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灯
我天生是个撒谎精，这是妈妈给我贴的标签。
只因坚信科学育儿的妈妈，从我跟双胞胎妹妹出生那天起，就给我们戴上了一枚亮闪闪的诚实手环。手环的规则很简单：只要说谎，红灯就会亮起，随之而来的，是妈妈摁下遥控器时，钻心刺骨的电流惩戒。
妹妹周星珍的手环，永远是温柔的绿色。哪怕她剪坏了妈妈最爱的真丝裙，红着眼睛说是野猫抓的，那枚手环也只会安安静静地泛着绿光，像一片永不凋零的叶子。
而我，哪怕只是饿得蜷缩在沙发上，小声喊一句“妈妈，我饿了”，手腕上的手环都会瞬间炸起刺目的红光，紧接着，电流就会顺着血脉蔓延，疼得我浑身抽搐。
起初我还会哭着辩解，可妈妈总是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机器不会骗人。痛了你才会长记性，妈妈是为了你好。”
在成千上万次的电击后，连我自己都信了——我天生就是个爱撒谎的坏孩子。
跨年夜那天，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妈妈正忙着给妹妹系围巾，要带她去广场看跨年烟花。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猛地攫住我的腹部，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正一下下锯着我的肠子。我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声音发着抖：“妈妈，我肚子好疼，救救我……”
手腕上的手环，却在这一刻疯狂闪烁，红灯亮得刺眼，几乎要灼穿我的皮肤。
妈妈闻声回头，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只有浓浓的厌恶。她抬手摁下遥控器，电流瞬间开到最大档。
“为了跟我们一起去看烟花，你竟然装病？”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周星禾，你真是死性不改！”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牵着妹妹的手出门，厚重的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所有的哀求。
电流还在滋滋作响，腹部的剧痛和皮肉的灼痛交织在一起。我躺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忍不住想：妈妈是对的吧。手环是红的，所以我一定是不疼的，是我又在撒谎博关注了。
对不起妈妈，下辈子，我一定学会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好痛啊……”
我痛得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抠进地板，划出几道惨白的痕。
就在这时，门把手突然转动了。
我浑浊的眼里迸出一丝光亮，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妈妈回来了！
妈妈是医生，她一定看出了我不对劲，她是来救我的！
“还没好吗？”妈妈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烟花都要开始了，珍珍都等急了。”
“妈……”我虚弱地喊出声，向门口伸出一只颤抖的手，“妈妈，真的痛，好像肠子断了……”
她瞥了一眼我手腕上狂闪的红灯，眉头皱得更紧。
妈妈蹲下来，冰凉的手指狠狠捏住我的下巴，语气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周星禾，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真是撒谎成性！你就在家好好反省！”
爸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迟疑：“老婆，快点，烟花秀要开始了。星禾不去就不去吧，要不给她留点饭？”
妈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留什么饭？”她冷笑一声，“她房间柜子里有一堆零食，那是她上次偷钱买的，饿不死她。”
“把门锁上，”她转头吩咐爸爸，语气不容置喙，“什么时候手环变绿了，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可……”爸爸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妈妈厉声打断他，“慈父多败儿！你看看珍珍多诚实，手环永远是绿的！星禾就是根子坏了，必须矫正过来！”
我躺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柜子里是空的。
那次的钱，是妹妹拿的；那些零食，也是妹妹偷偷吃掉的。
她只是站在旁边，手环闪着温柔的绿光，轻轻说一句“不是我”，妈妈就信了。
而我，只是辩解了一句“我也没拿”，红灯就亮了，随之而来的，是比往常更狠的三次电击。
我看着妈妈转身的背影，看着妹妹从门缝里探出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姐姐再见，我们要去看漂亮的烟花咯。”
她手腕上的手环，绿莹莹的，真好看。
“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反锁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像一道枷锁，将我困在了这片冰冷的绝望里。
家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我，和肚子里那把疯狂拉锯的锯子。
好痛啊。
妈妈是对的，机器不会骗人。
手环是红的，所以我一定是在撒谎。
我不痛。
我真的不痛。
我一边流泪，一边反复催眠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腹部的剧痛好像真的没那么尖锐了。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一点点爬向书桌。
我要写检讨，这是规矩。
只要红灯亮了，就要写满一千字的“我是撒谎精”。
写完了，妈妈就会原谅我吧？就会送我去医院了吧？
我颤抖着手，翻开那本皱巴巴的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以前写的检讨，一笔一划，都是泪和痛。
以前我写的，都是“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不撒谎了”。
但这一次，我想写点真话。
视线越来越模糊，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写道：
“妈妈，我真的爱你。”
“我真的好痛啊，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
“妈妈，请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写完最后一个字，肚子里的剧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身体变轻了，像一片羽毛，悠悠地飘了起来。
我低下头，看到那个趴在书桌上的自己，手垂在半空，一动不动。
手腕上的手环，还在疯狂闪烁着红灯，亮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原来我死了啊。
可我还没学会做一个诚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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