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红军长征史料》《西路军征战河西》《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志》《临泽县志》及相关历史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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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1月7日凌晨,甘肃临泽县沙河花园村,大雪封路。

王学文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作为当地民团大队长,他对深夜来访者向来警觉。

推开房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破旧军装的年轻女人,军装袖口的红五星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女人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摇摇欲坠。还没等王学文开口询问,她就直挺挺倒在雪地里。

王学文心里咯一下,眼下正是红西路军与马家军在河西走廊血战的时候,收留红军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可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钟,女人怀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

王学文低头一看,女人紧紧护着的棉衣下,藏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冻得煞白,哭声越来越弱。

王学文愣在原地,这个深夜的相遇,注定要改写很多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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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火中的抉择

1937年的河西走廊,战火连天,民不聊生。

红军西路军自1936年10月底西渡黄河以来,一路与马家军激战。

马家军是盘踞西北多年的地方武装,头目马步芳、马步青兄弟掌控着青海、甘肃大片地区,手下骑兵凶悍,装备精良。

红军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如同陷入泥沼,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吴仲廉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生下孩子的。

1908年12月6日,吴仲廉出生在湖南宜章一个小商贩家庭。

父亲吴初生在城关镇开了一家卖鱼的小店,生意虽然不大,但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温饱。母亲是个勤劳的农村妇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吴仲廉从小就聪明伶俐,父母咬着牙供她读书。那个年代,女孩子能上学已经很不容易,吴家父母却坚持让女儿接受教育。吴仲廉也争气,一路读到衡阳省立第三女子师范学校。

1926年,正是大革命风起云涌的年代。北伐军从广州誓师北伐,革命浪潮席卷南方各省。衡阳作为湖南重镇,各种进步思想涌入校园。

吴仲廉在学校里如饥似渴地阅读进步书籍,参加学生运动,思想发生了巨大变化。

1927年4月,19岁的吴仲廉经同学曾志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

入党那天,她在昏暗的油灯下举起右手宣誓,心里充满激动和憧憬。她相信,革命一定能改变中国的命运,能让千千万万的穷人过上好日子。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一个多月后,"马日事变"爆发,国民党在湖南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白色恐怖笼罩全省,无数革命者的鲜血染红了湘江。

吴仲廉被迫离开学校,回到宜章县,在党组织的安排下,她参与组建中共骑石特别支部,担任组织委员。

那段时间,她和同志们打着"挨户团"的旗号,表面上说是"防赤匪",实际上在暗中发展革命力量,准备武装起义。

1928年1月12日,朱德、陈毅率领南昌起义保留下来的部队攻占宜章县城,拉开了湘南起义的序幕。

吴仲廉直奔起义军指挥部,向朱德、陈毅汇报地方工作,一起研究确定了骑石年关暴动和攻打黄沙堡的军事计划。

起义成功后,吴仲廉任骑石工农革命军独立营的组织委员。那段日子,她和战友们白天组织群众打土豪分田地,晚上站岗放哨,一刻也不得闲。

1928年4月,湘南起义部队转移到井冈山,与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会师。吴仲廉也跟随部队上了井冈山,被分配到红四军前委当组织干事。

井冈山的日子艰苦但充实。白天行军打仗,晚上学习开会。吴仲廉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常被抽调去抄写文件。她字迹娟秀工整,抄写的材料从不出错,很快就得到领导的赏识。

1929年12月,红四军在福建古田召开第九次党代表大会,这就是著名的古田会议。会议讨论通过了毛泽东起草的决议案,全文三万多字。

这份决议的初稿,就是吴仲廉一笔一划抄写出来的。她在油灯下写了整整三个晚上,手都写僵了,但心里充满自豪。

1930年夏天,22岁的吴仲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喜欢的人,那个叫江华的瑶族小伙子,文采好,人也英俊。

可组织上却给她介绍了另一个人——红一方面军政治部秘书长曾日三。

曾日三是湖南宜章人,和吴仲廉是同乡,大她4岁。他参加过南昌起义,跟随朱德上了井冈山,打仗勇敢,工作能力强。在领导和战友们的撮合下,吴仲廉服从了组织安排,嫁给了曾日三。

婚礼很简单,就在驻地的一间祠堂里举行。朱德亲自当主婚人,几十个战友来观礼。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甚至连一顿像样的婚宴都没有,只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了顿红米饭南瓜汤。

但吴仲廉并不觉得委屈。革命年代,能有个并肩作战的伴侣,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婚后的日子里,她发现曾日三虽然话不多,但为人正直,对她也很体贴。两人在革命工作中相互扶持,感情逐渐加深。

1932年,吴仲廉被调任红军总司令部直属女子义勇队指导员,康克清担任队长。这支女子义勇队有180多人,都是红军家属和农村姑娘。

吴仲廉和康克清按照朱德教的方法严格训练,教她们队列、内务、射击、投弹。半年后,这批女战士分配到各地,成了地方武装的骨干力量。

1934年10月,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主力被迫开始长征。吴仲廉担任军委卫生部担架队政治指导员,带着100多人的队伍,30多副担架,负责照顾伤病员。

长征路上,吴仲廉经历了无数艰险。湘江血战,她和战友们冒着炮火抬伤员过江,江水被鲜血染红,到处是战友的尸体。

爬雪山过草地,她自己都饿得走不动路,还要鼓励民工继续前进。有些民工实在撑不住,偷偷离开队伍,她就一个个去找回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1935年6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会师后不久,张国焘野心膨胀,反对中央北上抗日的方针,企图分裂党和红军。他另立"中央",打击坚持北上的干部。

曾日三当时是红五军代理政委,他公开反对张国焘的分裂行为,拒绝向部队传达张国焘的错误命令。

张国焘恼羞成怒,把曾日三调离红五军,降职到红九军任政治部主任。吴仲廉也跟着调到红九军政治部敌工部担任副部长。

虽然遭到打击,但曾日三夫妇从不后悔。他们相信,革命一定会走上正确道路,分裂只是暂时的。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甘肃会宁会师。会师那天,很多人都哭了,三年长征,走了两万五千里,牺牲了那么多战友,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可部队还没来得及休整,新的任务就来了。中央决定组建西路军,西渡黄河,向河西走廊进军,目的是打通国际路线,争取苏联的援助。

这个任务艰巨而危险。河西走廊是马家军的地盘,马步芳、马步青兄弟手握重兵,骑兵部队来去如风,作战凶狠。红军孤军深入,没有后援,没有补给,胜算其实并不大。

但军令如山,西路军将士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程。曾日三任红九军政治部主任,吴仲廉任红九军政治部敌工部副部长,夫妻俩再次并肩作战。

这时候的吴仲廉已经怀孕八个月。战友们都劝她留在后方,可她坚持要跟着部队走。她说,曾日三在前线作战,她不能当逃兵。

1936年10月底,西路军两万一千八百余人西渡黄河,开始了悲壮的河西征战。

河西走廊的冬天特别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红军战士们衣衫单薄,很多人连棉衣都没有,就穿着夏天的单衣在雪地里行军。粮食更是紧缺,常常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

马家军的骑兵部队像狼群一样围着红军打。他们熟悉地形,马匹精良,常常来无影去无踪。红军刚占领一个地方,他们就绕到后方切断退路。红军撤退,他们就尾随追击,不给喘息机会。

11月,西路军在古浪与马家军激战,伤亡惨重。12月,在永昌、山丹一带继续与敌周旋。到了1937年1月,部队已经疲惫不堪,减员严重。

就在这时候,吴仲廉早产了。

1月初的一天晚上,部队驻扎在临泽县一个叫张家庄子的地方。吴仲廉突然感到腹痛难忍,羊水破了,孩子要出生了。

战友们手忙脚乱地找来产婆,在一间破庙里支起临时产房。没有消毒设备,没有止痛药,连热水都烧不够。吴仲廉咬着牙,硬是生下了一个男婴。

孩子出生时哭声很弱,身体也瘦小。产婆摇摇头说,这孩子怕是不好养活。吴仲廉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战争年代生孩子,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能活下来全靠运气。

更要命的是,部队根本没条件带婴儿。每天都在行军打仗,炮火连天,婴儿的哭声会暴露目标。吴仲廉产后身体虚弱,没有充足的奶水,孩子很可能会饿死。

曾日三赶回来看妻儿,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他们夫妻俩抱着孩子商量了一夜,最后不得不做出一个痛苦的决定:把孩子送人。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没有回头路。可不送走,孩子死路一条;送走,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部队里有个干部叫张永录,是花园村本地人。他说村里有个叫王学文的地主,虽说是地主,但为人厚道,心地善良,从不欺压百姓,还常接济穷人,村里人都叫他"王菩萨"。

张永录还说,王学文的妻子刚生完孩子没几天,正在哺乳期,有奶水。如果能把孩子托付给他们,至少能活下来。

吴仲廉别无选择。1月7日深夜,她抱着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在张永录的带领下,摸黑来到王学文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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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善心的抉择

王学文是临泽县沙河花园村人,家里有百来亩地,在当地算是小地主。

他父亲那一辈就在花园村扎根,靠着勤劳持家,攒下这份家业。王学文从小读过几年私塾,识些字,懂些道理。

他不像别的地主那样刻薄,从不克扣佃农的租子,遇到灾年还会主动减免。村里谁家有难处,他都会搭把手,所以口碑一直不错。

1930年代初,王学文当上了花园村的民团大队长。这个职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要负责维持地方治安,防土匪抢劫。那个年代,土匪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民团的存在多少能起点作用。

王学文做民团大队长,从不仗势欺人。他手下有二三十号人,都是村里的青壮年,平时巡巡逻,守守卡,遇到土匪就组织自卫。

他规定,民团不准进百姓家索要财物,不准调戏妇女,违者重罚。这样的规矩在当时很少见,所以村民们都很拥护他。

王学文的妻子秦莲是邻村人,两人结婚二十多年,感情很好。秦莲是个贤惠的女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丈夫也很支持。

可两人的婚姻有个遗憾:前面生的四个孩子都没能养活。有的生下来就夭折,有的活了一两岁就生病死了。

在那个医疗条件落后的年代,婴儿死亡率很高,但连续失去四个孩子,对任何父母来说都是巨大的打击。

1936年底,秦莲又怀孕了。这次王学文特别小心,请了最好的稳婆,买了最好的补品,就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生下来。

1937年1月初,秦莲顺利生下一个男婴。孩子虽然有些瘦弱,但哭声响亮,各方面都还健康。王学文高兴坏了,给孩子起名叫王继宗,意思是继承王家的香火。

可就在一家人沉浸在喜悦中时,外面的局势却越来越紧张。

1936年10月底开始,就不断有消息传来,说红军过了黄河,在河西走廊和马家军打起来了。起初王学文以为这事离花园村很远,不会影响到自己。

可很快他就发现,战火正在向这边蔓延。红军和马家军在临泽县境内多次交战,炮火连天,百姓纷纷逃难。马家军到处抓捕红军俘虏和红军家属,手段极其残忍。

王学文听说,附近有几个村子因为收留过红军,被马家军屠村,男女老少一个不留。这让他心里发寒,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卷进去。

可命运偏偏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1月7日凌晨,王学文被敲门声惊醒。作为民团大队长,他对深夜来访者很警惕,以为是土匪或者散兵游勇。他拿着木棍,小心翼翼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破旧的军装,军装上的红五星在月光下隐约可见。王学文心里一紧,立刻明白这是红军。

那个年代,在马家军的地盘上收留红军,等于是找死。王学文第一反应是要关门,可就在这时候,女人倒在了雪地里,怀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王学文愣住了。他看着雪地里的女人,又看看怀里的婴儿,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关上门,这一大一小肯定会冻死在外面;开门,自己全家的性命可能不保。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屋里的秦莲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走了出来。她看到雪地里的女人和婴儿,二话不说,上前就要把人往屋里拖。

王学文拦住她说外面局势危险,可秦莲说了一句话:都是当娘的人,看着孩子往死里走,你忍心吗?

这句话让王学文无法反驳。他叹了口气,和妻子一起把吴仲廉抱进屋,又烧热水,拿被褥,忙活了半天。

吴仲廉缓过劲来后,解开怀里的棉衣,露出一个瘦弱的婴儿。孩子冻得嘴唇发紫,哭声越来越弱,看着就让人心疼。

秦莲抱过孩子,孩子立刻张嘴找奶吃。秦莲自己的孩子刚出生没几天,奶水还很充足。她看着怀里这个陌生的婴儿,心就软了。

吴仲廉说明来意:她是红军,孩子的父亲在前线作战,部队没条件带孩子,想把孩子托付给王学文夫妇。她说,孩子就跟王家姓,等革命胜利了,一定回来接孩子,报答养育之恩。

王学文心里翻江倒海。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收留红军的孩子,一旦被马家军知道,全家性命难保。可眼前这个婴儿,完完全全是无辜的。

秦莲抱着孩子,喂他吃奶。孩子吃得很急,显然是饿坏了。看着这一幕,秦莲眼眶红了。她对丈夫说,收下吧,咱们的奶水够,能养活两个孩子。

王学文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他对吴仲廉说,只要他家有一口吃的,就不会亏待孩子。

吴仲廉提出,孩子就叫王继曾,"继"是继承,"曾"是孩子父亲的姓。王学文答应了。

交代完这些,吴仲廉站起身准备离开。她看了孩子最后一眼,没有抱,也没有亲,就那样转身走进了风雪中。她不敢多看,怕自己会舍不得走,更怕自己会崩溃。

吴仲廉走后,王学文对妻子说,对外就说秦莲生了双胞胎。两个孩子一起养,谁也不会起疑。

可没过几天,前线就传来坏消息。

1937年1月中下旬,红军西路军在临泽、高台一带与马家军激战。马家军集结了几万人马,把红军团团围住。1月20日,高台县城失守,守城的红五军军长董振堂和3000多名红军战士全部牺牲,无一人投降。

消息传来,整个河西走廊都震动了。马家军更加猖狂,到处搜捕红军和红军家属。

2月,西路军余部转战倪家营,被马家军围困四十多天,伤亡惨重。3月,西路军被迫突围,分散到祁连山一带活动。

1937年3月中旬,西路军召开石窝会议,决定将现有兵力分为左右两个支队。左支队在行进几天后,又分出一个干部支队,不到400人,大都是伤病员和妇女儿童。

曾日三和吴仲廉都在这个干部支队里。他们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在冰天雪地的祁连山里艰难前行,不时遭到马家军骑兵的袭击。

1937年4月27日,干部支队在甘肃红柳园子遭遇马家军骑兵的重重包围。马家军人多势众,骑兵冲杀凶猛,红军弹尽粮绝,陷入绝境。

曾日三作为政委,带领战士们拼死抵抗。他亲自拎着枪在第一线战斗,用火力掩护伤病员和妇女突围。

马家军冲上来,高喊让当官的出来。曾日三把吴仲廉和其他战友推到后面,自己挺身而出,大喊只有他一个是长官,要杀要剐冲他来。

马家军骑兵蜂拥而上,曾日三被拖下山。不久后,他被马家军杀害,年仅33岁。吴仲廉眼睁睁看着丈夫倒在血泊中,却无能为力。

吴仲廉和其他突围的战友随后也被俘。她被押送到西宁,关在中山医院做苦工。

王学文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消息,得知曾日三牺牲、吴仲廉被俘的消息后,心情沉重。孩子的父亲没了,母亲生死未卜,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托人打听到吴仲廉被关在张掖,冒着极大风险,带着妻子和王继曾去探监。

隔着铁栏杆,吴仲廉看到王继曾在秦莲怀里吃奶,长得白白胖胖,眼眶湿润了。短短几个月不见,孩子已经长大了一些,看起来很健康。

王学文说会好好养大孩子,让吴仲廉放心。吴仲廉提出孩子就叫王继曾,纪念孩子的父亲曾日三。王学文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见面后不久,吴仲廉被押送到南京,关进国民党专门关押政治要犯的"反省院"。从此,她和王学文一家失去了联系。

王学文回到家后,和妻子商量了很久。秦莲说,既然答应了人家,就要说话算数。两人决定,把王继曾当亲生儿子养。

可就在这一年,王学文的亲生儿子王继宗生了重病。王学文跑遍了十里八乡,找了很多大夫,买了很多药,但孩子的病还是没能治好。不到一岁,王继宗就夭折了。

秦莲整日以泪洗面,几次想寻短见。王学文也悲痛欲绝,这已经是他们失去的第五个孩子了。

幸好还有王继曾。这个孩子成了秦莲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她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王继曾身上,比对亲生儿子还要上心。

王继曾独享养母的奶水,在养父母的精心照顾下,一天天长大。

王学文从不隐瞒王继曾的身世。孩子五六岁的时候,他就开始给孩子讲吴仲廉和曾日三的故事。

他说,你的亲生父亲叫曾日三,是个英雄,为老百姓打仗牺牲了。你的亲生母亲叫吴仲廉,是个了不起的女人,现在还活着,将来会回来接你。

王继曾听了这些故事,常常问:我娘什么时候来接我?王学文就说,等打完仗,等天下太平了,你娘就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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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岁月流转

1937年到1949年,这十二年里,中国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无数家庭生离死别。

王继曾在王家平安长大,对外界的战乱知之甚少。他只知道,有一个叫吴仲廉的女人是他的亲生母亲,有一个叫曾日三的英雄是他的亲生父亲,养父母每天都在盼着那个女人回来。

1937年8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国共实现第二次合作。在周恩来、叶剑英等人的斡旋下,关押在南京"反省院"的吴仲廉、张琴秋等西路军被俘女战士获释。

吴仲廉回到延安,被安排到抗日军政大学学习。学习期间,她认识了江华。江华原名虞上聪,浙江吴兴人,参加过湘南起义,上过井冈山,长征中任红二方面军某部政委。

两人都是革命老战士,有着相似的经历和理想。1938年,经组织批准,吴仲廉与江华结婚。婚后,两人被分配到不同的工作岗位,聚少离多。

1939年,吴仲廉生下大儿子虞大江。1941年,生下二儿子江小华。1945年,生下三儿子吴小白。三个孩子相继出生,但吴仲廉心里始终记挂着远在甘肃的大儿子王继曾。

战争年代,交通中断,通讯不便,吴仲廉根本没办法去甘肃找孩子。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王学文夫妇能好好照顾孩子,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抗战期间,吴仲廉先后担任八路军山东纵队政治部主任、第一纵队政治部秘书长等职务。她带领部队做政治工作,宣传抗日,发动群众,组织妇女参军参战。

1945年,抗战胜利。1946年,解放战争开始。吴仲廉调到东北工作,任辽东分局妇委书记、安东省委委员、妇委书记,继续从事妇女工作和党的建设工作。

那些年,她多次想办法打听王继曾的消息,但战争年代,河西走廊还在国民党手里,根本打听不到。她只能把思念埋在心里,等待解放的那一天。

而在甘肃临泽,王继曾在王家一天天长大,成为一个懂事的少年。

1940年,七岁的王继曾到了上学年龄。王学文送他去村里的私塾读书。私塾先生姓李,是个老秀才,教孩子们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教些简单的算术。

王继曾聪明好学,一点就通。李先生常夸他是读书的料,将来一定有出息。

1942年,日本飞机轰炸河西走廊。临泽县城遭到多次空袭,百姓死伤无数。花园村虽然偏僻,但也不时能听到飞机的轰鸣声。每次空袭警报响起,王学文就把王继曾护在身下,生怕孩子受到伤害。

那些年,粮食紧缺,很多人家连饭都吃不饱。王学文家虽说是地主,但也就百来亩薄田,遇到旱涝灾害,收成也好不到哪里去。

1943年,甘肃大旱,颗粒无收。很多人家断粮,饿死的人不少。王学文家里存的粮食也快吃完了,但他坚持让王继曾吃饱,宁可自己和妻子饿着。

秦莲心疼孩子,常把自己的那份饭省下来给王继曾吃。王继曾虽然年纪小,但很懂事,看到养父母饿肚子,就说自己不饿,把饭让给他们。一家三口互相推让,场面让人心酸。

1944年,私塾停办,李先生回家了。王学文不想让王继曾中断学业,就自己教孩子读书。他虽然只读过几年私塾,但认识的字比一般人多,教个小学生没问题。

王继曾每天跟着养父认字、练字、背诗文。王学文还教他打算盘,教他一些做人的道理。父子俩一教一学,感情越来越深。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抗战胜利。河西走廊的百姓以为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可很快内战又爆发了,战火重新烧起来。

1946年,马家军残部四处流窜,抓壮丁,征粮草,百姓苦不堪言。王学文因为是民团大队长,被迫带着手下的人给马家军站岗放哨。他心里不愿意,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服从。

1947年,马家军查到王学文曾经收留过红军后代的事,把他抓进监狱,关了三个多月。在监狱里,王学文受尽折磨,被打得遍体鳞伤。

秦莲带着王继曾到处托人说情,花了不少钱,才把王学文救出来。王学文出狱后,身体大不如前,落下一身病根。

但他从不后悔当初收留王继曾的决定。他对妻子说,当年答应了吴同志,就要做到。就算是死,也要把孩子养大成人。

1948年,王继曾十一岁,已经是个半大小伙子了。他跟着养父下地干活,虽然力气不大,但很勤快。

王学文看在眼里,心里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孩子懂事,难过的是这孩子终究不是自家的,将来是要被接走的。

1949年8月26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解放兰州。9月5日,临泽解放。

解放军进城那天,老百姓夹道欢迎。王学文站在人群中,眼眶湿润了。他知道,天下终于太平了,吴仲廉应该很快就会回来接孩子了。

果然,解放后不久,土地改革工作队进村。工作队查到王学文曾经收留红军后代的事,专门来调查核实。

工作队的人很和蔼,详细询问了当年的情况,做了记录。临走时,他们给王学文颁发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养育红军后代,功德无量"。

这面锦旗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发挥了大作用。土改开始后,作为地主,王学文本该受到批斗,田地要被没收。

但因为有这面锦旗,工作队给了他特殊照顾,没有开批斗会,只是分了一部分田地,让他继续留在村里劳动。

村里有人说闲话,说王学文运气好,攀上了红军的高枝。王学文不解释,只是默默干活,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清白。

1950年初,吴仲廉在杭州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托人寻找失散十三年的儿子。

她请西北野战军帮忙查找,很快就有了消息:孩子还活着,在甘肃临泽县花园村,被一个叫王学文的地主养大了。

吴仲廉激动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十三年了,从襁褓中的婴儿到十三岁的少年,孩子经历了什么?养父母是怎么对待他的?他还记得自己这个亲生母亲吗?

1950年春天,三个解放军来到花园村,找到王学文家。

他们一进门就问王继曾的情况,态度和蔼但神情严肃。王学文瞬间明白了,这是孩子的亲生母亲派人来接孩子了。

十三年的朝夕相处,王继曾早已是王家的骨肉。秦莲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王继曾也抱着养父母,哭着说不走。

十三岁的少年根本不理解为什么突然要被带走。他只知道这里是他的家,王学文夫妇是他的爹娘,他不愿意离开。

王学文红着眼眶,硬着心肠把孩子推开。他对王继曾说,你的亲生母亲还活着,在浙江等你,跟着她才有好前程。你爹娘是地主,将来会拖累你,你必须走。

解放军给王学文送来600元钱和一面锦旗,感谢他们十三年的养育之恩。在1950年,600元是一笔巨款,足够一个农村家庭生活好几年。

王学文接过钱,一分没动,全部存了起来。他对妻子说,这是吴同志的心意,咱们得收着。但这钱不能乱花,将来万一曾儿有需要,还得给他留着。

几天后,王继曾被送上火车。临行前,王学文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塞给他,叮嘱他要听话,要好好念书,要记住养父母的恩情。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王学文转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这个西北汉子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养了十三年的孩子,就这样被带走了,心里那种失落和不舍,无法用言语形容。

秦莲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看着汽车远去,站了很久很久。回到家里,她抱着王继曾睡过的被子,哭了一整夜。

火车一路向东,载着王继曾离开生活了十三年的甘肃,驶向陌生的浙江。

少年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祁连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亲生母亲叫吴仲廉,有个亲生父亲叫曾日三,但这些人对他来说都很遥远,很抽象。真正养育他、疼爱他的,是王学文夫妇。

现在突然要离开养父母,去见一个从未谋面的亲生母亲,王继曾心里既期待又恐惧。那个叫吴仲廉的女人,真的会像养母一样疼爱他吗?那个遥远的浙江,会是他的家吗?

火车穿过隧道,穿过平原,穿过长江,历时数天,终于抵达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