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籍《幽冥记》有云:“魂归蒿里,形如枯木,阳间金银化飞灰,唯有心香通九幽。”世人常以为,只要在那坟头火光冲天,烧去几座纸扎的金山银山,逝去的亲人便能在阴曹地府富甲一方,过上神仙日子。

殊不知,阴阳两隔,法则迥异。

那漫天飞舞的纸灰,在那个世界里,往往堆积成灾,不仅换不来半点安稳,反倒成了压在亡魂身上的重枷。我在行当里摸爬滚打三十年,见多了活人求心安,却不知死人受活罪。直到那年,我有幸——或者说是不幸,在一次“走阴”时撞见了一位阴司的判官,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对我说了几句颠覆常识的真话。

原来,阴间最泛滥的便是钱,而亡魂真正求而不得、甚至为此不惜化作厉鬼的,仅仅是那三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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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滨海城首富赵万山的葬礼,轰动了整个丧葬圈。

不是因为排场有多大,而是因为“烧”得太狠。赵家包下了城郊最大的空地,光是定制的纸扎别墅就摆了十八栋,纸扎的豪车连起来能绕灵堂三圈,更别提那一卡车一卡车的黄纸和元宝。

火光冲天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我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捏着一杆旱烟枪,没点火,眉头皱得像着脚下的沟壑。

我是个扎纸匠,人称“周纸马”。这行当传到我这儿是第三代,虽说现在提倡文明祭祀,但老一辈的规矩还在,遇见这种“凶丧”,我也得来看看风水,免得出了岔子。

“周师傅,您看这火势,多旺啊!”赵家的大管家凑过来,满脸油光,“老爷子在下面肯定乐开了花,这辈子没花完的钱,下辈子接着花。”

我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乐?你仔细听听,风里是什么声音。”

管家一愣,侧耳去听。

此时正值深夜,北风呼啸,卷着滚烫的纸灰漫天乱飞。那风声呜呜咽咽,不像是在笑,倒像是有无数人在喉咙里塞了把滚烫的沙子,正在嘶哑地惨叫。

别人看不见,但我这双熏了几十年香火的眼睛看得真切。

那火海中央,赵万山的魂魄根本没有那时穿金戴银的模样。

他赤条条地趴在地上,浑身被烧得焦黑。那一堆堆烧过去的元宝和纸钱,到了阴间并没有变成整齐的钞票,而是化作了滚烫的铜汁铁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他身上。

他在爬,在挣扎,嘴里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大嘴巴,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而那些纸扎的别墅、豪车,此刻全变成了沉重的巨石,一块块压在他的背上,压得他脊梁骨咔咔作响,眼珠子都要爆出来。

这就是世人不懂的规矩——无功不受禄,无德不承财

赵万山生前虽是首富,但手段狠辣,身上背了不少阴债。如今这一卡车的纸钱烧下去,他根本消受不起,反而成了刑具。

“再烧下去,他就真得魂飞魄散了。”我低声说道,把烟枪别在腰间。

管家脸色一变:“周师傅,您别吓我,这可是请了大师看过的……”

“大师?哪路大师教你们把活人的罪往死人身上推?”我打断他,眼神凌厉,“灭火!现在就灭!再烧,这灵堂今晚就得炸!”

话音刚落,灵堂中央那口金丝楠木的棺材,突然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狠狠踹了一脚。

02.

那一声巨响,把在场几百号人震得鸦雀无声。

刚才还烧得旺盛的火堆,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火苗诡异地变成了惨绿色,紧接着向四周炸开。

“诈尸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乱作一团。

我快步冲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火堆旁,又取出一张镇魂符贴在棺材头上。棺材里的动静稍微小了点,但那种指甲抓挠木板的“滋啦、滋啦”声,依旧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家的孝子贤孙们吓得腿软,赵家长子赵建国哆哆嗦嗦地爬过来:“周……周大师,这怎么回事?我爹他不肯走?”

“他不是不肯走,是走不了。”我看着那棺材缝里渗出的黑气,沉声道,“路被堵死了。”

“路?什么路?”

“黄泉路。”

我转过身,看着那堆还在冒着绿火的纸灰堆,“钱给得太多,把路堵了。他在下面看不见路,身上又压着千斤重担,现在的怨气比厉鬼还重。如果不下去疏通,今晚子时一过,他就会起尸,到时候这方圆十里,鸡犬不留。”

赵建国一听,当场就要给我跪下:“大师救命!只要能送走老爷子,你要多少钱都行!”

“这不是钱的事。”我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根红绳,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头递给赵建国,“系在棺材的大头钉上,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准松手。香一断,立马拉绳子叫我回来。”

我要“走阴”。

这是一种极损阳寿的法子,活人魂魄离体,下到阴间去办事。一般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用。但眼下赵万山的怨气太重,如果不解决,这阴债迟早会报应在活人身上。

我盘腿坐在灵堂中央,点燃了一炷特制的“引路香”。

随着烟雾缭绕,四周嘈杂的人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耳鸣声。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坠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不再是灯火通明的灵堂,而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漫无边际的浓雾。

脚下的土地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像是铁锈混杂着腐烂的花香。

这就是黄泉路的入口。

但我没法往前走。

因为正如我所料,前面的路上,堆起了一座座金灿灿、银闪闪的“大山”。那些都是赵家人烧下来的纸钱和元宝。

它们堵塞了道路,无数路过的孤魂野鬼被挡在外面,发出凄厉的哭嚎。

而在那座最大的金山底下,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03.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游荡的野鬼,尽量收敛身上的阳气。在阴间,活人的阳气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如果不藏好,会被恶鬼撕成碎片。

走到金山脚下,我看清了那个影子。

正是赵万山。

但他此刻的样子比我想象中还要惨。他的双眼被两枚巨大的金元宝死死堵住,耳朵里塞满了铜钱,嘴里含着一块发烫的玉石。

他像个瞎子、聋子一样,在地上乱摸。

“老爷子。”我轻声唤了一句。

他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那张被金元宝堵住眼睛的脸对着我,显得格外诡异:“谁?是谁?我要回家……路呢?为什么到处都是墙?”

“那不是墙,那是你儿子给你烧的钱。”我叹息道。

“钱?”赵万山的声音变得尖利,“拿走!快拿走!烫死我了!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好黑啊!”

他挥舞着双手,试图推开面前的障碍物,但每碰到那些金山,他的手上就会冒起一阵青烟,痛得他惨叫连连。

这就是阴间真正缺的第一样东西:光,或者说是“引路灯”

世人只知道烧钱,却不知道阴间常年迷雾重重,没有光亮。亡魂下界,首先失去的就是视觉。纸钱元宝在阳间是财富,在阴间若是没有功德加持,就是一堆废铜烂铁,不仅不能发光,反而会遮蔽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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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能让亡魂看清路的,不是钱,而是亲人真心实意的念力化作的灯。

哪怕只是一根普通的白蜡烛,只要点灯的人心诚,在阴间就能化作一盏明灯,照亮前路。

可赵家这场葬礼,看似浩大,实则全是虚情假意。

那些哭丧的人是为了钱,那些来吊唁的人是为了攀关系,就连他的亲儿子,心里想的也是怎么分遗产。

没有一点真心,就没有一点光。

赵万山虽有亿万家产陪葬,但在阴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盲人。

“周师傅……救我……”赵万山似乎认出了我的声音,扑过来抱住我的腿,“给我点光……给我点光啊!”

我看着他那副惨状,从怀里掏出一盏早已准备好的小纸灯笼。

这是我用自己的指尖血点的,虽然光亮微弱,但在这一片漆黑中,却显得格外温暖。

“拿着。”我把灯笼递到他手里。

灯笼入手的瞬间,赵万山眼眶里的金元宝脱落了。他猛地睁开眼,虽然眼眶里只有眼白,但他似乎终于能看见了。

“路……路在那边!”他指着金山后面的一条羊肠小道,激动得浑身发抖。

“别急。”我按住他,“这只是第一关。你身上背着这么多债,走不远的。”

04.

有了灯笼,赵万山终于能从那堆金山银山里爬出来了。

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窘迫。

他身上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我的衣服呢?”赵万山惊恐地捂住身体,“我明明穿了最好的寿衣,是苏绣大师定做的,八万八一套啊!”

“烧成灰了。”我冷冷地说道,“阳间的布料,到了阴间就是灰。除非你有大功德,阴司才会赐你锦衣华服。否则,不管你在上面穿龙袍还是穿乞丐装,下来都是赤条条。”

此时,周围的迷雾中,隐隐绰绰出现了许多影子。

那些是常年游荡在此的“剥衣鬼”。它们最喜欢盯着刚下来的新魂,尤其是像赵万山这种生前作威作福、死后却毫无功德庇护的肥羊。

它们贪婪地盯着赵万山裸露的皮肤,发出“桀桀”的怪笑声。

在阴间,没有衣服不仅仅是羞耻的问题,更是防御的问题。

阴风如刀,每一阵风吹过,都会像剔骨刀一样刮在亡魂身上。没有“遮羞衣”,魂魄会被一点点吹散,直到化为乌有。

这就是阴间真正缺的第二样东西:遮羞衣(庇护)

这东西不是纸做的衣服,而是生前积累的善意,或者是亲人用一针一线、念着经文亲手缝制的衣物。

哪怕是一件破旧的布衫,只要缝制时注入了对死者的爱护和不舍,到了阴间就是坚不可摧的铠甲。

可惜,赵家给他烧的全是流水线上生产的纸扎名牌西装。那些东西在火里一过,连个线头都没剩下。

“冷……好冷……”

赵万山抱着肩膀,皮肤开始开裂,像干枯的河床。周围的剥衣鬼开始逼近,伸出了枯瘦的鬼爪。

“周师傅,我有钱!我有的是钱!我买!我跟他们买!”赵万山疯狂地抓起身边的金元宝,朝那些恶鬼扔去。

恶鬼们被金元宝砸中,只是稍微退后了一点,随即更加凶狠地扑上来。它们不吃这一套,它们要的是魂体,是精气。

眼看赵万山就要被撕碎,我叹了口气,脱下身上那件画满符咒的麻布马甲,披在他身上。

“这衣服借你穿一会,但我护不了你一路。”

马甲一上身,金光一闪,那些剥衣鬼惨叫着退入了浓雾。

赵万山感激涕零,正要给我磕头,前方的迷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连我都觉得膝盖发软。

原本喧闹的荒原瞬间死寂。

“大胆生魂,竟敢擅闯鬼门关,还妄图干涉阴司因果!”

一道如雷鸣般的声音炸响。

迷雾散开,一座漆黑的大轿子凭空出现,由四个无头的纸人抬着。轿帘掀开,走出一个身穿暗红官袍、手持判官笔的高大身影。

不是阎王,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巡查判官。

05.

判官那双没有瞳孔的白眼死死盯着我,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赵万山。

“扎纸匠周通?”判官似乎认得我,“你阳寿未尽,为何带这罪魂乱闯?”

我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回大人,非是乱闯。这赵万山虽有罪,但还没过奈何桥,家中火势太旺堵了路,若不疏通,阳间要遭殃。我只是来送他一程。”

判官冷哼一声,手中的笔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那些堆积如山的纸钱金山,瞬间化为乌有。

“愚蠢的世人。”判官的声音冰冷刺骨,“天天往下面送这些破铜烂铁,除了给阴司添堵,还有何用?”

他走到赵万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首富。

“赵万山,你可知罪?”

“大人饶命!我不知道啊!我儿子也是一片孝心……”赵万山磕头如捣蒜。

“孝心?”判官嘲弄地笑了,“若是真孝,为何不送你最缺的东西?”

赵万山愣住了:“我……我缺什么?我有光了,也有衣服了……”

判官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我,眼神中竟然带着一丝考教的意味:“周纸马,你是个明白人。你倒是说说,这阴间除了‘引路灯’和‘遮羞衣’,这亡魂最缺的第三样东西,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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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我见过穷苦人家的葬礼,没有金银,只有儿女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那亡魂走得安详无比,脚下生莲。

我也见过帝王般的厚葬,却换来亡魂在地狱受苦,永世不得超生。

我一直以为,那第三样东西是“香火”或者“供奉”。

但此刻面对判官的质问,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判官见我犹豫,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赵万山的心口,那里空荡荡的,似乎缺了一大块。

“你们活人总以为,死了就是解脱,烧了钱就是尽孝。殊不知,到了这阴曹地府,前尘往事尽现。纸钱买不通鬼神,元宝抵不了罪孽。”

判官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魔力,周围的雾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周通,你且听好了。这阴间不缺钱,不缺物。但这第三样东西,若是没有,就算他赵万山有金山银山,哪怕他穿了龙袍,有了探照灯,他也过不了那座奈何桥,喝不下那碗孟婆汤。他会永远困在这黄泉路上,变成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