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佛山，很多人会被一件事搞晕。这里的车牌居然有粤E、粤X、粤Y三种。这不是什么豪车俱乐部的暗号，而是这座城市“分家过日子”的真实写照。全国几乎找不到第二个地级市，连上路的车都带着身份标签。
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佛山的市中心到底在哪。问十个本地人，可能得到五种答案。南海人指千灯湖，顺德人说大良，禅城人拍胸脯讲祖庙。有人干脆摆手：“别问了，佛山的中心不就是广州嘛！”这话听着像调侃，可背后藏着一种真实的疏离感。
网上早有人给佛山起了个外号：“佛联邦”。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政体，却意外精准。五个区，五座城，各自为政，各算各账。这不是比喻，是每天都在上演的现实。
“我是顺德人”，这句话里有千钧重
去年我在北滘一家肠粉店吃早餐，邻桌一位阿伯听说我从外地来，热情介绍周边景点。我随口道谢：“谢谢您，佛山人真热情。”他立马笑着纠正：“我不是佛山人，我是顺德人。”语气平和，但界限分明，仿佛在说“我们虽住一屋，却是两家人”。
这种身份认同的割裂，不是嘴上说说。去清晖园玩，门口广播清楚写着：顺德户籍免费，其他区照常买票。一张门票，划出一道心理边界。在很多顺德、南海居民眼里，“佛山”等于“禅城”——那是另一个地方，和自家关系不大。
这事得从根上说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广东有“四小龙”：南海、顺德、中山、东莞。那时的佛山，不过是南海县下辖的一个镇，名气远不如后来的“家电之都”北滘或“家具王国”乐从。2002年行政区划调整，南海、顺德撤市设区，并入佛山。表面看是强强联合，实则像一场包办婚姻。男方觉得高攀，女方觉得委屈。
尤其是顺德。当年它的GDP比整个佛山还高，如今却被“收编”，心里那口气，二十年都没顺下来。这种情绪，至今还在街坊茶话、企业合作甚至孩子择校中隐隐作祟。
地铁修到区界就停？交通成了“内耗”的镜子
民间的情绪，最终会变成城市的伤疤。最直观的，就是交通。
直到今天，从禅城去顺德，公交换乘仍像闯关游戏。更离谱的是地铁规划。佛山地铁3号线后通段，狮山和桂城明明只隔几公里，线路却迟迟不通。老百姓自嘲：“佛山地铁，区界就是终点站。”
交通不通，只是冰山一角。真正致命的，是产业上的窝里斗。
你建新能源汽车产业园，我马上跟进。你在千灯湖搞金融CBD，我在季华路也画个圈。全市缺乏统一布局，五个区像五个独立小国，招商时互相压价、抢项目，结果资源分散，效率低下。
于是，佛山冒出一堆“新城”。禅城有智慧新城，南海有千灯湖，顺德有北滘新城、德胜新城，三水、高明也不甘落后。一个地级市，硬生生搞出五个“中心”，力量全撒成芝麻盐。
最典型的例子是“佛山新城”。它位于顺德乐从，本是省级重点平台，名字都冠以“佛山”，却长期半死不活。为什么？因为顺德觉得这是“替别人建城”，投入意愿低。市里又协调不动，最后只能转头扶持禅城的张槎。一个本可成为引擎的项目，因内耗错失黄金十年。
后来，三区联手推“三龙湾”高端创新区，想法不错。可一到土地分配、税收分成，老问题又冒出来。加上近年楼市低迷，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如今进展缓慢，前途未卜。
房地产撑起辉煌，也埋下危机
佛山的崛起，离不开房地产的黄金十年。
2010年，佛山GDP冲到全国第11，力压武汉、南京、成都。那时，“有家就有佛山造”不是口号，是现实。瓷砖、门窗、家具、家电……全国新房装修，十有七八用的是佛山货。
顺德乐从，全球最大的家具市场。北滘，美的、碧桂园双总部坐镇，号称“家电之都”。南海狮山，建材、铝型材企业林立，常年霸榜“中国百强镇”。整座城市的命脉，深深扎进房地产的土壤里。
可潮水退去，才知道谁在裸泳。
2022年，佛山GDP增速仅1.7%，在24座万亿城市中垫底。排名从第11滑到第20。数字背后，是一连串连锁反应。某头部房企暴雷，欠款名单上赫然列着鹰牌陶瓷、蒙娜丽莎、大自然家居。这些曾代表“中国制造”的品牌，竟成了房地产下行的牺牲品。
更可怕的是，这场危机暴露了佛山经济结构的脆弱性。过去行情好，各区单干也能赚钱。如今风向变了，散装模式就成了致命短板。没人牵头转型，没人合力突围，只能各自硬扛。
问题不在表面，在“镇域王国”的基因里
佛山“散装”的根源，是一种独特的“强镇弱市”结构。
在这里，镇街权力极大，几乎是个微型城市。比如狮山镇，GDP超千亿，比不少地级市还高，有自己的商圈、地标、学校、医院。但即便在狮山内部，原罗村片区的居民，仍不太认同“狮山人”身份。
这种“镇域经济”在改革开放初期释放了惊人活力。每个镇专注一个产业，打出专业镇名片。但时代变了。今天的竞争，不再是“单打冠军”的比拼，而是“团体赛”。佛山却还在用八十年代的组织方式打2020年代的仗。
行政体制更是雪上加霜。2011年，顺德成为省直管县试点，财政直接对接省里。这对顺德是利好，对佛山整体却是撕裂。市级政府在土地、规划、财政上的话语权被削弱，协调成本高得吓人。“强中心”喊了十几年，资源却始终聚不到禅城。
缝合裂痕，光靠地铁不够
当然，也不是全无希望。
近年来，广佛线、佛山2号线、3号线、广州7号线西延段陆续开通，物理距离在缩短。年轻人跨区上班、租房、约会已成常态。千灯湖的白领住祖庙，北滘的工程师周末逛岭南天地。民间融合，总是快于行政整合。
但要真正破局，光靠轨道不行，得动真格。
第一，市级统筹必须硬起来。在产业布局、重大项目、土地指标上，市里要有“一锤定音”的权威。不能再让五个区各自画蓝图。可借鉴深圳经验，设立市级产业引导基金，对区内恶性竞争实行“一票否决”。
第二，用利益捆绑代替行政命令。与其强推一个不被接受的“市中心”，不如共建共享新平台。比如，由市里牵头，五区按比例入股，共同打造一个面向未来的智能制造园区。利益共担，责任才共担。
第三，重建城市认同。佛山文化资源丰富。禅城的武术、陶艺，顺德的美食、香云纱，南海的醒狮、桑基鱼塘……若能整合成一条贯穿五区的文化旅游走廊，或许能让“顺德人”“南海人”在共同记忆中，慢慢接受“佛山人”这个新身份。
第四，找到房地产之外的“第二曲线”。佛山在装备制造、泛家居、工业机器人等领域基础扎实。现在需要集中火力，突破几个战略性方向。比如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高端数控机床、生物医药。让五区在新产业链上分工协作，而非重复建设。
从“佛联邦”到“佛联军”，时间不多了
“散装佛山”的困境，其实是中国许多“强县弱市”地区的缩影。苏州也曾面临类似挑战，但通过强有力的市级统筹和园区共建，成功整合资源，跃升为制造业高地。
而今天的区域竞争，早已不是城市之间的单挑，而是都市圈的集团作战。广州、深圳、东莞都在攥指成拳，佛山若继续“散装”，掉队只是时间问题。
地铁轨道正在连接五区，但更需要连接的，是人心、利益与愿景。佛山不需要一个摩天大楼林立的“假中心”，而需要一个功能互补、协同高效的产业生态。
当有一天，顺德人说起“我们佛山”不再犹豫，南海人愿意为全市平台投钱出力，禅城人不再觉得被边缘化，那时，“佛联邦”才真正成为历史名词。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因为时代留给佛山“各自为政”的宽容期，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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