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的天安门城楼上,快门声此起彼伏,一卷感光胶片在风中哆嗦。那天,负责记录开国大典的女摄影师侯波暗暗发誓:只要镜头在手,就跟着这个新国家一起成长。她没想到,这一跟,便是十多个春秋,也没想到自己终有一天会接到一纸调令,与中南海说再见。

新中国成立后,毛主席身边的工作人员多来自战场和延安窑洞,彼此熟稔,却也慢慢形成了一个特殊的小圈子。到了1962年,总设计师担心这种过度的“熟悉”会让人远离群众,于是决定让许多工作人员离开中南海,到更广阔的天地继续锻炼。侯波赫然在列。

那一年春末,柳絮刚刚飞起,新华社人事处电话打到家里,通知她被调往华东局采访组。听筒里传来“报到时间待定”几个字,语气平静,消息却像石子落在湖面,激起一圈圈波纹。侯波望着窗外的柳树,只说了一句:“要走了。”身旁的徐肖冰抬起头,回她一个微笑,没多问。他明白,这意味着妻子即将离开京城,离开主席的身边。

进中南海辞行之前,侯波翻出旧相册。她拍过毛主席骑马检阅,也拍过他深夜批阅文件,镜头里常见的,是那个挥手之间能改变山河走向的身影,却也有雪夜里披着大衣踱步的背影。她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这些影像,许多瞬间可能早已被风吹散。

5月初的一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西苑门口的警卫已经换岗。侯波拎着相机包,叩响门铃。执勤的卫士对她并不陌生,打了个招呼后去通报。不到五分钟,卧室的门缓缓打开,毛主席仍穿着灰色长衫,脚边是一双布拖鞋,手里却攥着报纸。他向她点头,示意进屋。

屋里灯光不算亮,书桌上摞着报刊,茶几上一杯菊花茶正冒着热气。主席先开口:“听说你要调华东?”语调平缓,像夜雨落檐。侯波挺直腰板,答:“组织上安排的,自己也想去基层看看。”话到一半,眼眶竟有些发酸。她急忙低头,怕被看见。

毛主席放下报纸,长叹:“十多年了,你在我身边记录了太多历史。总留在这儿,人会生锈。”随后微微一笑,“不过,你拍照的本事可别丢,在外边也要给老百姓多按几次快门。”这句玩笑让气氛略松。侯波咬唇点头,轻声应“是”。

有意思的是,主席忽然问:“你丈夫怎么样了?”这句话颇出乎意料,却道出了长者的关怀。侯波忙答:“他在总政摄影科,身体挺好,常念叨主席。”毛主席闻言哈哈一笑:“他胆大,光线暗也敢按快门,挺好的。”短短几句对话,倒像是长辈和孩子的家常。

闲谈持续了二十多分钟,话题从新闻摄影聊到胶片储存,又聊到农村社队使用苏联135胶卷的尝试。主席讲到他青年时读诗词的趣事,还开玩笑说辽阔的田野比中南海“上镜”多了。说着说着,他站起身,同侯波握手:“去吧,别怕困难,田地里也有风景。”句子不长,却掷地有声。

送到门口时,晨光洒在屋檐。毛主席抬手替她拢了拢肩上的围巾,轻轻一句:“多保重。”那一刻,侯波突然想起第一次为主席拍照时,镜头里的那抹微笑,竟与眼前无异。她含泪告辞,转身快步离开,不敢回头。

六月份,侯波赴沪报到。当年上海的外滩霓虹依旧闪烁,可她的工作重点却在农村与工厂。她肩扛十多斤的相机包,行走于江南圩田、纺织车间和造船码头,记录下土地上新的动能。徐肖冰偶尔来信,“你寄来的底片洗出来了,主席看过,说不错。”寥寥两行,却让她在夜里握着信纸良久。

不得不说,基层的摄影与首都礼节场合截然不同。光线条件差,行程又紧。一次在江苏盐城采访渔民出海,船身摇晃,她差点带着相机一头栽下去。事后想想,她舒了口气:要是摔坏机器,可真对不起主席那句“别丢本事”。

1964年秋,侯波将几组农村合作医疗的影像寄回北京。毛主席批注:“照片真好,人民面貌有变化。”这条批语成了她继续前行的动力。后来人们再看那张“深夜批示”的经典照片,都知道它诞生在中南海,却往往忽略了背后举着相机、汗水浸透衬衫的那位女摄影师。

时间推到1976年,侯波接到噩耗,总设计师离世。追悼大会上,她与全国的记者们站在同一排,镜头再一次对准灵车。这一刻,她明白,自己的生命轨迹因那十多年的贴身拍摄而改变,但最终还是要回归人民中去。她回想1962年辞行时主席的嘱托:田地里也有风景——那句简单的话,贯穿她此后四十年的摄影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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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保存在中国摄影史资料馆的侯波作品,超过八万幅,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在1962年以后拍摄。静态影像里,人们能看到一个国家从稚嫩到成熟的脉络,也能看到一位摄影师从仰望权威到凝视普通人的转变。如果没有那次离别,这大约无法完成。

有人问,侯波离开中南海时有没有遗憾?答案或许埋在她后来写下的短句里:“如果我一直留在那栋院子,镜头会更干净;但世界的灰尘、汗水与泪水,只有在路上才能拍到。”一句话,道出了摄影的终极浪漫,也回应了毛主席当年的期望:只有回到人民中,才能让快门捕捉到真正的时代呼吸。

1962年的那场送别,既是一声叮嘱,也是一次放手。侯波带着相机,走出了红墙碧瓦,走进了烟火江湖;相机里装着新的胶卷,也装着未完成的嘱托。或许,这正是那一代人与共和国之间最动人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