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市2026年优化营商环境大会召开,公布《上海市加快打造国际一流营商环境行动方案(2026年)》,即优化营商环境9.0版行动方案。其中提出“建设活力街区”,强调“优化外摆设摊、户外广告、户外招牌等监管审批,助力首发经济、夜间经济发展,持续提升街区活力和‘烟火气’”。
在城市的宏大叙事与高速发展中,“烟火气”正在被重新审视。它并非城市规划图纸上的符号,而是普通市民与城市生命同频共振最真实的脉搏。当我们超越对“热闹”或“怀旧”的浅层解读,从哲学与社会学视角审视,“烟火气”实则是理解与建设“人民城市”的一把关键钥匙。它直指现代性和物本主义的深层困境,并昭示着一种以人为本的、回归生活本质的城市发展路径。
现代性的“脱嵌”与人的“异化”
要理解“烟火气”的当代意义,首先需直面现代城市所根植的内在矛盾。社会学家卡尔·波兰尼在其经典著作《大转型》中深刻指出,现代市场经济的发展,本质上是一个“脱嵌”过程。原本嵌入于社会关系、宗教信仰与文化习俗之中的经济体系,被强行“脱嵌”出来,成为一个自我调节的、遵循抽象市场逻辑的独立领域。这一过程导致社会生活从属于市场,人与土地、与社群、与有意义的工作之间的有机联系被割裂。
这种“脱嵌”在城市空间中表现得尤为明显。高楼林立的中央商务区、标准化的商业综合体、以车为本的宽大马路,共同构成了现代城市的“宏大叙事”。它催生了一种“时空脱嵌”的生存状态,人们的生活节奏与全球资本流动同步,却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邻里日渐疏离;居住空间成为投资标的,而非生活家园;人际关系被简化为功能性的、临时的契约。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烟火气”作为一种对抗“脱嵌”的实践力量,其哲学意涵才得以凸显。
“烟火气”的背后是人的在场与生活日常
“烟火气”的本质,是试图将生活重新“嵌入”具体的时空与社会脉络之中。它代表着一种不可被标准化、不能被无限加速的“在地性”。例如巴塞罗那“超级街区”计划,通过限制机动车穿行,将多个街区合并为以行人和活动为核心的“超级单元”,大幅增加公共空间,鼓励街头商业与社区交往,重塑街区活力。再比如柏林对“小店文化”的保护,通过租金管制、对大型连锁店的引入进行严格审议、扶持本土独立小店等方式,刻意保护街区的多样性与独特性,避免资本浪潮冲刷掉所有的在地痕迹。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点:尊重并培育城市的“慢系统”与“小单元”,是保持城市人性化与生命力的关键。
“烟火气”是生命体验在生活空间的重新嵌入。“乡愁”的深处是人与土地、与社会关系的深层连接和依赖,它的外显似乎是“乡”,而本体恰恰是“人”。而有人味儿的城市,必然也会有城市意义上的“乡愁”,它意味着人的生活轨迹、记忆与情感,与特定的街巷、小店、市集、公园牢固地绑定。早餐店的蒸汽、水果摊的叫卖、弄堂里的棋局、咖啡馆里熟客的闲聊,这些场景构成了城市生活中独特的地方感与归属感。这种嵌入性是对抗全球化、同质化和过度商品化的城市景观的缓冲层,它宣告人在城市中不只是过客,城市和街巷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人和城共同构建出承载着生命体验的“地方”。
“烟火气”是社会关系的再编织。城市不仅要有高度,更要有温度。烟火不是象征性的符号,而是真实的社会关系。它超越纯粹的交易关系,恢复了非正式的、温情的、基于长期互动的社会联结。菜市场里摊主记得你的口味,街角理发师了解你的近况,邻居在楼道里的问候……这些“弱联系”构成了社会资本的毛细血管网络,提供了正式制度之外的安全感、信任感与互助可能。这是一种活生生的、自下而上生成的社会网络,是社区韧性的基石。所以,新加坡会要求社区商业的雇员必须有一定比例的本地居民,美国的一些地方会通过立法保护自己的“社区商业”,因为他们都已经意识到熟人社会对人的重要性。
“烟火气”关注的是生活本身。在崇尚效率与卓越的宏大叙事之外,“烟火气”珍视那些琐碎、重复却又不可或缺的日常实践:做饭、购物、散步、闲聊。人的幸福与尊严,很大程度上就蕴藏于这些看似平凡的“附近”之中。哲学家列斐伏尔强调的“日常生活批判”,其旨归之一正是要夺回被现代性所异化的日常生活的本真性,“烟火气”的营造正是这种回归的实践。
“烟火气”是人民城市理念的生动注脚
城市是现代化的中心地带,是人生的机会和梦想之地。城市是人民的,城市的主体是人。人民城市理念,既是对前述现代性困境的深刻回应,也是对城市发展目的的终极追问。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明确指出,城市工作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要“转变城市发展理念,更加注重以人为本”。“十五五”规划建议进一步强调,要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
这标志着城市发展逻辑的根本性转变,城市不是经济增长的冰冷机器,而是人民生活的温暖家园;城市发展的目的,不是追求物质形态的宏伟壮观,而是实现人的全面发展与幸福生活。“投资于人”,意味着将资源更多地投向教育、健康、社区、文化、生态环境等直接关乎民生与生活质量的领域,投向那些能滋养“烟火气”的毛细血管式空间与社会网络中。城市的魅力和前景,更多取决于其对人的吸引力。
“烟火气”与“人民城市”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统一性。二者都以“人”为最终目的与尺度。“人民城市”是宏观理念,“烟火气”是微观呈现。可以说,充满“烟火气”的街区,就是人民城市理念最生动、最可感知的注脚。
人民城市建设需要自上而下的制度设计与公共投入(如“15分钟社区生活圈”规划),而“烟火气”的生成与维系,则高度依赖自下而上的社会参与、社区活力与小商业生态。二者结合,方能实现“共建共治共享”。从这个意义上说,营造“烟火气”,是建设人民城市最具象、最日常的抓手。
上海全面推进的“15分钟社区生活圈”行动,正是将人民城市理念与“烟火气”营造相结合的系统性实践。它不再仅仅关注地标性重大项目,而是将资源与精力下沉到社区层面,精细修补城市肌理。例如空间修补,利用边角地、闲置地块建设“口袋公园”、社区花园,增加公共座椅,鼓励街道界面开放,为偶遇与停留创造可能。再如功能混合,支持便利菜店、早餐工程、社区食堂、微型图书馆、邻里中心等便民业态嵌入居住区,保障日常生活的便利性与丰富性。还有社区赋能,通过社区规划师制度、居民议事会等方式,让居民参与街区更新设计,使空间改造真正回应在地需求。这些措施并非简单地“制造热闹”,而是通过空间治理与政策引导,为“烟火气”的自发生长提供土壤、阳光与水分。
当然,“烟火气”的营造也面临严峻挑战,核心矛盾在于其“脆弱性”与“可商业化”的张力。比如,一个街区因充满“烟火气”而变得富有吸引力后,往往随之而来的是租金上涨、原有社群与小商业被迫迁离,最终“烟火气”被削弱。再如,整齐、干净、可控的管理诉求,有时会与“烟火气”所需的适度杂乱、灵活与自发性产生冲突。如何平衡秩序与活力,是对城市治理智慧的考验。此外,外卖、电商等便捷服务在解构传统实体社区交往与街头生活的同时,是否也在创造新的“数字烟火气”?这些都需要进一步观察与思考。
“烟火气”与人民性的共生发展
“烟火”即人民。我们从“烟火气”中听到的,正是人民城市澎湃的声音。“烟火”,给了我们一个视角、一个契机,让我们从生活的微观肌理中,洞察城市文明的宏观走向。要真正实现“烟火气”滋养“人民城市”、“人民城市”守护“烟火气”的良性循环,必须把握以下几个要点。
一是坚持人本主义的城市哲学。始终将市民的日常生活体验、社会关系质量与心理健康作为评价城市发展的核心指标,让“宜居性”优先于“显示度”。
二是施行“嵌入式”与“过程性”治理。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将全过程人民民主融入城市治理现代化。城市的主体是人,政府角色应从“全能管理者”更多转向“平台搭建者”与“生态维护者”。城市空间应当更多留白,治理规则应更具弹性,为小微业态、街头艺术、社区活动留出“非正规”的生存空间。
三是拥抱“混合”与“模糊”。鼓励功能混合、人群混合、时空混合。允许居住、工作、休闲在步行尺度内交织;接纳不同年龄、收入、背景的人群共享同一街区;支持白天与夜晚、工作日与周末有不同的活动与节奏。这种复杂性正是活力的源泉。
四是重视社会资本投入与社区能力提升。除了硬件投入,要重视对社区组织、邻里网络、地方文化认同的培育与支持。强大的社区主体性是保持“烟火气”内生性的根本力量。
“烟火气”的背后是“人”,人民城市的真谛就在于让城市中的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其间找到归属、尊严与生活的乐趣。当我们的街道充满孩子们的嬉戏、老人的闲谈、邻里的问候与小店主真诚的笑脸时,我们所建设的就不仅是一座高效运转的超级都市,更是一个有归属感的温暖家园。这或许是上海,也是所有向往美好生活的城市,在现代化征程中必须守住并不断回归的初心与终点。
(作者为中共上海市委党校社会学教研部副主任、教授,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研究员)
海报设计:邵竞
原标题:《解·析 |优化营商环境9.0版行动方案,为何专门提到“烟火气”?》
栏目主编:王珍
文字编辑:王珍
本文作者:汪仲启
题图来源:李茂君 摄
图片编辑:苏唯
编辑邮箱:shhgcsxh@163.com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