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彩礼”这两个字会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缓慢而残忍地割开我和赵子晋之间三年积累的一切。

昨晚的争吵声还在耳膜上震动,他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角,

与我那句斩钉截铁的“少于28万免谈”交织成网,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那只是一场风暴,过后总会有疲惫的妥协与和解。

直到手机屏幕在清晨惨白的光里亮起,那行字冰冷地跳进眼睛:

“听你的,这婚就不结了。”

简简单单九个字,却像猝然抽掉我脚下的全部地板。

我不知道,这条短信的背后,

是他一夜未归的沉默里藏着的父亲急救室的灯光,

是母亲于桂芳精打细算背后为弟弟盘算的婚房首付,

更是一份即将把他未来数年牢牢锁死的、墨迹未干的“卖身契”。

风暴从未停歇,它刚刚掀翻了我的世界,

正朝着那个我曾发誓要共度一生的人,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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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子晋把戒指套在我无名指上时,指尖有细微的颤抖。

餐厅包厢里灯光是暖黄色的,拢着我们两家的亲友。

不算盛大的订婚宴,却处处是他精心安排的痕迹。

桌中央那束我随口提过的香槟色玫瑰,开得正好。

“曼文,我会努力让你幸福。”

他声音不高,却沉沉地落进我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抬起头,撞进他眼里。那里面的光,明亮、笃定,

映着小小的我,仿佛盛下了整个值得期待的未来。

我鼻子一酸,重重地点头,说不出话。

我妈于桂芳在旁边笑着,往我弟韩智明碗里夹了只虾。

“看看你姐夫,多用心。你以后对女朋友也得这样。”

韩智明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盯着手机游戏。

赵子晋的父母,赵叔和周姨,笑得有些拘谨,但满是欣慰。

赵叔举起酒杯,手背上皱纹深刻:“晋晋,曼文,好好的。”

酒是温和的米酒,甜丝丝的,一路暖进胃里。

我靠在赵子晋肩上,听着他和朋友曾炫宇聊工作上的事。

他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这一刻,什么小学教师的琐碎疲累,

什么母亲日常的唠叨比较,都被隔在了暖光之外。

我只觉得踏实。三年恋爱,水到渠成。

我们计划着秋天结婚,婚礼不用多奢华,亲近的人都在就好。

他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低声说:“婚房爸妈看得差不多了。”

“真的?”我眼睛一亮。

“嗯,老小区,但户型方正,离你学校也近。”他笑,“周末去看看?”

我用力回握他的手,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模糊蓝图,

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触手可及的轮廓。

散席时,周姨拉着我的手,把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过来。

“曼文,阿姨没买什么好东西,一点心意,拿着。”

红包很沉,我推拒着,看向赵子晋。

他对我点点头,眼里有安抚:“妈给的,就收下吧。”

于桂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勾着笑,目光在红包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有些我熟悉的东西,像是衡量,又像是满意。

当时我只顾着羞涩和欢喜,并未深想。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反复看着手上的戒指。

素圈的铂金,内壁刻着我们名字的缩写,简单至极。

赵子晋开着车,等红灯时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

“傻看什么呢?”

“在看我的‘未来’啊。”我晃了晃手,戒指微光一闪。

他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才刚开始呢。”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我想,这条河会一直这么温柔地流下去吧。

直到把我载向那个有他、有家的、安稳的彼岸。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今天挺好。赵家看着是实在人。戒指虽然简单,以后还能换。”

我心里那点被灯光烘出来的暖意,莫名凉了一丝。

我回了句“知道了”,熄灭屏幕,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赵子晋似乎察觉了我的沉默,问道:“累了?”

“有点。”我闭上眼,“就是觉得……太幸福了,像做梦。”

他空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不是梦。以后天天都这样。”

他的语气那么肯定,让我心里那点微末的不安也消散了。

是的,我们会好好的。

所有寻常恋人间会有的磕绊,我们不是都平稳度过了吗?

性格的磨合,家庭的差异,未来的规划……

我们总能有商有量,彼此退让一步,找到那个平衡点。

彩礼?那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我们这样相爱,两家人这样和气,还能被一个形式难倒吗?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笃信着。

02

订婚后的周末,我照例回家吃饭。

于桂芳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声清脆。

我进去想帮忙,被她赶了出来:“去陪你弟说说话。”

韩智明瘫在沙发里,电视开着,他却低头刷着短视频。

声音外放,嘻嘻哈哈的闹腾。

“最近工作怎么样?”我坐在旁边,找着话题。

“就那样呗,混着。”他头也不抬,“姐,你订婚赵家给多少彩礼?”

问题来得突兀,我愣了一下。“还没谈这个呢。”

“得谈谈啊。”韩智明终于抬眼瞥了我一下,“我哥们儿他姐结婚

收了二十八万八!风光得很,女方家陪了辆车。”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岔开话:“你女朋友呢?最近没听你提。”

“谈着呢,开销大。”他撇撇嘴,“现在没点资本,哪留得住人。”

这时于桂芳端着菜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她放下盘子,擦了擦手,很自然地接话:

“可不是嘛。今天买菜遇到你王姨,她女儿上个月出嫁。”

“彩礼收了二十六万,全给儿子留着当创业基金了。”

她语气平常,像在讨论菜价,边说边给我盛汤。

“人家那女婿,开公司的,大气。你赵叔叔周阿姨都是普通工人……”

她顿了顿,叹口气,“不过子晋那孩子有出息,IT工程师,赚得多。”

汤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母亲的脸。

我捧着碗,觉得那温度有点烫手。

“妈,彩礼就是个意思,多少我和子晋商量着来。”

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俩感情好,这些不重要。”

“傻话。”于桂芳坐下,给我夹了块排骨,“感情是感情,规矩是规矩。”

“咱们家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养这么大,读书工作,容易吗?”

“再说,彩礼也是看男方的诚意。又不是咱们开口要,是他家得主动表示。”

韩智明在一旁附和:“妈说得对。姐,你得为自己想想。”

“赵子晋要是真在乎你,这点钱算什么?他工作那么好。”

我看着碗里堆起的菜,忽然没了食欲。

“子晋他爸妈攒点钱不容易,都用来给我们买婚房了。”

我试着解释,“彩礼……差不多就行了,别让人家太为难。”

“为难?”于桂芳放下筷子,声音抬高了些。

“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咱们家也没说要天价啊。”

“现在都是这个行情。你嫁得好,你弟以后找对象也有底气不是?”

话题终究还是落到了韩智明身上。

我抬头,看见弟弟眼里一闪而过的期待和理所当然。

心里那点不适,渐渐沉了下去,变成一种闷钝的压力。

这顿饭后来吃得有些沉默。

只有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还在聒噪地笑着。

离开时,于桂芳送我到门口,又压低声音说:

“曼文,妈是为你好。彩礼是女人的底气,在婆家才不被看轻。”

“你性子软,手里没点硬东西怎么行?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夜风有点凉,我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反复咀嚼着这些话。

为我好?为我的底气?

可为什么我感受到的,更多是沉甸甸的、关乎另一个人的期待?

手机响了,是赵子晋。他刚加班结束,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吃饭了吗?我爸妈今天把婚房定金交了,特别高兴。”

“嗯,吃了。”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的烦闷被冲淡些许。

“子晋……”我犹豫着,要不要把饭桌上的对话告诉他。

“怎么了?声音没精打采的。”他敏锐地察觉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订婚的喜悦还没散尽,何必用这些事去烦他。

也许,母亲只是随口说说,也许,事情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复杂。

“累了就早点休息。”他温声道,“周末去看房,我请假了。”

“好。”我应着,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的夜空。

云层很厚,月亮只在缝隙里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像我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不那么明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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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是个晴天。赵子晋开车来接我时,眼下有点青黑。

“又熬夜了?”我坐进副驾驶,顺手整理他翘起的衣领。

“有个项目上线,出了点问题。”他打着哈欠,精神却不错。

“不过搞定了。走,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家。”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温暖的魔力。

车子驶进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树木高大,枝叶茂密。

楼房外观朴素,但环境安静整洁,带着浓浓的生活气息。

“就是这儿,三楼,不高不低。”赵子晋停好车,指着其中一个单元门。

他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轻快,像个得到礼物的大男孩。

钥匙转动,门开了。

空荡荡的屋子,阳光从阳台直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面积不大,两室一厅,但格局确实方正,客厅窗户对着小区花园。

“你看,这间做主卧,窗户朝南。”赵子晋拉着我进去,比划着。

“衣柜打在这里,床靠那边。你不是一直想要个飘窗吗?

这窗台宽,铺个垫子就能当小沙发。”

他说得眼睛发亮,每个细节都想过无数遍的样子。

“这间小的做书房,或者以后……”他顿了顿,看着我笑,

“以后有孩子了,改成儿童房也够用。我算过。”

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着天。

远处隐约传来小学课间操的音乐声,确实离我学校很近。

“喜欢吗?”他从后面环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

“喜欢。”我靠着他,心里被一种朴实的幸福感填满。

“就是觉得……让你爸妈破费了。这房子不便宜吧?”

“他们半辈子的积蓄。”赵子晋声音轻了些,但依旧平稳。

“我爸说,给儿子成家,是天经地义的事。他们高兴。”

他转过我的身子,看着我:“曼文,我会好好工作,

早点把钱攒出来,让他们晚年松快些。”

我点点头,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我知道他的压力。IT行业收入尚可,但加班是常态,竞争也激烈。

他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供他读书已是不易。

这房子,恐怕真是掏空了家底。

我们靠在空荡的客厅墙上,规划着哪里放沙发,哪里放餐桌。

他说要买一张大大的书桌,我俩可以并排工作看书。

我说厨房要装个洗碗机,解放双手。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空气里都是未来生活的味道。

可是,母亲那天在饭桌上的话,弟弟似笑非笑的表情,

像角落里一抹擦不掉的阴影,时不时冒出来。

“子晋,”我犹豫着开口,“关于结婚……你们家那边,

有没有提过,彩礼大概……是个什么想法?”

问题问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生硬。

赵子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提起这个。

“彩礼?”他挠挠头,“我爸妈提过,说按老家的规矩来,

大概……六万八或者八万八吧,取个吉利数。”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坦然:“这笔钱他们另外准备,不动买房的钱。”

“到时候直接给你,或者你拿着买些你喜欢的东西,都行。”

六万八,八万八。

和母亲口中那些“二十六万”“二十八万八”比起来,

像是一个过于轻微的数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距太大了。

“怎么了?”赵子晋察觉到我脸色不对,“你觉得少了吗?”

“不是,不少。”我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知道现在有些地方彩礼高得离谱。”他握紧我的手,

“但我觉得,两个人结婚,心意和将来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爸妈也是实在人,他们的心意都在这房子里了。曼文,你能理解吧?”

我能理解。我太能理解了。

正因为我理解,我才知道,当“六万八”遇到“二十八万”时,

中间横亘的,可能不只是钱的差距,更是观念的天堑。

而我的家人,正站在天堑的另一头,向我招手。

回去的路上,我沉默了许多。

赵子晋以为我累了,调低了音乐,让我眯一会儿。

我闭上眼,脑海里却是母亲殷切的眼神,弟弟漫不经心的话语,

和赵子晋说起“家”时,那双发光的眼睛。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房子看得怎么样?多大面积?他爸妈全款还是贷款?”

“记得问问清楚彩礼。妈打听过了,现在普遍都是二十万往上。

你王姨说了,她邻居家女儿,彩礼二十八万,一分没少。”

二十八万。这个数字再次出现,像一句精准的咒语。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第一次对我们的未来,

产生了一种模糊的、却挥之不去的恐惧。

恐惧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某种我无法掌控、

正悄然逼近的,来自我最亲之人的“期待”。

04

于桂芳的“提点”从含蓄变得日益直白。

家庭微信群,她时不时转发一些链接:

《彩礼是试金石,连钱都舍不得谈何真心?》

《娘家是女人永远的依靠,结婚不为娘家着想为谁想?》

私下见面,话题也总是三句不离“别人家”。

“楼下李阿姨的儿子结婚,光彩礼就三十万,女方陪嫁一辆宝马。”

“你表姨家的女儿,彩礼二十万,全给她弟弟付了房子首付,多贴心。”

说这些时,她的眼睛总是似有若无地瞟向我。

韩智明交了个新女朋友,开销更大,回家抱怨的次数也多了。

“姐,你未来弟妹看中一个包,我哪买得起?”

“现在没套房,结婚想都别想。妈为我的事,头发都白了几根。”

母亲便适时叹气,揉着太阳穴:“曼文,你也知道,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俩多不容易。

你弟是韩家的根,他的事不解决好,我死都闭不上眼。”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漫过我的脚踝、膝盖、胸口。

我在小学教室里,面对孩子们天真的笑脸时,会突然走神。

批改作业时,红色的笔尖会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团墨渍。

赵子晋依然忙碌,但总会抽空联系我。

他分享项目进展,吐槽难缠的客户,憧憬房子装修好的样子。

他的声音是我混乱世界里唯一稳定的锚点。

可我不敢再深入聊任何关于结婚具体筹备的话题。

我害怕那个数字一旦从我嘴里说出来,

会像一把利刃,划开我们之间温情脉脉的纱幔。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我回到母亲家。

韩智明不在,屋里只有我和于桂芳两人。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碗筷,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曼文,有些话,妈必须跟你挑明了。”

我心里一紧,也放下了筷子。

“赵家房子也买了,婚事不能再拖了。彩礼的事,得定下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二十八万。这是底线。”

数字终于被明确地、冰冷地抛了出来。

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妈,二十八万……是不是太多了?

子晋家刚买了房,他爸妈……”

“不多!”于桂芳打断我,声音斩钉截铁。

“现在就是这个数!咱们家也没多要。

这钱,我不是贪图享乐,是给你弟准备的!”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智明那女朋友,家里要求必须有婚房才肯嫁。”

“首付最少得四十万。妈这里凑来凑去,还差一大截。”

“你这二十八万彩礼,正好补上这个缺口。

你风风光光出嫁,你弟顺顺利利成家,两全其美!”

原来如此。所有的铺垫,所有的比较,所有的“为你好”,

最终都指向了这个清晰的目的——弟弟的婚房首付。

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能……

这是我的婚事,是子晋和我的事,你怎么能……”

“你的婚事?”于桂芳皱起眉,“你的婚事就不是韩家的事了?”

“没有这个家,你能长这么大?能当上老师?”

“现在家里需要你,你弟弟需要你,你就只顾着自己那点情情爱爱?”

她的指责像鞭子,抽打在我心上。

愧疚感和窒息感同时攫住了我。

是啊,母亲不容易,弟弟没出息,这个家需要支撑。

可我呢?赵子晋呢?我们的感情和未来,

难道就应该成为填补这个家庭需求的牺牲品吗?

“子晋家真的拿不出这么多……”我徒劳地挣扎。

“拿不出就想办法!”于桂芳语气强硬,“他赵子晋不是高薪吗?”

“让他去借,让他爸妈去借!娶媳妇哪有不花钱的?”

“曼文,妈告诉你,这彩礼你要是谈不下来,

这婚,我看也别急着结了。免得嫁过去受委屈,还帮不上家里。”

最后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

不结婚?我和赵子晋三年的感情,我们规划好的未来,

难道要因为这笔我原本觉得“不重要”的彩礼,轰然倒塌?

那一夜,我在从小睡到大的房间里,睁眼到天亮。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切出一小条惨白。

一边是赵子晋疲惫却充满希望的眼睛,

一边是母亲不容置疑的脸和弟弟理所当然的表情。

亲情和爱情,像两股巨大的力量,把我向不同的方向撕扯。

我到底该怎么办?妥协?还是反抗?

妥协,意味着将我和赵子晋的未来置于沉重的债务和可能的裂痕之上。

反抗,意味着可能失去赵子晋,更意味着与母亲、与家庭决裂。

我是个懦弱的人。在漫长的、无眠的黑夜过后,

天光微亮时,我看着镜子里憔悴的自己,

做出了一个让我此后无数次悔恨的决定——

我选择向压力低头,选择去伤害那个爱我、我也爱的人。

我以为那是唯一能暂时保全一切的办法。

我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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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再次见到赵子晋,是三天后的晚上。

他约我吃饭,说项目终于告一段落,想好好聊聊结婚的事。

他看起来瘦了些,但眼神明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

“我做了个预算表,婚礼、装修、蜜月,大概需要多少。”

“彩礼按八万八算,我爸妈已经准备好了,存在一张卡里。”

他说着,把一张崭新的银行卡轻轻推到我面前。

金色的卡面在餐厅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那光芒像针一样,扎着我的眼睛和良心。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他认真规划的脸,喉咙发紧。

“子晋……”我艰难地开口,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嗯?”他抬起头,微笑着等我继续说。

“关于彩礼……”我深吸一口气,避开他的目光,

“我家里……觉得八万八……不太够。”

赵子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然温和:

“哦?那……叔叔阿姨觉得多少合适?”

他用了“叔叔阿姨”,而不是“你妈”。

他知道我家是我母亲做主。

那个数字在我舌尖滚动,重若千钧。

“二十八万。”我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赵子晋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放在桌面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多少?”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二十八万。”我重复了一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试图用疼痛来维持镇定,“我妈妈的意思……这是底线。”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开来。

周围其他桌的谈笑声、碗碟碰撞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听见他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曼文,”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二十八万,对我家意味着什么吗?”

“买房,已经掏空了他们所有的积蓄,还跟亲戚借了一些。”

“这八万八,是我妈提前退了休,去超市打工,

我爸瞒着我接了夜里看仓库的活,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迅速变红。

“二十八万……你是要逼死他们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低吼出来,引来了旁边几桌诧异的目光。

我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痛得缩成一团。

我想说我知道,我什么都明白,我不是故意的。

可母亲的话,弟弟的困境,家庭的期望,

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我的辩解。

“现在……都是这个数。”我听到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说,

“我邻居、我同事……很多都是。我妈妈她……”

“你妈妈!”赵子晋打断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陌生的失望和愤怒。

“韩曼文,这是我们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为什么要被你妈妈定的价格左右?!”

“是不是你弟弟又需要钱了?是不是这二十八万,

根本就不是给你的,是要拿去填你家的无底洞?!”

他太聪明,或者说,他太了解我的家庭。

一句话就戳穿了华丽借口下的丑陋真相。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是羞耻,也是被说破的难堪。

“赵子晋!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我也提高了声音,

伪装出来的镇定碎裂,委屈和压力化为尖锐的言辞。

“我家怎么了?我家养我这么大,要点彩礼过分吗?”

“你说得对,就是要二十八万!少一分都不行!”

“少于28万免谈!拿不出来,这婚……”

我哽住了,那句“这婚就别结了”在嘴边翻滚,烫得我舌尖发麻。

但我没有说出口。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我。

赵子晋看着我,眼睛里那簇一直亮着的光,

就在我眼前,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好,韩曼文,你真好。”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身,身体有些摇晃。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金色的银行卡,没有拿。

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很重,背影僵直,消失在餐厅门外浓厚的夜色里。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滚落下来。

完了。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服务员小心地过来询问,我什么也听不清。

我抓起包,踉跄着冲出门,想追上他,想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街道上空空荡荡,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我拨他的电话,通了,但一直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再打,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宣告着联系的切断。

夜风吹在我泪湿的脸上,刺骨地冷。

我独自站在喧嚣的街头,第一次感到,

这座城市如此庞大,而我如此渺小孤独。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回我们的出租屋?去找朋友?还是……

我不敢想。

那一夜,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我们结婚的场景,温馨的,热闹的,感动的。

却从未想过,通往婚礼的路上,

会先经历这样一场自己亲手点燃的、毁灭性的争吵。

而更深的毁灭,还在寂静中酝酿,等待着黎明到来,

给我致命一击。

06

一夜未眠。

天色在焦虑和悔恨中,由浓黑转为浑浊的灰白。

我盯着手机,眼睛干涩发痛,每隔几分钟就解锁一次。

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最后停留在我发出的一连串道歉和追问。

没有回复。电话依然关机。

他从未这样过。以前即使吵架,他也不会玩消失。

最多冷静几个小时,就会主动联系我。

这次不一样。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母亲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语气急切:“谈得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妈……”我声音沙哑,“我们吵架了,他走了,联系不上。”

“吵架?”于桂芳顿了一下,随即不满道,“吵就吵,彩礼不能松口!”

“他这是在用冷暴力逼你让步!曼文,你这时候千万不能心软!”

“可是妈,二十八万真的太多了,他家……”

“多什么多!”母亲厉声打断,“他要是真在乎你,砸锅卖铁也会凑!”

“你就晾着他!看他能撑多久!记住,少于二十八万,免谈!”

又是这句“免谈”。

昨晚我就是被这句话驱使,说出了不可挽回的决绝之言。

现在听来,只觉得无比刺耳和荒谬。

挂掉电话,世界重归死寂。

我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

阳光很好,却照不进我心里分毫。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设想了一万种他联系我时的情景,想好了要怎么道歉,怎么解释。

只要他给我一个开口的机会。

上午九点十七分。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微信语音,是一条简短的短信。

发信人:赵子晋。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手机。

点开。

只有一行字,清晰,冰冷,没有称呼,没有标点:

听你的 这婚就不结了

九个字。

像九把冰锥,精准地、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耳边响起巨大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世界在眼前旋转、扭曲、碎裂。

我听你的。

这婚就不结了。

原来,我昨晚没能说出口的那半句威胁,

他以这样一种更彻底、更决绝的方式,还给了我。

不是气话,不是要挟。

是通知。

“不……不是的……”我徒劳地对着空气呢喃,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屏幕上的字迹。

“我不是那个意思……子晋……你接电话……你听我说……”

我疯了一样拨打他的号码。

依然是关机。

微信语音,无人接听。

所有的社交软件,都石沉大海。

他把我拉黑了吗?还是仅仅不想理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条短信不是玩笑。

他是认真的。

三年感情,无数个朝夕相处的日夜,

对未来的共同规划,所有的甜蜜和依靠,

就在这九个字里,被判了死刑。

因为我的一句“少于28万免谈”。

因为我家庭的贪婪和算计。

因为我的懦弱和妥协。

巨大的悲痛之后,是灭顶的恐慌和不解。

为什么?

就算彩礼谈不拢,就算争吵再激烈,

以他的性格,以我们三年的感情基础,

怎么会一夜之间,就走到“不结婚”这一步?

这不正常。

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我昨晚口不择言之后,

彻底压垮了他,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是什么?

我胡乱抹掉眼泪,强迫自己从崩溃中挣扎出来。

我不能就这样接受。

我要找到他,问清楚。

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我猛地起身,因为眩晕差点摔倒。

冲进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扑脸,看着镜子里狼狈不堪、眼睛红肿的女人。

韩曼文,你不能倒下。

你必须找到他。

我换了衣服,抓起包和手机,冲出门去。

我知道他可能不在出租屋,但我还是先去了那里。

敲门,无人应答。用我还没还回去的钥匙开门,屋内空无一人。

一切如旧,甚至他昨晚穿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只是没了他的气息。

我去了他公司楼下。徘徊了很久,没有勇气上去。

给他同事曾炫宇发微信,措辞谨慎地询问赵子晋今天是否上班。

曾炫宇很快回复:“子晋今天请假了,好像家里有事。你们怎么了?”

家里有事?

我心里一紧。是了,他父母!会不会是他父母知道了我们吵架,

说了什么,或者出了什么事?

周姨身体一直不太好,赵叔脾气倔……

我立刻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赵子晋父母家的地址。

那是城市另一端的一个老式工人新村。

路上,我不停地祈祷,希望只是普通的家庭矛盾,希望还有转圜余地。

车子在老旧的楼房间穿行,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如果见到他,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彩礼不要了,我们好好结婚?

可是,那条冰冷的短信,真的还能收回吗?

我们之间,被彩礼撕裂的信任和感情,

真的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必须见到他。

此刻,找到赵子晋,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成了支撑我没有彻底垮掉的唯一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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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子晋父母家楼下,我看到了曾炫宇的车。

他正靠在车边抽烟,脸色有些凝重。看到我,他愣了一下,掐灭烟头。

“曼文?你怎么来了?”

“炫宇,子晋呢?他在上面吗?”我急步上前,声音仍在发抖。

曾炫宇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不在。我也是刚过来,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结果周阿姨说子晋不在家。”

“帮忙?帮什么忙?”我的心猛地一沉,“是不是叔叔阿姨出事了?”

曾炫宇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

“曼文,有些事……子晋可能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觉得,你该知道。”

他指了指旁边的花坛,“坐下说吧。”

我们坐在冰凉的水泥坛边,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感觉不到暖意。

“昨晚,你和子晋吵架之后,他来找过我。”曾炫宇缓缓开口。

“他喝了很多酒,情绪非常差。我从没见他那样过。”

“他说……你们因为彩礼吵翻了,你说少于二十八万免谈。”

我低下头,指甲深深陷进手心。

“后来,大概晚上十点多,他接到医院电话,说他爸爸突发心梗,送急救了。”

“什么?!”我骇然抬头,浑身冰凉。

赵叔……心梗?急救?

在我们争吵得最激烈、我最口不择言的时候,

他的父亲,正躺在急救室里生死未卜?

“子晋当时就慌了,酒醒了大半,是我开车送他去的医院。”

曾炫宇声音低沉,“忙了一夜,凌晨的时候赵叔叔才脱离危险,进了ICU观察。”

“子晋他妈……周阿姨整个人都快垮了,就知道哭。”

“子晋一个人跑上跑下,缴费,签字,跟医生沟通……”

我的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坐不稳。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

赵子晋在和我激烈争吵后,怀着满腔愤怒、失望和痛苦,

突然接到父亲病危的电话。

在去医院的路上,在急救室门外,在冰冷的走廊里,

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恐惧,自责,无助,还有……对我,对那场争吵,对我那句“免谈”的……恨?

而这一切发生时,我在做什么?

我在自己的小屋里,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委屈和悲伤里,

抱怨他的不联系,猜测他的冷酷。

我真是个混蛋。

“还有更糟的。”曾炫宇揉了揉脸,继续说。

“今天早上,子晋接到他们公司沈总,就是沈耀华的电话。”

“他们那个很重要的‘凌云’项目,出了大纰漏,可能面临巨额索赔。”

“沈总语气很不好,说子晋作为核心负责人,难辞其咎,让他今天必须到公司交代。”

“子晋没办法,只能把医院这边暂时托给亲戚,赶去公司了。”

父亲在ICU,母亲濒临崩溃,工作面临重大危机可能丢饭碗,

再加上……未婚妻在关键时刻为了天价彩礼跟他“免谈”。

这四座大山,同时压在了他一夜未眠的肩膀上。

而我,就是亲手加上最后、也最致命那一座山的人。

难怪。

难怪他会发那条短信。

那不是一时赌气,那是被逼到绝境后,

对所有压力源头的、绝望的斩断。

切断和我的关系,或许是他当时唯一能看到的、

减轻一点负担的方式?哪怕只是心理上的。

眼泪再次模糊视线,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没让它流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医院……在哪?赵叔叔现在情况怎么样?”我的声音干涩无比。

“市二院。情况暂时稳定了,但还在ICU,费用很高。”

曾炫宇看着我,“曼文,我知道你们因为彩礼闹得很不愉快。但是……”

“没有但是。”我打断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但我撑住了。

“带我去医院。现在。”

我必须去。

我必须看到他们,必须做点什么。

二十八万彩礼?弟弟的婚房?母亲的期望?

在这些生死攸关的现实面前,显得多么可笑、多么卑劣。

出租车驶向市二院的路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见到他。

不是去争辩,不是去解释我那可悲的“苦衷”。

是去道歉。去承担。去告诉他,这一次,我选择站在他身边。

无论他还要不要我。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冰冷,凝重。

ICU在住院部顶楼,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惨白,安静得只能听到仪器的细微声响。

我的心跳,在这片寂静中,鼓噪如雷。

08

ICU外的家属等候区,光线昏暗,空气滞重。

几张塑料椅子,几个人或坐或靠,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焦虑。

我一眼就看到了周秀玉阿姨。

她蜷缩在角落的椅子里,身上披着一件旧外套,头发凌乱,

眼睛红肿着,失神地望着对面ICU紧闭的大门。

不过一夜之间,她好像老了十岁。

曾炫宇低声说:“那就是周阿姨。”

我点点头,脚步沉重地走过去。每靠近一步,心里的愧疚和酸楚就加深一分。

“周阿姨。”我轻声唤道,在她面前蹲下。

周秀玉迟钝地转过头,看到是我,混沌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惊讶,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埋怨?

“曼文?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阿姨,我听说赵叔叔病了,我来看看。”我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此刻还在微微颤抖。

“叔叔怎么样了?”

周秀玉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亲戚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替她回答:

“刚医生来说,暂时没生命危险了,但还要观察,心血管堵塞挺严重,可能要手术。”

“费用……很高吧?”我问出这句话时,心里揪着疼。

“一天就好几千,后续手术和康复,没个十几二十万下不来。”亲戚摇摇头,

“秀玉他们家刚买了房,哪还有钱?都是子晋在撑着。”

十几二十万……

这个数字,和母亲坚持的二十八万彩礼,像两个残酷的讽刺,撞在一起。

周秀玉终于缓过气,抽泣着说:“曼文啊……阿姨知道不该说,

可……可你和晋晋,是不是吵架了?他昨晚回来,脸色难看得很,

没坐一会儿就接到电话……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他爸这病,是累的,也是急的。”旁边亲戚接口,语气有些直,

“老赵那人要强,为了儿子买房,把棺材本都贴进去了,

还偷偷去干夜班……这身体怎么扛得住?”

“昨晚不知道为啥,老头情绪特别激动,饭也没吃几口,

后来就说胸口闷……然后就……”

昨晚。情绪激动。

是因为知道了我们吵架?还是因为知道了那二十八万彩礼的要求?

我几乎可以确定。以赵叔的脾气和对儿子的爱护,

知道未来亲家在这种时候提出如此苛刻的要求,

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我。是我和我家的贪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姨,对不起……”我哽咽着,泪水滚落,滴在她手背上,

“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任何解释,在此刻的苦难面前,都苍白无力,都像推卸责任。

周秀玉反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曼文,阿姨问你……那二十八万彩礼,是真的吗?”

她看着我,眼泪顺着深刻的笑纹滑落,

“你妈妈……真的非要二十八万不可吗?”

我无言以对,只能点头,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二十八万……”周秀玉喃喃重复,眼神空洞,

“买了房,我们老两口,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才凑够。”

“那八万八彩礼,是我退了休,去给人打扫卫生,老赵夜里看仓库,

一块钱一块钱抠出来的……我们想着,不能委屈了你,该有的礼数要有。”

“二十八万……就是把我们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拿不出啊……”

她的话语很轻,却字字砸在我心上,砸得我血肉模糊。

一块钱一块钱抠出来的八万八。

和我母亲轻飘飘说出的“二十八万”,和我弟弟理所应当的“彩礼正好付首付”。

多么讽刺,多么残忍的对比。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我和赵子晋之间,

隔着的不仅仅是两个家庭的贫富差距,

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爱”的方式。

一种是倾其所有、默默付出的爱,

一种是精于算计、索取无度的“爱”。

而我,成了后者的帮凶。

“阿姨,对不起,那彩礼不要了,我们不要了……”

我泣不成声,“您让子晋接我电话好不好?我想跟他说……”

“晋晋他……”周秀玉抹着眼泪,“他上午来了一会儿,交了钱,

又被公司叫走了。他也很累,眼睛都是红的,我看着他……”

她心疼得说不下去。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望去,是赵子晋。

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

脸色是一种极度的疲惫和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他手里拿着几张单据,正低头看着,眉头紧锁。

仅仅一夜,那个阳光、温和、眼里有光的赵子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几乎直不起腰,

浑身上下都透着孤绝和冷硬的男人。

他看到我和曾炫宇,脚步顿了一下。

眼神扫过我时,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波澜,

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像看一片虚无。

然后,他径直走向护士站,去询问缴费和病情的事情。

甚至没有多看他的母亲一眼。

不是不关心,而是那种关心已经被巨大的压力和某种决绝所掩盖。

我的心,在他那漠然的一瞥中,彻底沉入了冰窟。

曾炫宇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道:“我去跟他聊聊。”

他走向赵子晋。

我看到赵子晋和曾炫宇说了几句,摇摇头,目光再次冷淡地掠过我这里。

他对曾炫宇说了什么,然后转身,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很决绝,仿佛急于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我。

“他不想见我……”我喃喃自语,浑身发冷。

“给他点时间吧。”曾炫宇走回来,叹了口气,

“他现在脑子里估计全是医药费、项目危机,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你们的事。乱成一团了。”

“那个项目,真的那么严重吗?会丢工作?”我抓住一丝希望问道。

如果只是钱的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能渡过难关。

曾炫宇脸色更加凝重。

“很严重。‘凌云’项目是他们公司今年的重中之重,投入巨大。”

“现在出了足以导致项目失败的大问题,作为技术负责人,子晋责任最大。”

“沈耀华那人……你知道的,事业心极强,也极其现实。

子晋如果不能给出完美解决方案,或者找到人承担主要责任,

被开除都是轻的,可能还要承担部分经济损失,职业生涯也完了。”

工作不保,父亲重病,巨额医疗费,职业生涯危机……

还有我这个在关键时刻添乱、索要天价彩礼的未婚妻。

赵子晋,他到底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而我,除了哭和道歉,还能为他做什么?

我望着楼梯间紧闭的门,那里早已没有了他的身影。

但我知道,他一定还在医院的某个角落,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我不能就这样放弃。

我要找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他不理我。

我擦干眼泪,对周阿姨说:“阿姨,您保重身体,我去……看看子晋。”

然后,我不顾曾炫宇欲言又止的神情,朝着楼梯间走去。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行动本身,或许能减轻我万分之一的内疚。

推开厚重的防火门,楼梯间空旷、阴凉,回声很大。

没有他的身影。

我沿着楼梯向下走,一层,两层……

直到快到一楼时,我听到下面传来压低的、疲惫的讲话声。

是赵子晋。

他好像在打电话。

我停住脚步,屏住呼吸,躲在转角处。

“……沈总,我明白,责任在我。解决方案我已经在想了……是,我知道时间紧迫。”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医药费……我会尽快想办法。不会影响工作……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好的……下午三点,咖啡馆见。谢谢沈总。”

电话挂断了。

下面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像受伤野兽的哀鸣。

接着,是拳头重重砸在墙壁上的闷响。

咚的一声。

震得我的心也跟着一颤。

我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下午三点。咖啡馆。沈耀华。

他们要谈什么?仅仅是工作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窜进我的脑海。

沈耀华……那个据说手腕通天、同时也以苛刻闻名的上司。

在这个赵子晋最脆弱、最需要钱的时刻,

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解决方案”?

而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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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眼,车流喧嚣,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赵子晋的那通电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回响。

下午三点,咖啡馆,沈耀华。

他要用什么“办法”解决医药费和项目危机?

沈耀华又会开出什么条件?

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我。我必须知道。

我知道他们常去谈事的那家商务咖啡馆,离公司和医院都不远。

我打了车,提前赶到。

咖啡馆装修简约冷硬,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和商业气息。

我选了个最角落、被高大绿植半遮挡的位置,背对着门口方向坐下。

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手心却一直在冒汗。

两点五十八分。

赵子晋进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西裤,但那份刻骨的疲惫和紧绷,

是整齐衣着无法掩饰的。他脸色依然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

他环顾四周,然后朝着靠窗的一个卡座走去。

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沈耀华。

五十多岁,保养得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质感上乘的休闲西装。

神情严肃,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感。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心跳如鼓。

他们坐的位置离我不算近,但咖啡馆此时人不多,还算安静。

我屏住呼吸,凝神细听。断断续续的对话,随着空气飘来。

“……子晋,你的能力我一直很看重。”沈耀华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感情。

“但这次‘凌云’项目的失误,后果太严重。客户那边,公司董事会,都需要交代。”

“沈总,漏洞的补丁方案我已经有了雏形,最多三天,我可以……”

“三天?”沈耀华打断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客户只给我们四十八小时。”

“而且,就算技术问题解决,项目的信誉损失,延期赔偿,谁负责?”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仿佛能看到赵子晋攥紧的拳头,和低垂下去的头颅。

“我知道你父亲住院了,急需用钱。”沈耀华话锋一转,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些。

“医药费,还有你之前提过的……嗯,个人经济上的其他困难。”

他顿了顿,我几乎能想象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公司不是不讲人情。我可以帮你。”

来了。我浑身一僵。

“沈总,您的意思是……”赵子晋的声音干涩。

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文件被推过桌面的摩擦声。

“这是一份新的长期雇佣合同,以及一份补充协议。”沈耀华的声音清晰了几分。

“签了它。未来五年,你必须是‘星辉科技’的人,薪资我会给你涨百分之三十。”

“项目这次的责任,公司会出面协调,尽量降低对你个人的追责。”

“你父亲的医疗费,公司可以以‘特殊困难补助’的名义,预支给你一笔钱,

足够覆盖目前的费用。当然,还有你需要的……那笔‘彩礼’。”

彩礼!

他连这个都知道?!是赵子晋告诉他的?还是……

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条件是,”沈耀华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这份补充协议里的竞业禁止和保密条款,非常严格。”

“五年内,你不能以任何形式离职,也不能从事任何相关行业的工作。”

“如果违约,你需要赔偿的金额,会是天文数字。”

“以及,你需要签署一份声明,承认‘凌云’项目的主要技术失误由你个人造成,

并自愿接受公司的内部处分,未来三年内不参与任何评优晋升。”

卖身契

这是一份不折不扣的卖身契!

用未来五年的自由、职业生涯的上升空间,甚至尊严,

去换取眼前的医药费、保住工作,以及……那该死的二十八万彩礼!

我的心痛得无法呼吸。赵子晋,你不要签!你不能签!

“沈总……”赵子晋的声音在发抖,“这竞业条款……五年,是不是太……”

“子晋,”沈耀华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现实”,

“这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你父亲等着钱手术,你的职业生涯也等不起。”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背着这种项目污点,哪家公司敢要你?”

“签了,眼前的难关就过去了。工资涨了,钱也有了,婚也能结了。”

“不签……”他拖长了语调,后果不言而喻。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能想象赵子晋内心的天人交战。

一边是躺在ICU里等待手术的父亲,是岌岌可危的工作,

是可能需要面对的巨额债务和职业生涯的终结,

还有……或许,还有对我、对那段感情的某种残余的责任或执念?

(否则,他何必考虑“彩礼”那部分?)

另一边,是未来五年乃至更久的枷锁,是尊严的出卖,

是可能永无出头之日的黯淡前景。

他在挣扎。

我看见他放在桌面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绝,那么脆弱,又那么沉重。

沈耀华将一支笔,轻轻推到了合同旁边。

“笔在这里。子晋,成熟点,为自己,也为家人,做个明智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看到赵子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

那是一个放弃抵抗、准备屈服的姿态。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了手。

手指颤抖着,碰到了那支笔。

握住。

然后,他翻开了合同最后一页,笔尖悬在了签名处的上方。

他要签了。

他真的要为了眼前的困境,签下这份出卖未来的契约!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归根结底,是我!是我家的二十八万彩礼!

如果不是这笔钱,或许赵叔不会急病住院,

或许赵子晋的压力不会这么大,

或许沈耀华也不会如此精准地拿捏住他的所有软肋!

巨大的悔恨、愤怒、心疼,还有一股豁出去的冲动,

瞬间冲垮了我所有的理智和怯懦。

我不能让他签!

绝不!

在他笔尖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

我猛地从角落的座位上站起来,撞开了身前的椅子,

在沈耀华惊愕的目光和赵子晋骤然抬起的、难以置信的眼神中,

像一阵失控的风,冲到了他们的桌前。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我伸出手,一把夺过了赵子晋手中的笔!

“不许签!”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锐嘶哑,在安静的咖啡馆里突兀地炸响。

10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咖啡馆里零星几位客人和服务员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沈耀华最先反应过来,他皱起眉头,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我,

显然认出了我是赵子晋的未婚妻,但脸色十分不悦。

“韩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赵子晋怔怔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不解,

还有一丝来不及收起的、深藏的狼狈和痛苦。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只剩荒芜的眼睛,

所有的情绪——这些日子以来的委屈、压力、愧疚、恐惧,

以及此刻破釜沉舟的决心——终于冲破了堤坝。

“这份合同,不能签!”我紧紧攥着那支笔,指节发白,

转向沈耀华,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

“沈总,利用别人的家庭危机和困境,逼迫签订这种不公平的长期卖身契,

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韩曼文!”赵子晋低喝一声,试图阻止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他大概担心我激怒沈耀华,让事情更无法收拾。

“过分?”沈耀华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恢复了商人的从容和冰冷。

“韩小姐,我在帮子晋解决实际问题。医药费,工作,还有你们结婚需要的彩礼。”

“彩礼”二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像一把刀,再次割开我和赵子晋之间血淋淋的伤口。

赵子晋的脸色更白了。

就是这个词,这个可笑的、肮脏的、毁掉一切的数字!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看沈耀华,而是直直地看向赵子晋。

“子晋,对不起。”我的眼泪终于滚落,但语气异常清晰。

“二十八万彩礼,是我妈的主意,是为了给我弟弟韩智明凑婚房首付。”

“我从头到尾都知道这不合理,知道你家的难处,可我懦弱,我妥协了,

我眼睁睁看着我妈用亲情绑架我,再用我去绑架你和你全家!”

我一口气说完,咖啡馆里鸦雀无声。

赵子晋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想到我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

将最难堪的真相赤裸裸地剖开。

沈耀华也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情。

“没有二十八万彩礼。”我抹了把眼泪,声音却更加坚定,

“一分钱都不要!我们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跟任何人、任何交易都没关系!”

然后,在赵子晋和沈耀华惊愕的注视下,

我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合同和补充协议,

双手用力,刺啦——

沿着装订线,将它们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你!”沈耀华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

“沈总!”我也站起身,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虽然腿在发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项目的问题,该谁的责任谁承担!但想用一份卖身契拴住他五年,

拿走他的尊严和未来,不可能!”

“医药费,我们会自己想办法!工作,丢了就丢了,天无绝人之路!”

“至于我,”我转向已经完全呆住的赵子晋,眼泪流淌,却努力笑着,

“赵子晋,如果你还愿意……不,就算你不愿意了,

我也会和你一起,面对你爸爸的医药费,面对所有困难。”

“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说完这些,我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摇晃。

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却仿佛随着撕碎的合同,

轰然挪开了一丝缝隙。

赵子晋看着我,眼神剧烈地变幻着。

震惊,茫然,痛苦,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终于重新燃起的……光?

沈耀华脸色铁青,他看了看被撕毁的合同,又看了看我和赵子晋,

最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好,很好。赵子晋,看来你的私事比公事更重要。”

“既然你的未婚妻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公司会按流程处理‘凌云’项目的事故,以及你的去留问题。”

“至于医药费……你好自为之。”

他拿起公文包,整理了一下西装,眼神冰冷地扫过我们,

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脚步声远去。

卡座旁,只剩下我和赵子晋,

还有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以及散落一地的、被撕碎的合同纸片。

长久的沉默。

窗外阳光正好,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巨大的困惑和疲惫。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再错下去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因为我发现,比起失去你,失去那份虚伪的‘家庭和睦’,

直面我妈的算计和我弟的无能,根本不算什么。”

“更因为……”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我爱你,赵子晋。不是爱你能给我多少彩礼,

是爱那个会为我偷偷准备惊喜、认真规划未来、

自己扛下所有压力还对我笑的男人。”

“对不起,我明白得太晚了……我差点,就真的失去你了。”

我的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猛地一颤,手指松开了些许。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很紧,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心潮湿,温度却一点点传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我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听到他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

像一头终于回到巢穴、可以卸下所有防备舔舐伤口的困兽。

我没有打扰他,只是任由他握着,静静地陪伴。

直到他的情绪慢慢平复。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却清亮了许多,

不再是那片死寂的荒芜。

“我爸的医药费……”他嗓音沙哑。

“我们一起想办法。”我立刻说,“我工作几年有些积蓄,不多,但能应应急。”

“可以找正规渠道申请救助,或者……”

“项目的事情,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我问。

“开除,赔偿部分损失,在这个行业里……可能很难再找到好工作。”他苦笑。

“那就从头再来。”我握紧他的手,“你技术那么好,总有地方需要你。

大不了,我们做点别的。我当老师,收入稳定,够我们生活。”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感动,有犹疑,有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

但最终,那里面重新燃起了一点我曾熟悉的光——

那是属于赵子晋的,不屈和坚韧的光。

“曼文,”他叫我的名字,很轻,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那条短信……”

“忘了它。”我打断他,摇摇头,“我们都把昨晚和今天早上的事忘掉。”

“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起,一件一件,解决所有问题。”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微弱的,却真实的弧度,在他干裂的唇角勾起。

我们离开咖啡馆,阳光洒在身上,有些暖意。

第一步,是回医院,好好跟周阿姨和赵叔叔解释一切,道歉,并共同面对。

第二步,是处理他工作的烂摊子,承担该承担的,寻找新的可能。

第三步……是回我家,面对我的母亲和弟弟。

那将是另一场硬仗。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孤身一人,也不会再妥协。

后来,赵子晋的父亲顺利进行了手术,恢复良好。

医药费确实是一笔沉重的负担,我们动用了我所有的积蓄,

赵子晋找同学朋友借了一些,也申请了一些社会救助,总算渡过难关。

赵子晋最终离开了“星辉科技”,承担了部分项目赔偿,

名声一时受损,但在曾炫宇等朋友的帮助下,

他加入了一个初创技术团队,从头开始,虽然辛苦,但心是自由的。

我们的婚礼,在第二年春天简单举行。

没有盛大排场,没有二十八万彩礼,只有真心祝福的亲朋。

我母亲于桂芳起初暴怒,骂我白眼狼,断了弟弟的“活路”。

但当我和赵子晋坚定地站在一起,明确表示不会再做“扶弟魔”,

并拿出部分积蓄(明确是借,要还)帮弟弟报了个职业技能培训班后,

她的愤怒最终化为了无奈的沉默和一丝或许存在的悔意。

韩智明失去了“姐姐彩礼”这笔唾手可得的首付,

和那个要求婚房的女友分手,在培训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依旧迷茫。但那是他的人生了,我不能再,也不会再替他负责。

我和赵子晋的婚房,最后是租的。

不大,但很温馨。我们一起挑选家具,一起在厨房手忙脚乱,

一起在周末的清晨赖床,规划着真正靠我们自己攒钱买房的那一天。

路还很长,未来仍有风雨。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握着彼此的手,

直面问题,而非彼此伤害或向压力屈服,

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那条差点让我们分道扬镳的短信,

那些因为彩礼而狰狞暴露的人性算计和家庭困局,

最终成了让我们看清彼此、也看清自己内心最真实渴望的镜子。

镜中或许有裂痕,但裂痕处,照进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