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9月,汉城奥运会闭幕式的礼炮声刚落,观众席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时任中国奥委会主席何振梁。他轻声感叹:“亚洲体育的格局要变了。”有人或许没意识到,真正的大戏并不在赛场,而在看台外悄然铺陈:中、韩、朝三个主角正在重新审视彼此的位置。

彼时的东北亚局势仍带着冷战余温。韩国经济蒸腾,朝鲜半岛南北对峙,苏联逐渐力不从心,美国在远处操盘。北京方面早在1985年就提出“经济先行、政治跟进”的方针,邓小平明确指出,对韩接触既能拓市场,也能削弱台湾的“邦交网”。这些话后来被外交部干部反复引用,成为制定新路线的底稿。

1991年11月,钱其琛以中国外长身份踏进金浦机场。距离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的签署已过去29年,距离中国官员上一次公开访问韩国也足足隔了46年。韩方的礼宾车一路疾驰,车窗外闪烁的摄像灯给寒风添了几分热度。巴掌大的名片还没抓稳,总统府礼宾官就凑过来低语:“总统卢泰愚希望今晚晤谈。”一句话,道尽韩国的渴望。

钱其琛并未当场给出肯定答复。这位见惯波澜的老外交家很清楚,真正要说服的不是韩国,而是隔着鸭绿江的朝鲜。假如没有平壤的默许,中韩再多的文件也只能束之高阁。也正因如此,1992年7月的那次“赴朝之行”才显得格外关键。

出发前夜,钓鱼台国宾馆灯火通明。文件袋一层又一层,机要员每翻一次页,气氛就沉一分。有人低声讨论金日成的态度,也有人担心朝鲜民众会否因此感到被冷落。钱其琛合上材料,只说一句:“该说的都在稿子里,剩下看人情世故。”

7月20日上午,专机在平壤顺安机场降落,没有鼓号,没有群众海洋,只有朝鲜外相金永南带着简单车队。与以往鲜花与锣鼓的场面相比,冷清得几乎失礼。直升机升空后,舷窗外是成片稻田和静默山岭,机舱内闷热如蒸笼。钱其琛抬腕看表,时间被引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降落处是妙香山脚下一栋不大的别墅,金日成已等候在门口。老人八十岁,身形虽略显丰腴,步履仍稳。“中国同志,辛苦了。”他以朝鲜语缓缓说道,随行翻译低声转译,全部不过十来个字。对话很短,史料记载不足五分钟。关键句在最后——“我们理解中国的独立决定,也会坚持自己的道路。”这两句平静却分量极重,当场化解所有悬念。

午后,钱其琛与金正日做了技术性沟通,主题围绕两点:半岛稳定与中朝经贸。双方都知道,一旦中韩建交,板门店前线的棋盘将被重新排布。金正日要的是安全感,北京给的是继续合作的保证。小范围交流持续了两个小时,气氛算不上热烈,却也没有想象中的僵冷。

回程专机上,钱其琛打开记录本,只有一行笔记:“事可成,速办。”第二天抵京,他在中南海如实汇报。8月4日,中韩第三轮谈判敲定全部条款,12天后正式签署建交公报。整个过程堪称闪电——从平壤通报到落笔成文,不足一个月。

值得一提的是,中方对朝鲜的经济援助没有因建交而削减,反而在1993年增加了粮油额度。这并非单纯的补偿,而是维系传统友谊与地缘稳定的现实选择。朝鲜方面也迅速调整对华宣传口径,《劳动新闻》在当年10月刊发社论,称“中朝友谊经历考验更加牢不可破”,语气虽有修辞,却真切反映了平壤的态度转变。

80岁高龄的金日成以简短会晤结束悬念,外界评论颇多。有人说他无奈,有人说他审时度势。不管怎样,老人家当日所显现的成熟与克制,为半岛局势避免剧烈震荡发挥了实际作用。钱其琛后来在《外交十记》中写道:“金主席着眼大局,表现了老革命的襟怀。”短短一句,既是褒奖,也是一种历史定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爆发,中韩贸易额依旧逆势上扬,这与1992年的“快刀建交”不无关系。两国关系由此步入快车道,而朝鲜虽面临经济困难,但在政治层面继续保持与中国的高频互动。若没有当年平壤那五分钟的点头,一系列后续合作恐难顺畅展开。

钱其琛在外交部有个绰号,叫“解结人”。朝美第三轮核谈判时他曾从中斡旋,香港回归前他亦率团多次赴伦敦。1992年赴朝,算不上最险,但胜在精准。没有夸张的辞令,没有冗长的交锋,一把钥匙开一把锁,这恰是老一辈外交家的功力所在。

2017年5月9日,钱其琛在北京与世长辞。讣告发布后一小时,韩国外交部发来唁电,朝鲜外务省也通过驻华使馆表达哀悼。这两封电文隔空相望,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盖在1992年的那段往事上,亦映照出金日成五分钟会见的历史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