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被敲得震天响,像擂鼓一样在清晨七点准时响起。

叶高扬翻了个身,把枕头捂在头上,可那声音穿透力极强。

“叶先生,开门谈一谈吧!”门外传来朱军粗哑的嗓音。

五年了,这套流程他熟悉得能背出来。周一三五早上堵门,二四下午打电话,周末偶尔加场。

叶高扬慢吞吞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见朱军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身后还跟着两个穿保安制服的小年轻,阵仗摆得十足。

“有本事去告我。”他隔着门板冷笑,“看看最后谁急红了眼。”

门外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朱军压低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脚步声渐远。叶高扬走回客厅,看着餐桌上妻子留下的字条。

“冰箱里还有面条,自己煮。”字迹潦草。

他捏着纸条站了很久,直到听见隔壁唐秀珍开门倒垃圾的声音。

老太太透过半开的门缝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这个小区里每个人都认识他——那个五年不交物业费的“老赖”。

可没人知道,五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抱着父亲冲下楼时,楼道里那摊油渍有多滑。

也没人知道,他手机里存着三张照片,拍的是锈死的消防栓和堆满杂物的安全通道。

更没人知道,妻子董雅琴上个月查出的那个病,已经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

物业费?他盯着天花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欠了五年的一万八千块,现在要他拿出来,不如要他的命。

可他没想到,这场对峙会以那样惨烈的方式迎来转折。

当浓烟在深夜窜起时,他才明白有些账,迟早要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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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七次敲门声响起时,叶高扬终于拉开了门。

朱军显然没料到他会开门,举着要再次敲下的手僵在半空。

“哟,舍得出来了?”朱军收回手,整理了下深蓝色西装外套。

他身后两个保安立即上前半步,摆出威慑姿态。

叶高扬倚在门框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运动裤。

“朱经理这么早,吃了吗?”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朱军脸色沉下来:“叶高扬,咱们别绕弯子。物业费欠了五年,一万八千四百五。”

“知道,账本我都记着呢。”叶高扬掏掏耳朵,“可我不打算交。”

“你!”一个年轻保安忍不住出声,被朱军抬手拦住。

朱军深吸口气,挤出职业化的笑容:“叶先生,咱们讲道理。小区绿化、保洁、保安,哪样不用钱?”

“保洁?”叶高扬挑眉,“你说的是一个月扫两次楼道的那位?”

“保安?”他指向楼梯口,“监控坏了半年没修,上次电动车被盗找谁了?”

朱军笑容维持不住:“这些问题我们会改进,但费用你必须交。”

“改进?”叶高扬笑了,“这话我听五年了。这样吧——”

他摊开双手,做出无所谓的姿态:“爱咋咋地,有本事去告我。”

楼道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是唐秀珍在偷听。

朱军脸色铁青:“叶高扬,你别逼我们采取非常手段。”

“随你便。”叶高扬退回屋内,“我要吃早饭了,你们自便。”

门在三人面前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清脆刺耳。

年轻保安忍不住说:“经理,这也太嚣张了!”

朱军盯着那扇褪色的防盗门,从牙缝里挤出话:“走着瞧。”

三人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叶高扬靠在门后,慢慢滑坐到地上。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他这才想起还没关火。

煮面条时他的手有点抖,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红了一片。

他盯着那片红印出神,想起五年前父亲摔倒时,手肘擦出的伤口。

那天也是早上,父亲去买早点,踩到楼道里不知谁洒的油渍。

七十多岁的老人,摔下去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叶高扬冲下楼看见父亲躺在那儿,身下一摊油光混合着血迹。

他打物业电话,二十分钟才来人。送去医院,骨折加脑震荡。

医药费花了两万多,物业当时承诺负责,后来却推诿扯皮。

父亲从此走路就有点跛,去年去世前还说:“那跤摔得我真疼。”

叶高扬把煮烂的面条倒进碗里,没放任何调料。

吃面时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三张照片。

一张是锈死的消防栓,一张是堆满纸箱的消防通道,还有一张——

是父亲摔倒那天他拍下的,楼道里那摊已经发黑的油渍。

照片右下角显示着日期:2018年11月7日。

五年了。他锁上手机,继续吃那碗毫无味道的面。

窗外传来朱军用扩音器喊话的声音,大概是在小区广场宣布什么。

叶高扬走到窗边往下看,广场上聚了些晨练回来的老人。

朱军拿着喇叭在说什么“共建和谐小区”,声音断断续续飘上来。

唐秀珍也在人群里,仰头朝他家窗户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老太太迅速低下头,匆匆离开了广场。

叶高扬拉上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床头柜上摆着父亲的遗照,老人笑容温和。

“爸,他们又来了。”叶高扬对着照片说,“这次不知道要耍什么花样。”

照片里的父亲不会回答。客厅里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02

唐秀珍提着菜篮子爬上三楼时,在楼梯拐角停住了。

她盯着那块已经磨损严重的地砖看了很久,就是这里。

五年前的深秋早晨,她听见外面“砰”的一声闷响。

推开门时,看见叶老爷子躺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

油渍。她记得很清楚,楼道里有一大摊黄澄澄的油渍。

不知道是哪家装修洒的,已经在那儿好几天了。

她喊人,打电话,整个楼道都被惊动。叶高扬从屋里冲出来。

那个平时温和的中年男人,那天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爸!爸你怎么样?”他跪在地上不敢碰父亲,声音都在抖。

唐秀珍帮忙打120,手抖得按错两次号码。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但物业的人迟迟没出现。

后来来了个年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就说:“这可能是业主自己洒的。”

叶高扬当时就吼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是唐秀珍第一次见叶高扬发火,平时他见人总是客客气气的。

她记得叶老爷子被抬上救护车时,还抓着儿子的手说:“别、别跟人吵......”

可怎么能不吵呢?医药费两万多,老爷子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物业最后赔了五千,说是人道主义补偿,不承认是他们的责任。

从那天起,叶高扬就没再交过物业费。

唐秀珍叹了口气,继续往上爬。到了四楼,她犹豫了一下。

叶高扬家的门关着,门口干干净净,连个脚垫都没有。

对门搬走两年了,一直空着,这层楼就剩下他们两户。

她有时候晚上能听见叶高扬夫妻吵架,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在吵。

最近吵得更频繁了。昨天夜里她起来上厕所,听见董雅琴在哭。

哭得很压抑,像捂着被子。叶高扬一直在说“对不起”。

唐秀珍摇摇头,打开自家门。她今年七十三了,一个人住。

儿女都在外地,过年才回来一趟。她理解叶高扬照顾老人的不易。

可她也理解物业——整个小区一百多户,都不交费怎么运转?

中午吃饭时,她听见楼下又吵起来了。推开窗户往下看。

朱军带着人在小区公告栏贴东西,几个业主围着议论。

她眯起眼睛,看清最上面一行大字:“物业服务费用催缴公示”。

下面列了一排名字和房号,第一个就是“4栋402 叶高扬”。

欠费金额:18450元。欠费时长:60个月。

唐秀珍心里一紧。这相当于把叶高扬挂在小区里示众。

她正想着,看见叶高扬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提着袋垃圾。

他显然也看见了公告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垃圾桶走。

扔完垃圾,他转身朝公告栏走去。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朱军站在公告栏旁,双手抱胸:“叶先生,这是最后的提醒。”

叶高扬没理他,径直走到公告栏前,盯着那份公示。

阳光照在他脸上,唐秀珍看见他的咬肌绷得很紧。

“这是违法的。”叶高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

朱军笑了:“我们有权公示欠费情况,这是合同规定的。”

“合同?”叶高扬转过身,“你跟我说合同?五年前你们履行合同了吗?”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朱军摆摆手,“现在说的是物业费。”

“过去的事?”叶高扬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透顶的笑话。

笑着笑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对着公告栏拍,对着朱军拍,对着围观的业主拍。

“你干什么?”朱军上前要抢手机。

叶高扬退后一步:“取证。非法公示个人信息,等着收律师函吧。”

这话说出来,人群一阵骚动。朱军脸色变了:“你吓唬谁呢?”

“是不是吓唬,你很快就知道。”叶高扬收起手机,“对了——”

他指着公告栏:“这东西我建议你现在就撕了,不然......”

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朱军冷笑:“不然怎样?”

叶高扬不再说话,转身上楼。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

唐秀珍关上窗户,心里七上八下。她总觉得要出事。

下午她去社区领退休人员体检表,遇见社区调解员沈磊。

小伙子三十出头,戴个眼镜,说话温温和和的。

“唐阿姨,你们楼那个叶高扬,您了解情况吗?”

唐秀珍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物业那边反映,他欠费五年了。”沈磊推推眼镜,“朱经理说要起诉。”

“起诉?”唐秀珍声音提高,“不至于吧?”

“所以我想先调解一下。”沈磊说,“您知道他为什么不肯交费吗?”

唐秀珍犹豫了。她想起叶老爷子摔倒那天,想起叶高扬通红的眼睛。

“这事......说来话长。”她最终说,“你要真想调解,得听听两边的说法。”

沈磊点点头:“我明白。那我这两天上门看看。”

唐秀珍看着沈磊离开的背影,又想起公告栏上那些名字。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可能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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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叶高扬家停电了。

不是跳闸,是整个单元都黑了。董雅琴正在厨房炒菜,锅里的菜半生不熟。

她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叶高扬在客厅里没说话。

“是不是没交电费?”董雅琴问,声音里压着火气。

“交了。”叶高扬简短回答,“我去看看。”

他打开门,楼道里也是一片漆黑。对门空置,隔壁唐秀珍家亮着灯。

看来只有他们这户停电。叶高扬下楼到电表箱,发现电闸被人拉了。

合上闸,家里重新亮起来。董雅琴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是物业?”她问。

叶高扬没回答,但表情说明了一切。董雅琴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五年了,叶高扬。”她睁开眼,“这场闹剧还要演多久?”

“闹剧?”叶高扬皱眉,“你觉得这是闹剧?”

“不然呢?”董雅琴声音发抖,“天天被人堵门,被贴公告,现在连电都敢断!”

“他们违法!”叶高扬提高音量,“我可以告他们!”

“告?”董雅琴笑了,笑出了眼泪,“你拿什么告?你有钱请律师吗?”

这句话像把刀子,扎进两人之间最痛的地方。

叶高扬脸色白了。董雅琴意识到说错话,但倔强地别过脸。

厨房里传来焦糊味,菜全毁了。她走回厨房关火,动作很大。

锅碗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叶高扬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他想起上个月的诊断书。

乳腺癌二期。手术费、化疗费,加起来要十几万。

董雅琴瞒着他去做了检查,拿到结果后才告诉他。

“治不治都行。”她当时说得很轻松,“反正也快五十了。”

可叶高扬看见她夜里偷偷哭,看见她摸着头发发呆。

她那一头长发,留了十几年,化疗就要掉光。

他把家里存款全取出来,也才五万多。找亲戚借,借遍了。

弟弟拿了三万,妹妹拿了两万,还差得远。

物业费?那一万八要是能拿出来,够做两次化疗。

“雅琴。”他走到厨房门口,“再给我点时间。”

董雅琴背对着他刷锅,水开得很大,哗哗的。

“时间?”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我还有什么时间?”

两人对视着。叶高扬看见妻子眼里的绝望,心被揪紧了。

“我知道你为了你爸的事生气。”董雅琴声音软下来,“可爸已经走了。”

“不是因为这个。”叶高扬说。

“那是因为什么?”董雅琴问,“面子?一口气?”

叶高扬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不能说,不能说那三张照片的事。

不能说他在等一个机会,等物业犯更大的错。

现在说了,董雅琴只会更担心。她已经够累了。

“下个月。”叶高扬说,“下个月我一定解决。”

“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了?”董雅琴苦笑,“去年、前年、大前年......”

她摇摇头,走出厨房。经过他身边时,叶高扬闻到淡淡的药味。

是止疼药。她已经开始疼了,但从来没说过。

夜里两人背对背躺着。董雅琴忽然说:“高扬,我们离婚吧。”

叶高扬浑身一僵:“你说什么?”

“离婚。”董雅琴声音平静,“这样债务就不会连累你。”

“你疯了?”叶高扬翻身坐起来,“我怎么可能......”

“听我说完。”董雅琴也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

“我这病,治好了也要调养好几年。治不好,就是一屁股债留给你。”

“我不在乎!”叶高扬抓住她的手,“钱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董雅琴哭了。压抑的抽泣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叶高扬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那么瘦,肩胛骨硌得他胸口疼。

“不离。”他一遍遍说,“死也不离。”

董雅琴哭累了,靠在他怀里睡去。叶高扬睁着眼睛到天亮。

凌晨四点,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抽烟。

戒了三年的烟,最近又捡起来了。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楼下有保安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叶高扬看见保安走到4栋楼下,抬头往上看了看。

他迅速退回阴影里。保安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清晨五点,董雅琴起床准备去医院做检查。

她轻手轻脚,但叶高扬还是醒了。“我陪你去。”

“不用。”董雅琴说,“你上班要紧。”

“今天请假。”叶高扬已经起身穿衣服。

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董雅琴妥协了。她知道丈夫心里内疚。

下楼时,在单元门口遇见了朱军。他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叶先生,董姐。”朱军假笑着打招呼,“这么早出门啊?”

董雅琴没理他,径直往前走。叶高扬停下脚步。

“拉电闸这种事,下次别干了。”他说,“我可以报警。”

朱军笑容不变:“什么电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叶高扬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去追妻子。

走出小区大门,董雅琴才说:“他就是要逼疯你。”

“我知道。”叶高扬说,“但疯的是谁还不一定。”

他握紧口袋里的手机。那三张照片,加上昨晚电闸被拉的照片。

证据又多了一条。他要等,等到足够一击毙命的时候。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董雅琴去做B超,叶高扬在外面等。

他打开手机,发现小区业主群里炸锅了。

有人拍了公告栏的照片发群里:“物业这么干合法吗?”

下面吵成一片。有人支持物业,说欠费就该公示。

有人反对,说侵犯隐私。还有人@叶高扬,问他到底欠了多少。

叶高扬关掉群聊。这时沈磊加他好友,备注是“社区调解员”。

他想了想,通过了验证。沈磊立刻发来消息:“叶先生您好,我是社区调解员沈磊,想跟您聊聊物业费的事。”

叶高扬回复:“没什么好聊的。他们违法在先。”

“具体什么情况,您可以跟我说说。”沈磊说,“也许我能帮忙调解。”

叶高扬盯着这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

过了很久,他打字:“明天下午,我家。”

发送。然后他关掉手机,看着检查室紧闭的门。

门开了,董雅琴走出来,脸色苍白。医生跟在后面,表情严肃。

叶高扬的心沉了下去。

04

沈磊敲门时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叶高扬开门让他进来。屋里很整洁,但看得出家具都很旧了。

“坐。”叶高扬倒了杯水,“家里没茶叶,白水。”

“谢谢。”沈磊接过,打量了一下客厅。

墙上挂着全家福,叶高扬夫妻和一位老人,应该是他父亲。

老人笑得很慈祥。照片是五年前拍的,沈磊推测。

“叶先生,我直接说。”沈磊放下水杯,“物业那边准备起诉了。”

叶高扬坐在对面,表情没什么变化:“让他们起诉。”

“一旦起诉,您败诉的可能性很大。”沈磊说,“还会产生滞纳金、诉讼费。”

“我知道。”叶高扬说,“但我有我的理由。”

“能说说吗?”沈磊拿出笔记本,“朱经理说是因为五年前一次意外?”

叶高扬看着他:“朱军是这么说的?‘一次意外’?”

“他是这么描述的。”沈磊感觉气氛不对。

叶高扬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沈磊面前。

第一张:老人躺在楼道里,身下是深色油渍。

第二张:医院诊断书,多处骨折,脑震荡。

第三张:物业出具的“人道主义补偿协议”,金额五千。

第四张:锈死的消防栓,日期是今年三月。

第五张: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日期是今年五月。

第六张:昨晚的电闸箱,闸被拉下,旁边有物业工作手套。

沈磊一张张看完,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些照片......”他抬头看叶高扬。

“都是真的。”叶高扬说,“需要我提供原始文件吗?”

“需要。”沈磊说,“特别是五年前那次事故的证据。”

叶高扬又抽出一个病历本、缴费单、还有当时的报警回执。

沈磊仔细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您一直保存着?”

“对。”叶高扬说,“我在等他们犯更大的错。”

“更大的错?”沈磊不解。

叶高扬点开手机,给他看业主群里的聊天记录。

最近三个月,至少有五个业主反映消防栓没水、通道被堵。

物业每次都回复“已记录,会处理”,但一直没动静。

“朱军以为我只是为了五千块钱赌气。”叶高扬冷笑,“太小看我了。”

沈磊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

“叶先生,这些证据很关键。”他终于说,“但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拿出来?”叶高扬反问,“拿出来然后呢?调解?和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要的是他们彻底整改,不是赔点钱完事。”

“可您妻子......”沈磊小心地说,“我听说她身体不太好?”

叶高扬背影僵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唐阿姨。”沈磊说,“她说您最近家里困难。”

叶高扬没说话。窗外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尖锐又欢乐。

“沈调解员。”他转过身,“你说,一条命值多少钱?”

沈磊愣住了。

“我父亲摔那一跤,后来身体一直不好。”叶高扬声音很轻,“去年走了。”

“医生说,如果当年没摔那一下,可能还能多活几年。”

“现在我爱人查出生病,要十几万治疗费。我拿不出来。”

“那一万八的物业费,我能交,交了就饿不死。”

“但我不能交。”他看着沈磊,“交了,就等于承认他们没错。”

“我要用这一万八,赌一个公道。”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冰箱的嗡嗡声。

沈磊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这些材料我能复印一份吗?”

“可以。”叶高扬说,“但我要你保证,不到关键时刻不拿出来。”

“什么算关键时刻?”

“比如他们真的起诉。”叶高扬说,“或者......出更大的事。”

沈磊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忽然觉得他像一根绷紧的弦。

再紧一点,可能就要断了。

“我会尽力调解。”沈磊收起材料,“但您也要有心理准备,物业可能不会轻易妥协。”

“我知道。”叶高扬送他到门口,“对了,帮我谢谢唐阿姨。”

沈磊点点头,下楼时脚步很沉。

走到三楼,遇见唐秀珍倒垃圾。老太太拉住他:“谈得怎么样?”

沈磊摇摇头:“情况比想象中复杂。”

他把叶高扬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说,隐去了病情细节。

唐秀珍听完,眼睛红了:“我就知道......那孩子心里苦。”

“唐阿姨,您多照应着点。”沈磊说,“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

离开小区时,沈磊回头看了眼4栋402的窗户。

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双眼睛。

一双熬了五年,等一个公道的眼睛。

当天晚上,业主群里又吵起来了。

有人发了张新照片:公告栏上,叶高扬的名字被红笔圈出来。

旁边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老赖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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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红字像血,在白色公告栏上格外刺眼。

叶高扬看见照片时,正在吃晚饭。董雅琴凑过来看了一眼,筷子掉了。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声音发抖。

叶高扬没说话,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高扬,算了吧。”董雅琴抓住他的手,“我们交钱,交钱行吗?”

“不行。”叶高扬放下碗,“这次真的不行。”

他擦擦嘴,起身往外走。董雅琴追到门口:“你去哪?”

“下楼转转。”叶高扬说,“很快回来。”

其实他是去撕那张公示。但走到一半,他改了主意。

拿出手机,对着公告栏拍了几张特写。红圈,红字,都拍清楚。

然后他走到物业办公室。晚上八点,灯还亮着。

朱军正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大:“......放心,这种刺头我有的是办法......”

看见叶高扬,他愣了一下,挂断电话。

“哟,叶先生大驾光临。”朱军靠在椅背上,“想通了?”

叶高扬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这是谁干的?”

朱军瞥了一眼:“可能是哪个业主看不惯吧。怎么,只许你欠钱,不许别人说话?”

“很好。”叶高扬收起手机,“诽谤罪,侮辱罪,加上之前的侵犯隐私。”

朱军脸色变了变:“你少吓唬人。”

“是不是吓唬,咱们法庭见。”叶高扬转身要走。

“等等。”朱军站起来,“叶高扬,我劝你适可而止。”

“整个小区就你一家五年不交费,你让其他业主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叶高扬回头,“我只要公道。”

“公道?”朱军笑了,“你爸那事早就处理完了,物业也赔了钱。”

“五千块,买一个老人后半生的健康?”叶高扬盯着他,“朱经理,你父亲值多少钱?”

朱军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叶高扬不再理他,走出物业办公室。外面有几个纳凉的业主,都在看他。

眼神复杂,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同情。

他径直走到公告栏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去撕那张公示。

纸贴得很牢,撕不下来。他用力一扯,“刺啦”一声,撕下一半。

“你干什么!”一个保安跑过来。

叶高扬继续撕,把整张公示撕得粉碎。红色纸屑飘了一地。

保安要拉他,被他甩开。“让开。”

声音不大,但透着寒意。保安愣在原地。

叶高扬把碎纸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上的灰,转身上楼。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却像一场沉默的表演。

围观的人都没说话。直到他走进单元门,才响起窃窃私语。

“这也太嚣张了......”

“物业是有问题,但他欠钱也不对啊。”

“听说他老婆病了,也是可怜......”

唐秀珍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叶高扬消失的楼道口。

她悄悄离开,回家拿了盒鸡蛋,敲开了402的门。

董雅琴开的门,眼睛红红的。“唐阿姨?”

“给,自家亲戚送的土鸡蛋。”唐秀珍塞给她,“多吃点,补身体。”

董雅琴推辞不过,接下了。两人在门口站了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唐秀珍说:“雅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阿姨。”董雅琴声音哽咽。

关上门,她抱着鸡蛋盒子哭了。叶高扬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幕。

“唐阿姨送来的?”

董雅琴点头。叶高扬看着那盒鸡蛋,眼神柔软了一瞬。

但很快又硬起来。他走进卧室,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

是一封举报信。举报物业公司长期忽视消防安全,提供虚假服务。

附上那六张照片,加上今晚“老赖典范”的证据。

写完后,他打印了三份。一份寄给消防部门,一份寄给住建局。

还有一份,他犹豫了一下,寄给了本地一家报社。

做完这些已经夜里十一点。董雅琴睡了,呼吸很轻。

叶高扬坐在床边看她,轻轻摸她的头发。

“快了。”他低声说,“就快结束了。”

他不知道,此刻物业办公室里,朱军也在写东西。

是一份起诉状。起诉叶高扬拖欠物业费,要求支付本金加滞纳金。

写完他点了根烟,对助手说:“明天就去法院立案。”

“经理,真要闹这么大?”助手有些犹豫,“社区那边不是说调解吗?”

“调解?”朱军吐了口烟圈,“你看他那样子,是能调解的人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朱军打断他,“这种刺头不收拾,以后谁都敢不交费。”

助手不说话了。朱军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有些烦躁。

他想起叶高扬那句话:“你父亲值多少钱?”

他父亲在老家,今年七十五了,身体硬朗。如果摔那么一跤......

朱军摇摇头,把烟摁灭。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

第二天一早,叶高扬收到法院的短信:物业公司已提起诉讼。

他看完短信,平静地删除。该来的总会来。

出门上班前,他特意检查了家里的灭火器。过期三个月了。

他给沈磊发了条微信:“灭火器过期,物业从未检查更新。”

沈磊很快回复:“收到。今天会去物业核查消防设施。”

中午休息时,叶高扬打开业主群。群里在讨论昨晚的事。

有人支持他,说物业欺人太甚。有人骂他,说他是害群之马。

他看了几条就关了。这时接到沈磊电话。

“叶先生,我去查了消防设施。”沈磊声音严肃,“情况很糟。”

“4栋的消防栓确实锈死,3栋的灭火器全部过期。”

“消防通道被占用的问题,我已经拍照取证。”

“谢谢。”叶高扬说,“举报信我已经寄出了。”

沈磊沉默了几秒:“您动作真快。”

“等不及了。”叶高扬说,“我爱人下周住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帮我盯着他们。”叶高扬说,“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这话说出来,两人都沉默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空气里蔓延。

挂断电话,叶高扬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要下雨了。夏天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

他不知道,这场雨会带来什么。但该来的,总归要来。

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天,父亲摔倒时,天空也是这么阴沉。

06

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几滴敲在窗上,接着越来越密,最后成了瓢泼大雨。

叶高扬被雷声惊醒,发现董雅琴不在床上。

他起身去找,看见她在阳台收衣服。瘦削的背影在闪电里忽明忽暗。

“怎么不叫我?”他走过去。

“睡不着。”董雅琴说,“心里慌得很。”

叶高扬帮她收完衣服,两人站在阳台上看雨。

雨幕把小区笼罩成灰蒙蒙的一片,路灯的光晕开成圈。

“高扬,我害怕。”董雅琴忽然说。

“怕什么?”叶高扬搂住她的肩。

“不知道。”她靠在他怀里,“就是心慌,像要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夹杂着“着火了”的呼喊。

叶高扬冲到阳台边往下看。3栋一楼有火光,浓烟正往上窜。

“打119!”他对董雅琴喊,自己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跑。

“你去哪!”董雅琴拉住他。

“救人!”叶高扬甩开她的手,“你待在家里,锁好门!”

楼道里已经有人跑下来,乱成一团。烟雾顺着楼梯往上涌。

叶高扬用湿毛巾捂住口鼻,逆着人流往下冲。

到三楼时,他想起唐秀珍。老太太腿脚不好,肯定跑不快。

他转身去敲301的门:“唐阿姨!唐阿姨开门!”

里面传来咳嗽声,门开了。唐秀珍穿着睡衣,满脸惊恐。

“小叶......”

“快走!”叶高扬扶住她,“我背你!”

“不用,我能走......”老太太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叶高扬不由分说背起她,往楼下冲。烟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两米。

楼道里的应急灯亮着,但光线昏暗。有人摔倒,哭声喊声混成一片。

到二楼时,叶高扬踩到什么滑了一下,差点摔倒。

是那摊油渍的位置。五年了,瓷砖被磨得反光,雨天格外滑。

他稳住身形,继续往下。一楼的火光已经能看见,是从102厨房窜出来的。

消防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但小区大门太窄,车进不来。

叶高扬听见有人在喊:“消防通道被堵了!车进不来!”

他心头一沉。背着唐秀珍冲出单元门,外面大雨倾盆。

几个保安在维持秩序,但显然手忙脚乱。朱军也在,拿着对讲机喊话。

看见叶高扬背着唐秀珍出来,朱军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叶高扬把唐秀珍安置在安全处,转身又要往里冲。

“你干什么!”董雅琴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拉住他。

“还有人没出来!”叶高扬喊,“楼上还有老人!”

“你疯了吗!火那么大!”董雅琴哭了。

这时消防员终于冲进来,但水带不够长,要从大门接进来。

耽误了至少五分钟。这五分钟里,火势已经从102蔓延到202。

浓烟滚滚,整栋楼像一根巨大的烟囱。

叶高扬看着那些消防员奋力救火,看着他们因为通道被堵而束手束脚。

他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录消防员搬开通道里的杂物,录水带不够长的窘迫。

录朱军在一旁指手画脚却帮不上忙,录几个老人被浓烟呛得直咳。

录完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记者的电话。

拨通。“喂,王记者吗?我是叶高扬。小区着火了,消防通道被堵。”

“对,就是我跟您反映过的那个小区。现在现场很混乱。”

“您能派人来吗?好,地址是......”

挂断电话,他继续录像。火势终于被控制住时,天已经蒙蒙亮。

雨也小了,只剩淅淅沥沥的几滴。3栋外墙被熏得漆黑,一二楼窗户全碎。

幸运的是没人死亡,但有三个老人吸入浓烟送医,包括102的业主。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烧饭时油锅起火,慌乱中把火弄大了。

消防员在做笔录时,眉头皱得很紧:“消防栓没水,通道被堵,灭火器过期。”

“这些问题我们反映过很多次了。”一个业主激动地说,“物业从来不管!”

人群骚动起来。朱军想解释,但被愤怒的业主围住。

“你们物业是干什么吃的!”

“我家的损失谁赔!”

“要是出了人命,你们负得起责吗!”

叶高扬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董雅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冰,还在发抖。“刚才吓死我了。”

“没事了。”叶高扬拍拍她,“你先回家休息,我处理点事。”

“你要干什么?”

“讨个公道。”叶高扬说,“这次,他们赖不掉了。”

记者来了,带着摄像。朱军想躲,但被堵个正着。

“朱经理,请问消防通道为什么会被占用?”

“这个......我们会调查......”

“消防栓没水的问题,物业之前知道吗?”

“我们......我们定期检查的......”

“那为什么消防员说完全无法使用?”

朱军额头冒汗,答不上来。镜头转向叶高扬,记者问:“叶先生,您作为业主......”

“我有证据。”叶高扬打断他,打开手机,“这是三个月前拍的照片。”

“这是一个月前拍的。这是昨晚火灾前,消防通道被堵的情况。”

镜头对准手机屏幕。一张张照片,触目惊心。

现场一片哗然。朱军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