司十二年。您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
她眼圈红了,“沈老这样对您,不公平。”
“如果事情曝光,你可能失去工作,甚至……”
“我不怕。”她打断我,“这些年,我也攒了些钱。大不了重新开始。”
我握了握她的手:“谢谢。”
“谢总,您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了想:“沈老给了我两千万的报价。”
“两千万?”董姗瞪大眼睛,“他怎么能……”
“所以,我拒绝。”我说,“但不是简单地拒绝。”
“那您要……”
“我要召开董事会。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董姗愣住了:“董事会?沈老不会同意的。”
“我有办法。”我说。
从茶楼出来时,已经是傍晚。
我给杨国栋打了电话。
“杨律师,如果我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程序上可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您作为原总经理,已经没有这个权限。但……”
“但是?”
“如果您有重大事项需要向董事会报告,可以请求列席会议。”
杨国栋说,“但需要至少两名董事联名提议。”
两名董事。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董事会名单。
七名董事。沈铁生、我(已免职)、三位集团代表、两位独立董事。
集团代表肯定是沈铁生的人。独立董事呢?
其中一位是大学教授,我打过几次交道,为人正直。
另一位是退休的政府官员,不太管事。
“李教授那边,我可以试试。”我说。
“需要我帮忙吗?”杨国栋问。
“暂时不用。但我需要你准备一份法律意见书。”
“关于什么的?”
“关于城西地块产权争议的所有可能法律后果。”
我顿了顿,“要客观,全面,包括对公司的风险。”
“我明白。”杨国栋说,“什么时候要?”
“三天内。”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边。华灯初上,城市开始展现它的夜貌。
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回家,或者去往下一个目的地。
而我,站在这里,准备打一场没有退路的仗。
妻子发来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我回复:“回。大概七点到。”
家。那个温暖的,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地方。
是我最后的港湾,也是我必须守护的城堡。
我不能输。为了妻子,为了这个家,也为了我自己的尊严。
沈铁生以为我会屈服,用两千万打发我。
他错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公道。
10
临时董事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大堂前台看见我,愣了一下。
“谢总,您……”
“我来参加董事会。”我说。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就像过去无数次参加董事会一样。
但这次不同。这次,我不是以总经理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问题”的身份。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两位集团代表看见我,点头示意。
李教授已经到了,看见我,主动走过来握手。
“谢总,好久不见。”他说。
“李教授,谢谢您支持。”我低声说。
“应该的。董事会就应该听到不同的声音。”他认真地说。
两点整,沈铁生通过视频接入。他在海南的别墅里,背后是落地窗和海景。
“各位董事,下午好。”他的声音透过音箱传来,有些失真。
萧凯安坐在主席位,宣布会议开始。
首先是一些常规议题。我静静听着,没有发言。
一个小时后,萧凯安说:“接下来,关于城西地块产权事宜,请法务部汇报。”
杨国栋站起来,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法律意见书的摘要。
“根据目前掌握的材料,城西地块产权存在重大法律风险……”
他讲得很客观,既指出了产权在我个人名下的问题。
也分析了如果公司主张权利,可能面临的法律障碍。
“综合来看,建议公司与谢俊郎先生协商解决,避免诉讼风险。”
杨国栋汇报完毕,坐下。
萧凯安开口:“谢总,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视频里,沈铁生也盯着屏幕。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插入U盘,打开我准备的PPT。
第一页,是那块地的照片。十年前荒草丛生,如今高楼林立。
“这块地,是公司十年前购买的。公司出了全款,九千六百万。”
我切换页面,显示付款凭证。
“但产权在我个人名下。为什么?因为当时公司没有房地产开发资质。”
“沈总指示,让我以个人名义代持,待公司手续完备后过户。”
我看向视频里的沈铁生:“沈总,您还记得吗?”
屏幕里,沈铁生表情平静:“记得。当时情况特殊。”
“那么,您还记得这份代持协议吗?”我出示协议复印件。
沈铁生看了一眼:“嗯,有这么个东西。”
“协议上,甲方写的是‘寰宇集团下属公司(收购中)’。”
我停顿了一下,“我想请问沈总,当时您让我代持,是为哪家公司代持?”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铁生沉默了几秒,笑了:“俊郎,这么多年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切换下一页,“我最近才知道,当时还有一家‘寰宇地产开发公司’正在注册。”
屏幕上出现那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这家公司,沈总持股百分之九十,您的司机林建国持股百分之十。”
“而这家公司,至今没有任何业务,只是一个空壳。”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投入水面。
“所以我想知道,当年您让我代持,是为现在的公司,还是为这家空壳公司?”
沈铁生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屏幕,眼神变得锐利。
“俊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直视着屏幕,“如果我是为这家空壳公司代持,那么公司出的九千六百万,就成了问题。”
“那笔钱,是从公司账户划出的。如果地块归空壳公司,那么这笔钱的性质是什么?”
我转向其他董事:“是借款?是投资?还是其他?”
“如果是借款,为什么十年没有归还?如果是投资,为什么没有董事会决议?”
两位集团代表的脸色变了。他们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萧凯安站起来:“谢总,这些猜测没有意义……”
“我有证据。”我打断他。
切换下一页。是董姗手写的那份财务备忘内容。
“付款后三天,财务部做了备忘,明确记载:地块以我名义购买,属代持关系。”
“沈总亲笔批示:同意支付。”
我看向沈铁生:“沈总,这份备忘,您还记得吗?”
沈铁生没有说话。他的脸在屏幕里显得有些阴沉。
“此外,这十年,地块的所有税费,都是我以个人名义缴纳的。”
我出示纳税记录,“公司从未报销过。如果我是为公司代持,为什么会这样?”
“还有,”我最后切换一页,“这家空壳公司,每年向海外支付‘咨询服务费’。”
“收款方是开曼群岛的公司,实际控制人疑似沈总的女儿。”
这句话像炸弹一样,在会议室里炸开。
两位集团代表猛地看向屏幕。李教授皱紧了眉头。
“沈总,”一位集团代表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沈铁生终于说话了,声音冰冷:“谢俊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说,“我在说一个可能存在的计划。”
“通过让我代持地块,将公司资产转移到个人控制的空壳公司。”
“然后利用地块抵押贷款,获取资金。而贷款可能最终流向海外。”
我顿了顿,“而我,如果不同意过户,就会被诉讼。如果我败诉,地块归公司。”
“但公司是哪个公司?是现在的公司,还是那个空壳公司?”
“代持协议模糊不清,可以作多种解释。这正是这个计划的高明之处。”
我说完了。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视频里,沈铁生盯着我,眼神像刀子。
许久,他笑了。笑声透过音箱传来,有些诡异。
“俊郎,我小看你了。”
他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只是说,小看我了。
“但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正式的,法律上的证据。”
“财务备忘的原件在哪里?海外汇款的确凿证据在哪里?”
他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没有确凿证据,这些只是你的猜测。”
他说得对。我手里的证据,大多是间接的。
但我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在法律上扳倒他。
而是要撕开一个口子,让光透进来。
“沈总,”李教授开口了,“我认为这件事需要彻底调查。”
“公司资产涉及重大,不能含糊。我建议成立独立调查组。”
两位集团代表交换了一下眼神,点头:“我们同意。”
萧凯安脸色发白。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沈老……”他看向屏幕。
沈铁生沉默了很久。屏幕里,他身后的海景很美,阳光灿烂。
但他在阴影里。
“好。”他终于说,“成立调查组。我配合调查。”
然后他看向我:“俊郎,地块的事情,也一并查清楚。”
“如果是公司资产,就过户到公司。如果是个人资产,公司也会要求返还出资。”
他说得滴水不漏,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公司利益。
“但是,”他话锋一转,“如果查实有人诬陷、诽谤,公司也会追究法律责任。”
他在威胁我。但我不怕。
会议结束了。董事们陆续离开。李教授走到我身边,拍拍我肩膀。
“谢总,保重。”
我点点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萧凯安。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
“你满意了?”他问。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我说。
“事实?”他冷笑,“你知道这会毁了多少事吗?”
“毁了什么?一个把公司资产转移到海外的计划?”
我看着他,“萧总,你来公司,是为了做事,还是为了当工具?”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离开会议室。走廊很长,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时,杨国栋追了出来。
“谢总,”他递给我一个文件袋,“这是完整的法律意见书。”
“谢谢。”我接过。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调查结果。”我说,“然后,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块地……”
“那块地,我会过户给公司。”我说,“但前提是,公司是真正的公司。”
“而不是某些人的提款机。”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楼层键。
门缓缓关闭。杨国栋站在外面,朝我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我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
十年了。这块地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现在,我终于要把它放下了。
但不是以屈辱的方式。
而是站着,挺直脊梁。
走出公司大楼时,阳光正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手机响了,是妻子。
“董事会开完了?”她问。
“开完了。”我说。
“怎么样?”
“我说出了该说的话。”我说,“剩下的,交给时间。”
“好。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什么都行。”我说,“只要是你做的。”
挂断电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秋的味道,清爽,微凉。
十年,一个轮回。
我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但结束,也许是新的开始。
那块地,那十八亿,那些算计和背叛。
都会成为过去。
而生活,还要继续。
我迈开脚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条路,延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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