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冷笑

那天的晚饭,气氛本来挺好。

我做了谢承川最爱吃的糖醋排骨,酸甜汁挂得恰到好处,每一块都亮晶晶的。

他公司一个项目收尾,拿了笔不小的奖金,说要给我买个新包。

我笑着说不用,攒着钱换个大点的房子才是正经事。

他夹了块排骨到我碗里,挺受用地点点头。

“还是我老婆会持家。”

我心里甜丝丝的,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盘排骨,有滋有味。

就是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是程景深发来的微信。

“攸宁,下周同学聚会,你和谢承川一起来不?老同学都挺想见你的。”

程景深,我的男闺蜜,发小,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的铁哥们。

我顺口就回了句:“好啊,我问问谢承川的时间。”

然后抬头对他笑。

“程景深问下周同学聚会去不去。”

“又是他。”

谢承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也凉了三分。

我没太在意,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毕竟,他一直对程景深有点若有若无的敌意,我都习惯了。

我一边扒着饭,一边随口感慨。

“那可不,我们这都快三十年的交情了,一辈子的朋友,肯定得多走动。”

我说得轻松又自然。

在我心里,我和程景深的关系,就像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

纯粹,干净,不带一丝杂质。

可我说完,桌子对面的谢承川却没了动静。

我奇怪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淬了冰。

然后,我看到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

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

“呵。”

那一声冷笑,像一根冰锥子,毫无征兆地扎进我心里。

我愣住了。

男闺蜜是一辈子的朋友?”

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了嘲讽。

“那夫妻只能做一阵子了。”

空气瞬间凝固。

我碗里的那块糖醋排骨,好像也失去了温度,变得油腻腻的。

我看着他,感觉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会温柔地给我夹菜,会夸我会持家的谢承川。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字面意思。”

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在胸前,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

“温攸宁,你觉得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有所谓‘一辈子的纯友谊’吗?”

“我和程景深就是!”

我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都拔高了。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要是跟他有点什么,还轮得到你吗?”

这话有点冲,但当时我真是又急又气。

“轮不到我?”

谢承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笑了一声。

“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背地里是什么样。”

“你混蛋!”

我气得手都抖了,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谢承川,你说话要讲良心!我嫁给你三年,哪点对不起你了?程景深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们结婚时,程景深包了个大红包,还特意托人从国外带回来一对定制的钢笔作为新婚礼物。

笔身上刻着我们俩名字的缩写。

他当时对我说:“攸宁,以后你们俩要各自书写自己精彩的人生,但也要记得,你们永远是彼此的第一个读者。”

话说得体面又真诚。

可我记得,当时谢承川的表情就不太好看,只是碍于场面,没说什么。

原来,这根刺,早就埋下了。

“我不清楚。”

谢承川冷冷地打断我的回忆。

“我只清楚,我老婆有个‘一辈子’的男闺蜜,天天惦记着跟我老婆‘多走动’。”

他把“一辈子”和“多走动”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告诉你,温攸宁,有我没他,有他没我。你自己选。”

他说完,站起身,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了书房。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我一个人,对着一桌子慢慢变凉的饭菜。

那盘我精心烧制的糖醋排骨,此刻看起来那么刺眼。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味道了。

心里又酸又涩,还带着点苦。

02 裂痕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的。

我在主卧,他在书房。

半夜,我口渴起来喝水,路过书房门口,看到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敲门。

心里那股气还没消。

我觉得委屈。

我和程景深的友谊,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凭什么要被他这样无端地猜忌和侮辱?

回到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起手机,点开和程景深的聊天框。

聊天记录很简单,除了刚才那条同学聚会的信息,再往上翻,就是上个月他问我我爸的风湿膏用得怎么样。

我爸老寒腿,程景深是医生,特意帮我找了位老中医开了方子配的药膏。

再往上,是他分享的一个搞笑视频。

再往上,是我妈生日,他发来的祝福红包。

每一条,都那么正常,那么光明正大。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越想越气。

谢承川这是无理取闹。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他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他吃剩的半片面包和空牛奶杯。

我们之间,连一句话的交流都没有。

冷战开始了。

我照常上班,下班,买菜,做饭。

他照常早出,晚归。

我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陌生人,除了必要的几句话,再无交流。

家里的空气,总是又冷又硬。

这种日子过了三四天,我有点受不了了。

我觉得我们得谈谈。

那天我特意早点下班,炖了个鸡汤,炒了两个他爱吃的菜。

我想,等他回来,好好跟他聊聊。

我可以理解他或许有些不安感,但我不能接受他对我和朋友的侮辱。

我希望他能道歉。

他晚上快十点才回来,一身酒气。

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去厨房给他盛了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喝点汤,暖暖胃。”

我把碗递到他面前。

他没接,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我。

“想好了吗?”

他问。

“想好什么?”我一愣。

“选我,还是选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得我心口生疼。

原来,他根本没把我的感受放在心上。

他只在乎他的输赢。

我端着那碗汤,手僵在半空中。

心一点点凉下去。

“谢承川,你非要这么逼我是吗?”

“我逼你?”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那天晚上的冷笑还要渗人。

“是我逼你,还是你那个‘好闺蜜’逼我?”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把汤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汤汁溅出来,烫得我手背一红。

他没看我,也没看那碗汤。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跟在他身后,想把话说清楚。

“谢承-川,我们能不能讲点道理?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他走到床边,忽然停住,转过身来。

借着昏暗的床头灯,我看到他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在干什么?”

“看看我老婆的‘纯洁友谊’。”

他一边说,一边划开屏幕。

我的手机没有设密码,因为我从不觉得有什么需要对他隐瞒的。

可这一刻,我只觉得一阵屈辱和恶心。

他点开了我的微信,直接找到了程景深的聊天框。

他看得那么仔细,一字一句,像是在审阅一份重要的文件。

我冲过去想抢手机。

“还给我!”

他轻易地躲开了,把我推到一边。

我撞在衣柜上,后背生疼。

“怎么?心虚了?”

他举着手机,脸上是那种抓到证据的得意。

“聊天记录删得挺干净啊。”

我气得快疯了。

“我删什么了?本来就没什么好聊的!”

“没什么好聊的,能是‘一辈子’的朋友?”

他又把这句话搬了出来,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上来回地割。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了起来,语气瞬间变得温和。

“喂,妈。”

是婆婆。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婆婆关切的声音。

“承川啊,怎么这么晚还没睡?跟攸宁吵架了?”

“没事,妈,一点小事。”

谢承川瞥了我一眼,走到阳台上去讲电话。

我能隐约听到他的声音。

“……她不懂事……跟个男的走得太近……我说她两句,她还跟我闹……”

“……对,就是那个姓程的,从小就认识……”

“……您放心,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我的血,从头凉到脚。

他不仅羞辱我,还要在他妈面前给我上眼药,把我塑造成一个不懂事、不守妇道的坏女人。

他所谓的“教育”是什么?

是翻我手机,是推我,是这场无休无止的冷战吗?

我忽然想起了婆婆以前总跟我说的话。

“攸宁啊,女人结了婚,就要以家庭为重,少跟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

“承川脾气是急了点,但他都是为了这个家好,你要多担待。”

以前我觉得,这是长辈的关心。

现在我才明白,这是一种警告,一种规训。

在他们母子眼里,我不是谢承川的爱人,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和社交圈的个体。

我只是他们谢家的儿媳妇,一个需要被“教育”,需要“担待”丈夫,需要为家庭斩断自己过去一切的附属品。

一道深深的裂痕,在我们之间,也在我和这个家庭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

03 试探

挂了电话,谢承川从阳台走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个面目狰狞的人不是他。

“妈让我们周末回家吃饭。”

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通知我。

我没作声,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听见没有?”他不耐烦地皱起眉。

“听见了。”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不想去,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去,婆婆那边更没法交代。

在谢承川和他母亲的联合“教育”下,我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冷战似乎结束了。

谢承川会主动跟我说话,虽然语气还是很生硬。

他不再睡书房,但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像一条冰冷的河。

我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清白坦荡的友谊被这样玷污,不甘心我的婚姻变成一个处处受限的牢笼。

我决定要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跟他赌气,而是为了证明,正常的人际交往,在一个健康的婚姻里,是应该被允许的。

我要试探一下,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或者说,他对我,对这段婚姻,到底还有没有最基本的信任和尊重。

周三的下午,我给程景深发了条微信。

“景深,周末有空吗?我跟谢承川请你和几个老同学一起吃个饭吧,好久没聚了。”

我故意提了谢承川,也提了其他同学。

我想让一切看起来都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聚会。

程景深很快回了:“好啊,我随时有空。不过……你跟谢承川,没事吧?”

他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回:“没事,能有什么事。就这么说定了,我来安排。”

晚上,等谢承川回来,我状似无意地提起这件事。

“对了,我约了程景深还有王涛他们,周末一起吃个饭,你也一起去吧。”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他正在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饭?”

“对啊,同学聚会嘛,上次他不是说了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他沉默了几秒钟,久到我以为他要再次爆发。

但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点了点头。

“好啊。”

他说。

甚至,他还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奇怪,一闪而过,让我有点捉摸不透。

但我还是松了口气。

也许,他想通了?也许,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做得太过分了?

我宁愿相信是这样。

接下来的两天,他表现得都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是“体贴”。

他会记得帮我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会在我做饭的时候,从背后抱住我。

“老婆,辛苦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听起来很温柔。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我们又回到了争吵之前。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道裂痕,不是假装看不见,就能愈合的。

周五的晚上,我加班回家晚了点。

一进门,就看到谢承川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我们结婚时用的那个相框。

里面是我和程景深大学毕业时的合影。

那时候我们都还很青涩,穿着学士服,笑得没心没肺。

这张照片,一直摆在书架上。

我走过去,才发现相框的玻璃碎了。

照片上,程景深的脸被一道裂纹分割开来。

“这是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哦,刚才打扫卫生,不小心碰掉了。”

谢承川说得云淡风轻,眼睛都没抬一下。

“碎了就扔了吧,反正也是旧照片了。”

我的心,像被那道玻璃裂纹划过一样,疼了一下。

我知道,不是不小心。

他是故意的。

他在用这种方式,向我示威,向我宣告他的不满。

我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那个碎了的相框收了起来,放进柜子最深处。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要阴沉得多。

周末的饭局,我还是决定要去。

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演一出什么样的戏。

04 羞辱

饭店是我订的,一家环境不错的私房菜馆。

除了我和谢承川,还有程景深,以及另外两个大学同学,王涛和李莉。

我特意叫上了他们,就是想让场面不至于太尴尬。

我跟谢承川先到的。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也精心打理过,看起来人模人样的。

落座后,他很自然地帮我拉开椅子,给我倒了杯茶,动作熟练又体贴。

如果不是经历过之前那些事,我真的会以为他是个无可挑剔的“二十四孝好老公”。

很快,王涛和李莉也到了。

大家寒暄了几句,气氛还算热络。

只有程景深还没到。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十分钟了。

“景深怎么还没来?不会堵车了吧?”李莉问。

“我给他打个电话。”

我刚拿出手机,谢承川就按住了我的手。

他对我笑了笑,那笑容还是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别催,主角嘛,总是要压轴出场的。”

他话里有话。

王涛和李莉没听出来,还跟着打趣。

“哟,承川,你这是吃醋了啊?”

谢承川哈哈一笑,端起茶杯。

“哪能啊,我老婆的男闺蜜,不就是我的男闺蜜嘛。我们都懂。”

他说“我们都懂”的时候,特意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又过了十分钟,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程景深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他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干净清爽,眉眼温和。

“景深,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某人的醋坛子都要打翻了!”王涛开着玩笑。

程景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看向谢承川。

“承川,弟妹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这话,是想缓和气氛,也是在表明他的立场和界限。

谢承川却像是没听懂。

他站起来,热情地揽住程景深的肩膀,把他按在旁边的座位上。

“说的什么话,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酒瓶,给程景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

“来晚了,得罚酒三杯,不过分吧?”

程景深不太会喝酒,我们这些老同学都知道。

“承川,别别别,景深他酒精过敏,喝不了白的。”李莉赶紧阻拦。

“是吗?”

谢承川故作惊讶地看着我。

“攸宁,你这闺蜜当得不合格啊,他酒精过敏,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我当然跟他说过。

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有一次大家一起吃饭,我就特意叮嘱过他。

他现在是明知故问。

“没事没事,喝点啤的就行。”程景深笑着打圆场,不想把气氛弄僵。

“那怎么行!”

谢承川把酒杯往程景深面前一推,声音也大了起来。

“今天我做东,给我老婆的‘一辈子’的朋友接风,必须喝白的!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把“一辈子”三个字,说得阴阳怪气。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王涛和李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们再迟钝,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程景深的脸色有点白,他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真想站起来,拉着他就走。

可我不能。

我一走,就等于坐实了谢承川那些龌龊的猜忌。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端起那杯白酒。

“他过敏,我替他喝。”

没等我喝下去,谢承川一把抢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他喝得太猛,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白衬衫上。

“好!”

他把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眼睛发红地瞪着程景深。

“我替我老婆喝了!程医生,这下你满意了吧?”

“谢承川,你发什么疯!”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发疯?”

他指着程景深,又指着我,笑得癫狂。

“我发疯,还不是被你们逼的!”

“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老婆的‘男闺蜜’,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你们当我是死的吗?”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

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狠狠地摔在桌上。

那是我和程景深在大学图书馆的偷拍,我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我身上。

不知道是谁拍的,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什么?这也是纯洁友谊吗?温攸宁,你披着他的衣服睡得那么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正牌男友的感受?”

等等……

正牌男友?

这张照片,是大学时候的。

可我跟谢承川,是工作后才认识的!

他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谢承川,你调查我?”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没回答我,只是死死地盯着程景深。

“程景深,我告诉你,温攸宁现在是我的老婆!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从今天起,你离她远一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王涛和李莉已经吓得不敢出声了。

程景深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承川,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失望。

然后,他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

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攸宁,对不起。”

他说。

“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被我最亲密的丈夫,当着所有朋友的面,狠狠地羞辱。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回去的路上,谢承川开着车,一言不发。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试探我。

他是在羞辱我,羞辱程景深,羞辱我们之间那段被他扭曲得面目全非的友谊。

这场由我发起的试探,以我的完败告终。

我输得一败涂地。

05 稻草

那场不欢而散的饭局,像一根毒刺,扎在我心里。

我跟谢承川彻底撕破了脸。

回到家,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质问他为什么要调查我,为什么要用那么卑劣的手段去侮辱我的朋友。

他却振振有词。

“我那是为了捍卫我们的婚姻!我不看紧点,你早晚被人拐跑了!”

“你那不叫捍卫,那叫变态的控制欲!”

“我是你老公,我管你有什么不对?”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我筋疲力尽地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我知道,我跟他,已经走到了悬崖边上。

程景深给我发了微信。

“攸宁,别想太多,好好跟谢承川沟通。你的家庭最重要。”

他还是那么理智,那么为我着想。

可我看着这条信息,只觉得更加讽刺。

我回了一句:“对不起,景深。”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我不想再因为我,给他带去任何麻烦和侮辱。

这也是我唯一能保护他的方式了。

日子还得过。

我和谢承川进入了一种更可怕的状态。

我们不再争吵,也不再冷战。

我们像两个精准走时的钟表,各自按照固定的轨迹运行,互不打扰。

他依旧会给我生活费,甚至比以前更多。

他会记得家里的每一个纪念日,买回昂贵的礼物。

在外人面前,我们依旧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他会给我夹菜,会帮我背包,会温柔地叫我“老婆”。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温柔的表象下,是怎样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内核。

他会不动声色地检查我的手机通话记录和消费账单。

他会旁敲侧击地问我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我感觉自己活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他就是那个手持放大镜的观察者,审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想回家。

我宁愿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发呆,也不想回到那个让我窒息的房子。

压垮骆驼的,从来不是最后一根稻草,而是之前的每一根。

而我的那根“最后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

我正在开会,我哥突然打来电话,声音焦急得变了调。

“攸宁!不好了!妈在菜市场摔了一跤,腿好像断了,现在送去医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我跟领导请了假,疯了似的往医院跑。

路上,我抖着手给谢承川打电话。

我想让他赶紧过来。

这个时候,我需要他。

我需要我的丈夫,在我身边。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我在开会,什么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承川!我妈摔了,腿可能断了,现在在中心医院,你快过来!”我带着哭腔说。

“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走不开,一个很重要的会。你先过去看看情况,别大惊小怪的,老年人摔一跤很正常。”

“什么叫别大惊小怪?医生说可能要手术!”我急得眼泪都下来了。

“那我也没办法,这边是真的走不开。你先处理,等我开完会再说。”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心,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

我无助地蹲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吸了吸鼻子,划开接听。

“喂,是温攸宁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程景深。”

我愣住了。

“我用了同事的手机。李莉跟我说阿姨出事了,你现在在哪?医院哪个科室?”

他的声音,沉稳又有力,像一剂镇定剂,瞬间安抚了我慌乱的心。

我哽咽着报了地址。

“别怕,我正好在中心医院办事,马上过去。你先去找急诊的刘主任,就说是我让你找的,他是我老师。”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朝医院跑去。

找到刘主任,报了程景深的名字,一切都变得顺利起来。

我妈很快被安排了详细的检查。

程景深赶到的时候,检查结果刚出来。

股骨颈骨折,需要立刻手术。

他拿着片子,跟刘主任讨论了很久,帮我确定了最佳的手术方案。

他帮我跑前跑后地办手续,垫付了住院费。

他安慰着我哥,又去病房里安抚我妈的情绪。

从始至终,他都那么冷静,那么可靠。

在我最慌乱无助的时候,是他,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站在我身后。

而我的丈夫,谢承川,直到晚上九点多才姗姗来迟。

他提着一个水果篮,一脸疲惫地走进病房。

“妈,您感觉怎么样?”

他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病床边,正在跟护士交代注意事项的程景深。

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没有问我妈的病情,没有问手术顺不顺利,也没有问我一下午是怎么过来的。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的可笑。

“我不找他,我找谁?找你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无尽的失望和疲惫。

“温攸宁,你什么意思?”

他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怒火。

“家里出这么大的事,你不第一时间找你老公,你去找他?”

“你可真是我的好老婆啊!”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在你心里,我这个丈夫,是不是还不如你这个‘一辈子’的朋友重要?”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

看着他眼睛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和那怒火背后,深不见底的自私和冷漠。

我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06 夫妻一阵子

“谢承川。”

我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说得对。”

他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确实,不如他重要。”

我的话,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

他瞬间就炸了。

“你再说一遍!”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说,你不如他。”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重复。

“在我妈躺在手术室里,我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你在开你‘重要’的会。”

“是程景深,这个被你处心积虑羞辱、被我狠心拉黑的朋友,第一时间赶过来,帮我安排好了一切。”

“谢承川,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

“你有什么资格,以我丈夫的名义,来指责我?”

我的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但我没有挣扎。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我那是真的走不开!”他试图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走不开?”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走不开的,是你那点可怜的面子和控制欲吧?”

“在你心里,没有什么比证明‘你比他强’更重要,没有什么比‘把我牢牢攥在手心’更重要。”

“我妈的死活不重要,我的无助和害怕不重要,这个家怎么样,更不重要!”

“你不是!”他大声反驳,“我没有!”

“你没有吗?”

我甩开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我点开一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那是他所谓“重要会议”的现场。

是他一个同事下午五点多发在朋友圈的。

会议结束后的庆功宴,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照片的角落里,谢承川端着酒杯,笑得春风得意。

时间,是我给我打电话求助之后的一个小时。

“这就是你走不开的会吗?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这个家’?”

他看着那张照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这是……这是应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婆婆提着一个保温桶,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我们剑拔弩张的样子,也看到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程景深。

她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你们在吵什么?这里是医院!”

她走到谢承川身边,看到他惨白的脸色,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我。

“温攸宁,你怎么回事?承川工作那么忙,好不容易赶过来了,你还给他脸色看?”

“还有你!”

她又把手指向程景深。

“我们家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了?”

程景深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哥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阿姨,您怎么能这么说呢?今天多亏了景深,要不然……”

“你闭嘴!”

婆婆蛮横地打断我哥。

她走到我面前,一副教训人的姿态。

“温攸宁,我早就跟你说过,女人结了婚,就要以家庭为重!要懂得体諒自己的丈夫!”

“承川在外面打拼多不容易,你不支持他,还一天到晚跟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搅在一起,你安的是什么心?”

“家,不是你一个人的避风港,是需要两个人共同经营的!”

她的话,跟她以前说的那些,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默默听着了。

“妈,您说得对。”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

“家是两个人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枷索。”

“我嫁给谢承川,是想找一个能跟我同舟共济、互相扶持的伴侣,不是想找一个把我当成私有物品,时时刻刻需要提防和‘教育’的狱警。”

“你……”

婆婆被我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再理她,转头看向谢承川。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那对程景深送给我们的新婚礼物——定制的钢笔。

我拿出其中一支,属于我的那支,紧紧握在手里。

然后,我把另一支,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钢笔,连同盒子一起,递到他面前。

“程景深当初说,让我们各自书写精彩的人生,但永远是彼此的读者。”

“现在我才明白,一个好的读者,是会欣赏你的篇章,为你喝彩。”

“而一个坏的‘编辑’,只会对你的文字指指点点,肆意删改,甚至想把你的书撕掉。”

“谢承川,你就是那个最差劲的编辑。”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让你读我的故事了。”

“我要开始,书写只属于我自己的,后半生。”

我的话说完,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谢承川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钢笔,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大概是没听懂,但她看懂了我的决绝。

她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温攸宁,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家待了?”

我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笑得那么轻松,那么释然。

我转头,看着从始至终都沉默着的谢承川。

我想起了我们新婚之夜,他对我说,要爱我一辈子。

想起了那天晚上,他那声冰冷的,带着嘲讽的“呵”。

我想起了他说的那句话。

“男闺蜜是一辈子的朋友,那夫妻只能做一阵子了。”

原来,他早就为我们的结局,写下了预言。

“谢承川。”

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比清晰地说。

“我的朋友,确实是一辈子的。”

“但你这样的丈夫,真的,只能是一阵子。”

“你说得没错。”

07 我的后半生

我说完那句话,就把那支属于他的钢笔,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窗台上。

然后,我转身,走到了程景深的面前。

“景深,今天谢谢你。医药费,我会尽快还给你。”

我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扶住我,摇了摇头。

“攸宁,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

是啊。

朋友。

多么简单,又多么有分量的两个字。

我再也没有看谢承川和他母亲一眼,转身走进了我妈的病房。

我哥跟了进来,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喧嚣隔绝。

他担忧地看着我。

“攸宁,你……”

“哥,我没事。”

我对他笑了笑,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过。”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医院陪着我妈。

谢承川没有再来过,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第二天,我收到了他发来的微信。

“温攸宁,你别后悔。”

我看着那几个字,只觉得可笑。

我回了他两个字。

“离婚。”

然后,我把他和婆婆,以及他家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

世界清静了。

离婚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大概是谢承川也觉得脸上无光,不想再纠缠。

我们没有孩子,财产分割也很简单。

婚前我爸妈给我买的小房子,属于我的个人财产。

婚后我们共同还贷的大房子,他给了我一半的折价款。

签字那天,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问。

我没有回答他。

我只是从包里,拿出了那支属于我的钢笔。

它现在正别在我大衣的口袋上,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他看懂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笑。

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无风的湖水。

我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正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一个月后,我妈出院了。

她的腿恢复得很好。

我把她接到了我的小房子里住,方便照顾。

我哥有空就过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我爸还在的时候。

家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我请程景深吃了一顿饭,把垫付的医药费还给了他。

我们约在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

他还是老样子,温和,沉静。

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未来的打算。

唯独没有提谢承川,也没有提那段让我不堪回首的婚姻。

临走时,他看着我。

“攸宁,你看起来,比以前开心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啊。”

“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只为自己活。”

又过了几个月,天气暖和了起来。

我换了份新工作,虽然比以前忙,但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周末的时候,我会带着我妈去公园散步,或者约上三五好友,去郊外爬山。

生活简单,但也丰盛。

有一天,我收拾旧物,翻出了那个被谢承川摔碎的相框。

我把那张我和程景深的照片拿了出来。

照片上,我们年轻的脸庞,笑得那么灿烂。

我用手,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灰尘。

然后,我把它放进了一个新的相框里,摆在了我的床头。

我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们的友谊。

因为它就在那里,在我的生命里,从未改变。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我一个人坐在阳台的摇椅上,泡了一壶花茶。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程景深送我那对钢笔时说的话。

各自书写精彩的人生。

我握着手里的茶杯,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

我的后半生,这本属于我自己的书,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未来,一定会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