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的一个清晨,石家庄郊外雾气尚重,鸡鸣声次第响起。魏振德的儿子捧着崭新的英语课本发愁:“妈,A到Z我一个也不认识。”许燕吉一边翻看,一边轻声说:“别担心,先把二十六个字母认全。”这句随口的鼓励,意外掀开了她尘封多年的过往,也让魏家院子里第一次飘出了英语字母的读音。
追溯到1933年,北平胡同里诞生的许燕吉,本该沿着书香路一路前行。父亲许地山当时已是燕京大学教授,《锦绣》、《缀网劳蛛》等作品让他在文坛声名鹊起。小姑娘每天在校园与港商欧式建筑间穿梭,童年的色彩极其明亮。可命运转折来得毫无征兆。1941年7月的午后,父亲午睡时猝然离世,短短数月后,香港沦陷,全家背井离乡,颠簸的列车取代了书房,战火里的奔逃取代了学堂。
抗战胜利后,许家人在南京落脚。新中国成立,她考入华北大学农学院。上讲台的是苏联专家,黑板上粉笔声不断,她第一次对“科学种田”燃起热情。学成分配到河北省农业试验站,一面研究小麦抗倒伏,一面经营自己的小家庭,本来雨过天青。但1958年“反右”扩大化来袭,许燕吉被划为“右派”,六年刑期从此压在身上。狱中,她失去夭折的女儿,也失去第一段婚姻。冰冷的铁门开开合合,她却再也找不到原先的出口。
1964年底刑满,她拒绝回母亲身边,主动要求留在石家庄第二监狱做技术工,原因很简单:不想让“反革命”帽子连累高龄母亲。两年后,她被遣往郊区生产队。当时人们看她的目光小心而疏离,缺粮缺布更缺信任。老乡善意提醒:“找个伴吧,起码能有人替你说句话。”
1971年冬天,经人撮合,她认识了务农多年的魏振德。男人四十出头,大字不识,前妻病逝,留下一个尚未成年的儿子。饭桌上,两人把话挑明。许燕吉说:“我成分不好。”魏振德憨憨一笑:“我就盼家里有口热饭,有人给娃管教。”一句朴实话,让她决定把命运与这个陕北汉子绑在一起。
婚后,天不亮两口子就下地,日落并肩收工。她教丈夫识得自己的名字,也教小孩算账、写信。文化上的天壤之别没有制造隔阂,反倒让彼此各取所长。乡亲好奇,外号“知识分子当家”的农户竟没红过脸。日子紧巴,却像磨盘一样稳。
故事再度转弯,就在前文提到的1979年。孩子无意间透露“后妈会英语”,学校老师惊讶之余迅速打听。很快,关于“右派”错划开始纠正的风声传来。许燕吉赶到原单位,手续办理得飞快:档案恢复,工资补发,公职归回。昔日同事说:“现在是往上走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回城市生活。”流言也不胫而走——有人劝她和魏振德“好聚好散”,毕竟身份地位天差地别。
议论传到小院,魏振德不安起来。傍晚,他在灶口搓玉米杆,噼里啪啦的火星乱窜。许燕吉放下铁锅,郑重说了那句后来被村里传诵的话:“我不是不讲道德的人。”短短九个字,堵住所有猜疑。对话仅此一次,却让魏振德此后再也没提过“散伙”。
1981年初春,南京梅花盛放。许燕吉调回南京农科院,第一件事就是把丈夫和继子户口迁来。没读过书的魏振德成了试验田里最勤劳的临时工,帮科研人员翻地、浇水、搬运肥料。别人叫他“老魏师傅”,他憨笑着回应,一如十年前在乡下那样实在。
岁月在平静中流走。2006年8月,魏振德突发脑梗,85岁的生命定格。送别那天,农科院的同事自发来扶灵,谁都记得他一把年纪仍在育种棚里和泥土打交道。许燕吉站在人群后,没有嚎啕,只把手里的黑纱攥得更紧。继子劝她搬去同住,她点头应允。往后八年,她把所有精力用来整理父亲遗稿、撰写回忆材料,似乎要把家族的书香与丈夫的质朴,都留在纸上。
2014年10月,81岁的许燕吉因癌症离世。整理遗物时,家人发现一张泛黄的小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德莫离身”。那是她在农村最难的岁月抄下的座右铭,也是后来回答所有质疑的底气。
回溯这条曲折的生命线,可以看见荒诞年代里的误判,也能看见普通人不被击垮的韧性。一个出身文人之家、精通外语与农学的知识女性,与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相守三十余年,外界难免惊奇。但在那个时代,许燕吉选择了“义”字当头。她不是圣人,只是认定了最普通也最牢靠的情感准则:好日子一起过,难日子更不能放手。丈夫的一句“家里有口热饭”给了她余生的安全感,她则用还未完全被岁月磨蚀的学识,把这个家托举到新的高度。有人说这是传奇,其实不过是坚守。倘若一定要从她身上提炼出什么经验,大概正是那句看似朴拙的话——德字当先,才有后来的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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