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7日23时,美方代表在板门店签下名字的瞬间,山野里仍闪烁着零星火光。距离谈判桌仅二百余公里,志愿军46军的阵地上,电话线被汗水浸得发亮,电台里不断重复最新口令。硝烟虽然渐淡,枪膛却仍带余温——这一夜注定难眠。
46军军长肖全夫把签字电报摊在野战图前,端详良久,随即命令各团继续保持一等战备。理由很简单:李承晚政府尚未收声,美军调动仍在进行,任何疏忽都可能让停战纸面化为碎片。参谋喊哑了嗓子:“连续鏖战一个多月,兄弟们真得歇口气。”肖全夫摇头,“只要阵地还在三八线前沿,谁也不能先躺下。”
三周前的6月13日,136师407团第一次摸向马踏里东南山。那座无名高地看似不起眼,却卡住“联合国军”由平壤南下、由汉城北上的两条公路,敌军把钢筋水泥碉堡砌得像缩小版马其诺。夜色里,白老虎连拔掉两座暗堡,逼得英军29旅弃壕而逃。可两天后,为迫和谈顺利进行,上级令部队主动撤出——这份“撤”的背后,是让敌人尝到刺痛又得不到战果的算计。
敌军很快回过味来。7月上旬,美第25师和骑一师换防到马踏里,在山脚堆满弹药箱,炮声三昼夜不绝。7日晚22时,白老虎连再度出击,仅凭一个排便占住山腰,随后七度击退冲锋。等天光微亮,连队还剩十几人还能翻滚手雷。马玉臣抱着机枪朝阵地边缘扫射,嘴里嘟囔一句:“不让他们上来一步。”这一回,46军没再撤,让炮群重叠火网,把山头打成蜂窝。
22日至24日,肖全夫索性把136师两个团推了上去。步兵以班为单位嵌入敌前沿,炮兵则把主峰标为“0238”反复修正射击。最惨烈的一幕出现在24日下午,美军坦克排拖着白旗做诱饵,车尾却拉起爆竹状的弹药包狂轰。负责侧翼的栗学福班只剩五人,他拽着爆破筒一头扎进壕沟,巨响过后,唯一没被石块掩埋的就是他。战后,他胸前挂上一级国旗勋章。
27日拂晓,停战协定正式生效。肖全夫刚吐出一口浊气,就接到志司通知:彭德怀要到前沿看看。“什么?首长离敌人不到三百米?”参谋急得直跺脚。肖全夫清楚,这位副司令员素来雷厉风行,拦是拦不住的。
28日晚,吉普车停在大德山脚。这里能俯瞰46军正面二十九公里防线,阵地工事排得像阶梯。彭老总拾级而上,边走边夸:“要是谈不成,再给我十天,这线能推到临津江。”话音未落,山道旁几具担架抬下,一层白布盖着牺牲烈士的面庞,血迹已褐。彭老总掀布,沉默许久,对随员说:“打胜仗不算本事,安葬好他们才算尽责。”
夜里,山风呜呜作响。也许是被压抑情绪搅得难眠,29日天色刚蒙蒙亮,彭德怀独自穿着普通军装又上了前沿。暗哨看见一位灰衣老兵晃到阵地口,忙埋头整理沙袋,对于那声“同志们好!”没人应答——谁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就是总司令。
几分钟后,电话在指挥所里尖叫。值班参谋只听那头低沉着急:“把肖全夫叫来。”肖全夫一路小跑冲到前沿,背心汗水能拧出水来。彭老总当即发火:“你的兵见了长官不立正、不敬礼、不回答,纪律到哪去了?写检讨!”
炮弹都挡不住的肖全夫,此刻也不让步,抬起腮帮回了一句:“您的问题,也该改一改。”彭德怀怔住,眉峰一扬:“说!”肖全夫梗着脖子:“您不带警卫,不说明身份,前沿还有流弹,万一出事,谁负责?战士们趁凉干活,不认识您,凭啥停?”一句话说完,嗓子已嘶哑。
沉默持续半分钟,彭德怀忽地笑了:“理儿都让你说完了。”拍拍对方肩膀,“行,下回我先通知。”火气散尽,两人挽袖转回指挥所,顺带把执勤班长叫来表扬:“不认识首长照样守纪律,好样的。”
此后数月,大德山阵地依旧戒备森严。46军的回忆录里写到,“1953年的夏天,我们既盼停,也怕停”,一句大白话却最能说出前沿官兵的心声。停战协议让枪声终止,却终究无法抹去炸点、血迹和姓名牌。多年以后,年近九旬的肖全夫谈起那场“小风波”,只摆手笑道:“我不是顶撞,是职责所在。若再来一回,照样这么说。”
2005年2月4日,肖全夫在北京安然离世,享年八十九岁。葬礼低调,他生前要求,不摆花圈,不留哀乐,只在墓碑背面刻一句话:“马踏里东南山,同志的血未干。”雕刻师问字体要多大,老将军家属答:“能看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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