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22日的北京西郊,礼堂内灯光炽亮。军功章一枚一枚挂上军装,场内肃静,钟声可闻。名单念到“涂通今”时,人群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位神经外科专家。他微微欠身,肩章闪出金色,身旁的周恩来总理含笑点头。这一天,他五十岁,终于被授予少将军衔,而站在台下的家人正悄悄计算:至此,涂家已有两位将军。

镜头拉回半个世纪前。1914年初夏,福建尤溪山村,稻浪翻滚。这个家族书香亦尚武,族谱里连名字都暗含期许,“通古今”四字寄望儿孙见多识广。小涂通今七岁便能背《资治通鉴》,苦练笔墨,却也跟着父辈撒网捕鱼、握枪打靶。读书与练武,在他身上从未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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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冬,村学堂忽然停课。父亲拍着儿子的肩膀,轻声提醒只能回家务农。屋檐下,少年愣住,嘴里只蹦出两个字:“为什么?”父亲摇头,低声说:“学堂停了。”话不多,却把命运拐向另一条路。

机缘随红旗而来。1929年1月,红军闽西宣传队进入尤溪县,毛泽东在集市上演讲,“打土豪,分田地”掷地有声。十八岁的涂通今挤在人群,心脏怦怦直跳。三天后,他提着竹篮告别祖屋,列入红九军团名册。行伍里缺医生,他被分到后方总医院。起初他想上前线,但苏区反“围剿”吃紧,医疗更缺,于是青春被押在纱布与药水之间。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长征正式开始。红九军团翻山越岭,涂通今随队行军,一边急救,一边记录。雪山高反,草地饥寒,最常听见的不是枪声,而是伤员压抑的呻吟。手术器械缺到极致,只能靠止血钳和麻布条。同行的小助手腹痛三天,无法切阑尾,终倒在赤水河畔。埋葬那夜,风吹帐篷猎猎,他站在河滩,第一次体会到医生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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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胜利到达陕甘宁后,为尽快补齐专业短板,1938年他申请进入八路军卫生学校进修。不懂数理化,便从“元素周期表”背起。深夜灯火,翻译解剖图,他画笔不停,最后做出厚达两寸的彩色图册;那本册子,后来成了全班公认的“活教材”。正是在这里,他邂逅了河南姑娘王黎——成绩出众,性格泼辣,常把毛线围巾塞到他手里提醒添衣。两人一次河堤散步,月光正好,他低声说:“往后并肩。”一句话定终身,1941年,窑洞里的婚礼简单却热烈,所有人都举起粗瓷碗为他们祝福。

延安岁月并不平静。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中央保健处、野战医疗所,调令一纸接一纸。1949年初,他扛着放大镜和研究资料去西柏坡汇报精神创伤案例;1949年秋,随着中央机关进驻北京,涂通今成了解放军总医院外科专家。抗美援朝期间,他参与了高爆弹致伤脑外科手术流程的制定,许多救治原则沿用至今。

1951年春,他被派到莫斯科布尔登科神经外科研究所深造。楼道里挂满谢灵捷、帕甫罗夫画像,俄语术语拗口难记,他就在手背写下音标。四年磨炼,一篇30余万字的论文《三叉神经节及其后根肿瘤的诊断和治疗》斩获副博士学位。回国后,他受命出任第四军医大学校长,组建国内第一支颅脑创伤协作组,开设微创颅底手术课程,培养大批军医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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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版图也在悄悄扩展。长子涂柳果,行医于解放军总医院;二子涂雪松,攻读神经内科;幼女涂西华毕业国防大学后远赴海外继续深造。更令人侧目的,是长媳——1997年授衔的唯一女性少将,医学工程专家。从此,涂家拥有八名现役退役军人,其中两名将星,成为军界口口相传的佳话。

1970年代,涂通今主持编写《战时颅脑损伤急救学》,首次提出“野战手术黄金六小时”概念;1980年代,他又率队完成1:1人脑实体模型,帮助年轻军医识别复杂血管走向。老将军喜欢说一句话:“手术台就是第二战场,刀口两侧,一边生,一边死。”学生们听完,总是默默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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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耄耋之后,他依旧每天查房。1998年,涂通今84岁,在301医院指导完成一例长达16小时的复杂颅咽管瘤切除;媒体来采访,他挥手示意无需报道,“这是本职”。他的医德严谨到挑剔:病例写错一字,都要重抄;缝合歪一针,必让实习生拆线重来。

光阴荏苒,2023年3月,涂通今在北京安静离世,享年109岁。噩耗传来,许多老兵自发敬礼告别。有人统计,这位少将从军94年,参与或指导大中型手术一万三千余例,救治伤员数不胜数;而他留下的另一笔财富,是厚厚二十六册手稿、四十余种教材,以及一支遍布三军的医学人才链。

有人问:涂家为何能相继走出八位军人?熟悉他的人常用一句话作答——家风里写着责任,血脉里刻着奉献。百年人生,跌宕起伏,却始终遵循同一条坐标:国家需要,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