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SUV缓缓驶入陈家村时,车轮卷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陈建辉握着方向盘,手心里有层薄汗,离家八年,村口那棵老槐树似乎更苍劲了些。

他这次回来,兜里揣着这八年几乎不眠不休换来的六百八十万银行存款。

但他对村里人说的,却是厂子亏了一百来万,他回来是打算卖掉老宅子凑钱跑路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他车轮子还快。

不到四天工夫,亲戚们便开始排着队上门,眼神里透着各种复杂的“关心”。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无非是他这个“失败者”,到底还能榨出几两油水。

陈建辉看着车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场他自导自演的戏,幕布已经拉开,就等着各色人物登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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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车子最终停在了自家那栋略显斑驳的老式平房前。

院子里很干净,几盆常见的月季开得正好,显然是有人时常打理。

陈建辉拔下车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地看着。

八年前,他就是从这个院子走出去的,带着东拼西凑来的五万块钱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那时父亲陈德发站在门口,佝偻着背,话不多,只反复叮嘱:“在外头,稳当点。”

如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只是墙角的柴垛矮了些,门楣上的春联褪了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心里才稍稍踏实了点。

“是建辉回来了吗?”屋里传来父亲有些沙哑又带着不确定的询问声。

接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人掀开竹帘探出身来,正是父亲陈德发。

老人看到院里的车和车旁的儿子,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皱纹都舒展开。

“爸,我回来了。”陈建辉快步上前,接过父亲手里还拿着的锅铲。

“回来好,回来好,咋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买点肉。”陈德发搓着手,上下打量着儿子。

儿子穿着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但眉宇间少了当年的毛躁,多了几分沉稳。

“不用忙活,随便吃点就行。”陈建辉说着,打开后备箱,往外拎东西。

给父亲买的新羽绒服、好烟好酒,还有一些城里买的营养品,堆了一地。

陈德发看着满地的东西,脸上笑着,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花这些钱干啥,我在家都好得很。”老人帮着儿子把东西往屋里搬。

“没花几个钱,厂里……还行。”陈建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屋里摆设依旧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

一碗炒青菜,一碟咸菜,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西红柿鸡蛋汤。

“你先吃着,我再去煎两个鸡蛋。”陈德发说着就要往厨房走。

“够了爸,真够了,这些就挺好。”陈建辉拉住父亲,按着他坐下。

父子俩相对而坐,默默地吃着饭,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窗外,夜幕渐渐落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邻居家电视的嘈杂声。

“这次回来,能住几天?”陈德发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鸡蛋,轻声问。

“还没定,厂里……最近不太忙,多陪您几天。”陈建辉低头喝着汤。

他抬头,看到父亲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爸,村里……这些年都还好吧?”

陈德发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啊,心思活络多了。”

“咋说?”陈建辉心里微微一动。

“没啥,就是大家现在都好攀比,谁家孩子在城里挣了钱,买了房,买了车。”

陈德发摇摇头,“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有时候,也不是啥好事。”

陈建辉默默听着,父亲的话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

他原本想着,风风光光回来,让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也扬眉吐气一回。

可现在,他隐约觉得,那六百八十万,或许不是荣耀,而是个烫手山芋。

02

晚饭后,陈建辉帮父亲收拾好碗筷,提议出去走走,消消食。

陈德发显然很高兴儿子能陪他散步,特意换了件半新的外套。

父子俩沿着村里新修的水泥路慢慢走着,晚风带着田野的气息吹来。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跟陈德发打招呼,目光却不时瞟向陈建辉。

“德发叔,这是建辉吧?好些年没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是啊,回来了,回来看看我。”陈德发笑着回应,语气里带着自豪。

“建辉现在是在城里当大老板了吧?看这车,真气派!”有人指着路边的SUV。

陈建辉只是笑笑,含糊地说:“讨口饭吃,混日子而已。”

等走远了,陈德发低声对儿子说:“刚才那个是村西头的李老四,最爱打听事。”

陈建辉点点头,心里那种需要谨慎的感觉更清晰了。

他们走到村中心的小卖部门口,里面亮着灯,有人影晃动。

“去看看欢馨那丫头吧,你不在这些年,她没少照顾我。”陈德发说着掀开门帘。

小卖部里货物堆得满满当当,一个扎着马尾、系着围裙的女人正在整理货架。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看到陈建辉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建辉哥?你回来了!德发叔,快进来坐。”林欢馨利落地擦了擦手,搬来凳子。

“欢馨,又给你添麻烦了。”陈德发乐呵呵地坐下。

“叔您说的啥话,邻里邻居的。”林欢馨说着,给陈建辉也倒了杯水。

陈建辉接过水杯,看着这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时间似乎没在她脸上留太多痕迹。

只是眼神比以前更锐利了些,透着股生意人的精明和爽利。

“几年没见,你这小店经营得挺红火。”陈建辉环顾四周说道。

“糊口呗,比不得你们在城里挣大钱的。”林欢馨笑了笑,话里有话。

她转而问道:“这次回来是有事?还是单纯看看德发叔?”

陈建辉沉吟了一下,说:“厂子那边……最近遇到点麻烦,回来清净清净。”

林欢馨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拿起抹布继续擦着柜台。

陈德发坐了一会儿,说要去找老伙计下盘棋,便先走了。

小卖部里只剩下陈建辉和林欢馨两人,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建辉哥,你跟我就别说虚的了。”林欢馨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

“村里啥风气你不是不知道,红眼病多着呢。”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陈建辉:“你要是真发了财,可千万别嚷嚷。”

陈建辉心里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能发什么财,小本生意。”

林欢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最好。我是为你好,也为德发叔好。”

“去年村头老王家儿子,在城里赚了点钱,回来嘚瑟,结果咋样?”

“今天这个来借钱,明天那个来求办事,没消停过,最后闹得差点打起来。”

她叹了口气:“这年头,恨人有,笑人无,你混得好,偷偷摸摸孝敬德发叔就行。”

陈建辉默默喝着水,林欢馨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原本的计划开始动摇,一个模糊的、反向操作的念头逐渐浮现。

也许,不说成功,反而说失败,才能换来真正的清净?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荒谬,却又隐隐觉得可能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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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林欢馨的小卖部出来,陈建辉心里乱糟糟的。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村里的路灯昏暗,拉长了他的影子。

他想起刚才林欢馨最后说的话:“建辉哥,有时候哭穷比炫富管用。”

这话糙理不糙。他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慢慢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时,看到两个人影站在他的车旁,指指点点。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认出那是大伯陈国富和表弟苏俊捷。

“建辉!真是你啊!刚听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呢!”陈国富热情地迎上来。

他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在村里算是派头很足的长辈。

“大伯,俊捷,你们怎么过来了?”陈建辉挤出笑容,递上烟。

苏俊捷接过烟,熟练地叼在嘴上,眼睛却一直往车上瞄。

“哥,这车不错啊,得不少钱吧?看来你在城里混得真不赖!”

“二手车,充门面的,做生意没办法。”陈建辉轻描淡写地说。

陈国富拍拍他的肩膀,一副长辈关爱晚辈的架势:“跟大伯还说瞎话?”

“你爸都跟我们说了,你开了个厂,当大老板了!给老陈家争光了!”

陈建辉心里一沉,父亲到底还是藏不住话,或者说,是太想为他骄傲了。

他苦笑一下,决定顺势而为,开始执行那个刚刚成型的“哭穷”策略。

“大伯,您可别寒碜我了,什么大老板……”他重重叹了口气。

“厂子……唉,最近遇到大麻烦了,不然我也不会这个时间跑回来。”

他刻意让声音带上一丝疲惫和沮丧,眼神也黯淡下来。

陈国富和苏俊捷对视一眼,脸上的热情收敛了些,换上了探究的神色。

“咋回事?遇到啥麻烦了?跟大伯说说,说不定能帮上忙。”陈国富关切地问。

苏俊捷也凑近了些:“就是啊哥,有啥难处说出来,都是自家人。”

陈建辉心里冷笑,面上却更显愁苦:“资金链断了,欠了一屁股债。”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好不容易撑了几年,眼看要有点起色,结果……”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亏了,亏了百来万吧,现在天天被债主追。”

夜色里,他看不清大伯和表弟具体的表情,但能感觉到气氛微妙地变了。

“百来万?”苏俊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的天,这么多?”

陈国富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唉,做生意嘛,有赚有赔,想开点。”

话是安慰的话,但那语气里的热度,明显降了几分。

“这次回来,是想看看我爸,然后……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这老宅子处理了。”

陈建辉抛出了关键信息,声音低沉:“凑点钱,看看能不能把窟窿堵上一点。”

“要卖房子?”陈国富这次是真的惊讶了,“这……这可是祖宅啊!”

“没办法,逼到绝路了。”陈建辉摇摇头,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唉,也是难为你了。”陈国富又拍了拍他,这次力度轻了很多。

“那啥,你先好好休息,有事明天再说。俊捷,咱别打扰你哥了。”

苏俊捷又看了眼车,眼神复杂,跟着陈国富走了。

走出几步,陈建辉还能隐约听到苏俊捷压低的声音:“爸,亏那么多?真的假的……”

陈建辉站在原地,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知道自己撒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只是这芽将来会长成什么,他心里也没底。他转身,推开了自家院门。

04

这一夜,陈建辉睡得并不踏实。

父亲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多问,只是默默给他铺好了床。

老旧的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窗外是寂静的乡村夜晚。

可他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厂房里机器的轰鸣,银行账户的数字。

还有大伯和表弟离开时那将信将疑的眼神。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父亲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忙活早饭。

粥香飘来,夹杂着腌咸菜特有的味道,这是家里几十年不变的气息。

“爸,今天我去镇上转转,办点事。”吃饭时,陈建辉对父亲说。

他需要去镇上的银行处理点业务,顺便理理思绪。

陈德发点点头:“去吧,路上小心点。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了,可能在镇上随便吃点。”陈建辉说完,看着父亲,“爸,我厂子的事……”

陈德盛摆摆手,打断他:“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用啥都跟我说。”

老人顿了顿,补充道:“不管咋样,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陈建辉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父亲的话简单,却给了他莫大的支撑。

开车出村的时候,他感觉路旁闲聊的人似乎比昨天多了些。

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的车,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他知道,苏俊捷那张嘴,恐怕已经连夜把“陈建辉亏了百万要卖房”的消息传开了。

到了镇上银行,他很快办好了事,看着手机银行里那一长串数字。

心里踏实,却又莫名空落。这钱,似乎并没带来想象中的快乐。

他在镇上找了个面馆,独自吃了碗牛肉面。味道远不如父亲做的手擀面。

正准备回去,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是陈建辉陈总吗?”一个略显油腻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陈建辉皱了皱眉,不记得认识这个人。

“哎呀,陈总贵人多忘事,我老王啊!上次在工业区饭局上咱们见过的!”

对方自来熟地说,“听说你回老家了?怎么样,最近生意还行?”

陈建辉立刻明白了,这是闻着味来的。消息传得比他想得还快。

他调整了下情绪,声音带上几分颓唐:“王总啊,唉,别提了,快干不下去了。”

“哟?怎么回事?听说你厂子规模不小啊!”对方语气夸张。

“外表光鲜罢了,内里早空了。欠了不少债,回来躲躲清静。”陈建辉叹气道。

“这样啊……那可太可惜了。”对方假惺惺地安慰了几句。

话锋一转:“不过陈总,要是真困难,我这边倒是有个路子……”

“有个老板想收些便宜的二手设备,你要是有意,价格好说,帮你周转一下?”

陈建辉心里冷笑,这是来捡漏的。他敷衍道:“再说吧,谢了王总。”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第一个探路的已经来了。

他意识到,这场戏一旦开演,就得硬着头皮唱下去。

回村的路上,他开得很慢。田野,村庄,河流,一切都看似平静。

但他知道,水面下已经开始暗流涌动。他在等待,等待下一个登台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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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车子刚停稳在家门口,父亲陈德发就从院里走了出来,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建辉,回来了。”父亲招呼着,眼神却往隔壁瞟了瞟。

“嗯,爸,怎么了?”陈建辉察觉到异样。

“没啥,就是……刚才你石头叔来坐了会儿。”陈德发低声说。

张石头,村里的村委会委员,有名的“百事通”,谁家有点事他都知道。

陈建辉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故作轻松:“石头叔啊,好久没见他了,来说啥了?”

“也没说啥,就是闲聊。”陈德发帮着儿子拿从镇上买回来的水果。

“问你在城里咋样,厂子大不大,效益好不好……我说我不太清楚,得问你自己。”

老人说着,叹了口气:“我看他那意思,好像是听说你……遇到难处了?”

陈建辉知道,父亲虽然老实,但不傻,村里这些风吹草动,他敏感着呢。

“爸,没事,就是点小困难,我能处理。”他揽住父亲的肩膀,往屋里走。

下午,陈建辉本想在家好好陪父亲说说话,劈劈柴,干点杂活。

可清净了没两个小时,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张石头,矮胖身材,脸上总是挂着弥勒佛似的笑,眼睛却精光四射。

“德发哥,建辉大侄子!听说建辉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他嗓门洪亮。

陈德发赶紧迎出去,陈建辉也放下斧头,擦了擦手。

“石头叔,您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屋里坐。”陈建辉笑着招呼。

张石头摆摆手,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建辉身上。

“不坐了不坐了,就说两句话。建辉啊,出息了,开厂当老板了!”

他拍拍陈建辉的胳膊:“年轻人,有闯劲!给咱村长脸!”

陈建辉谦虚地笑:“石头叔您可别捧我,就是个小作坊,混口饭吃。”

“哎,谦虚!太谦虚了!”张石头哈哈一笑,随即压低了声音。

“不过大侄子,我咋听人说,你这次回来,是……厂里不太顺?”

他凑近些,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跟叔说说,到底咋回事?”

“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叔在村里还能说上几句话。”

陈建辉看着他那双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眼睛,心里门清。

这是来核实消息的真伪,顺便探探虚实的。

他立刻换上愁容,演技经过前两次的演练,越发纯熟。

“石头叔,不瞒您说,确实遇到坎了。”他重重叹气。

“外面看着光鲜,里头难啊。竞争太激烈,货款又难收,撑不下去了。”

他摇摇头:“亏了不少,这次回来,也是想静静心,想想下一步咋办。”

张石头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亏了?亏了多少?严重不?”他追问。

“百来万吧。”陈建辉报出这个数字,留意着对方的反应。

张石头倒吸一口凉气:“百来万?我的老天爷!这么多?”

他咂咂嘴,摇着头:“这可真是……唉,做生意风险是大。”

他又安慰了陈建辉几句,话里话外却不再提帮忙的事。

坐了不到十分钟,张石头就借口村委会还有事,起身走了。

送走张石头,陈德发关上门,脸上忧色更重。

“建辉,你这……到底咋回事?怎么连石头都知道了?”

陈建辉给父亲倒了杯水,安抚道:“爸,没事,村里就这样,好事坏事传得都快。”

他顿了顿,说:“让他们知道也好,省得都以为我发了大财,天天来惦记。”

陈德发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叹了口气。

陈建辉知道父亲担心,但他现在不能解释。好戏,才刚开始。