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28日下午,山城重庆的骄阳透过机库玻璃照在跑道上,郭沫若站在人群最前排,心里忽然闪回十九年前的一幅画面——那个春雨初歇的广州午后,他第一次与毛泽东不期而遇。彼时彼刻,他绝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即将走下舷梯的共产党代表,就是当年那位“状貌如妇人好女”的青年。记忆就这样被拧开闸门,往事顷刻涌来,连同雨声与茶香,一齐翻卷。
时间回到1926年3月中旬。当时的广州正是花城时节,木棉盛放,街巷里都是硝烟与歌声混杂的味道。郭沫若刚抵达广东大学任文科学长,还没在校园里坐热椅子,就被林伯渠拉去东山一处民居议事。楼梯转角处,他看见一位高个年轻人倚墙微笑,双鬓短发呈人字形向后分梳,脸色温润,衬得目光分外清朗。郭沫若后来写道:“乍看之下,竟似江南秀女。”这并非矫情,当事人耳背,说话前常先捕捉表情,细节因而格外深刻。
“林先生说,广东形势你熟,我想听听。”年轻人语调轻缓,句句压得住气。郭沫若只依稀听清一半,却被对方明显的谦逊打动,便顺势谈起自己对《女神》《凤凰涅槃》的创作体会,说到兴奋处,他习惯性提高声量。毛泽东侧身倾听,偶尔低头记几笔。当谈到农民问题时,毛泽东只说一句:“农村是根,离了根,树就活不长。”郭沫若愣了一下,这句话没有华彩词藻,却像切开竹节那样见筋见骨。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子般俊秀”的青年,胸中似乎隐藏着雷霆。
会后,毛泽东邀他翌日去农民运动讲习所讲课。郭沫若到时,教室里挤满从各县赶来的青年农民,阳光透窗,尘埃漂浮。毛泽东站在后排默默听完,他的影子被窗框切割,显得很长。课后,郭沫若递上讲稿,毛泽东摇手:“留着自己用,我只想知道你讲得他们是否听得懂。”一句话又轻又稳,却把重点抖落得干干净净。郭沫若在日记里写下一个词:潜流。
短短数周,两人同台演讲、为《政治周报》选稿、商议如何反击当时基督教青年会对马克思主义的攻击。其间,他们在东园茶寮饮过一次兰贵人茶。郭沫若说茶汤太淡,毛泽东笑:“耐心再泡一刻,看它变化。”茶叶翻卷几秒,颜色果然转浓。郭沫若后来说,他在那一瞬间似乎领悟到“润物无声”的另一层含义——革命不在爆炒,而在慢火煨煮。
然而,风急浪高。1927年大革命失败,武汉分手,天南地北,相隔千山。郭沫若流亡日本,苦读甲骨、青铜;毛泽东转战井冈、长征。彼此通信稀疏,可是只要一有诗文发表,总能设法传递到对方手中。1937年,《屈原》剧本抵达延安,毛泽东批注一行小字:“剑胆琴心,千里可共。”这五个字,郭沫若在东京读完后沉默许久,他说那一刻“如闻沙场铁骑”。
抗战进入僵持阶段,重庆成为文化交锋前沿。1944年3月,郭沫若发表《甲申三百年祭》,锋芒所向直指骄兵自满。延安窑洞里,毛泽东在高级干部会议上引用此文,他反复敲击桌面提醒身旁同志:“文章不长,教训颇深,一定要通读。”不久,中组部印发单行本,作为整风材料。外界只看到文件,一些细微关照却被埋在脚注:毛泽东特意批示,脚注中“郭先生”三字,必须保留敬称。
胜利钟声敲响,日本宣布投降。毛泽东赴渝谈判,飞机刚落地,周恩来便在人群中指给他看:“郭先生在那儿。”两人隔着几步对视,足足停了两秒。郭沫若抢前一步:“主席,好久未闻你的湖南腔了。”毛泽东大笑,随口冒一句四川方言:“好耍得很嘛。”旁人听不懂,却都被这轻松气氛感染。
谈判间歇,他们多次夜谈。一个雨夜里,毛泽东摸出怀表看时间,表壳满是划痕。郭沫若顺势解下自己的腕表塞过去:“让我也做回雷锋。”毛泽东本想推辞,终究收下,淡淡一句:“留下念想。”多年以后,这只表仍在毛泽东案头,走走停停,工作人员劝他换新的,他摇头:“老朋友送的,坏了也留着。”
国民党御用文人围攻《沁园春·雪》,山城舆论一度喧嚣。郭沫若提笔填两阕原韵,奋力回击。词在报上刊出,不消一日街头巷尾皆诵。蒋介石恼火,却拿他毫无办法。有人劝郭沫若避锋芒,他抬手:“怕什么?风越大,火越旺。”毛泽东看见报纸,批道:“妙手!”仅此两字,已是最高褒奖。
1949年春,郭沫若应邀赴北平参与政协筹备。香山双清别墅的小松林里,他陪毛泽东散步,主席拍拍他肩膀:“如今山河即将一统,再写篇《丙子新祭》如何?”郭沫若笑,没回答,只在脑海默默打腹稿。十月一日,开国大典,天安门城楼上,两人再次并肩。汽笛声、礼炮声、十万军号声汇成滚雷,郭沫若忽地想到1926年那杯兰贵人——茶汤终于浓得发黑,却透出清香。
建国后,郭沫若身兼数职,国事、学术两肩挑。偶尔,他深夜赶到中南海,递上一叠新写的剧本。毛泽东翻看几页,眉峰微挑:“还是老辣得很。”再隔几日,可能就会有一封信送到中科院:“剧本好,就是人物再少一点可否?”批语寥寥,却句句切中要害。如此往复,俨然诗酒酬唱的现代版本,只是换了场域,换了使命。
半个世纪的交游汩汩流淌,合流处是诗歌,是革命,更是对民族命运的同频搏动。人们总记得郭沫若那句“状貌如妇人好女”的最初评语,却往往忽略了句后紧跟的一段笔记:“此人风骨内敛,气势如潜龙。”十九年后,那条潜龙破水而出,已是一方巨浪。郭沫若惊叹,却并不意外——因为答案早写在那杯尚未冷却的春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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